第1029章 還是精靈更專業
李維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但加洛德還是從他收緊的指節上捕捉到了某種被壓制的急切：
「加洛德閣下，您手上現在有多少具獸人屍體？它們和一般的獸人、或者說您在中央山脈等地捕殺的獸人在體徵上有沒有差異？」
加洛德沒有立刻回答，淡紫色的瞳孔在李維臉上停了好一會兒，長而尖的耳朵微微向前轉動——那是一個捕獵者在辨認獵物的姿勢，安靜而專注。
「你早有預期。」
精靈的口吻篤定。
「當然！如果這件事不是孤例，如果庫爾特人掌握了某種能夠常態化驅使獸人的手段，那麼荊棘領面臨的威脅將遠超以往任何一次邊境衝突。」
李維頓了頓，迎上加洛德的目光，語氣坦然：
「作為荊棘領的少君，我有必要搞清楚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以及，是否還有人正在做同樣的事。這就是我今天坐在這裡的原因。」
加洛德安靜地聽完李維的話，雙臂交叉在胸前——這是一個戒備的姿態——淡紫色的瞳孔里仍帶著審視：
「你在隱瞞什麼。」
「人類都喜歡用謊言的蜜糖包裹真相的毒藥。」
不等李維開口，加洛德的視線復又轉向車窗外，轉向院牆上那個蓄勢待發的黑騎士，嘴角浮起一絲譏誚：
「帶上你的護衛跟我走吧，大部分事實比言語更有說服力。」
-----------------
馬車在一條人跡罕至的窄巷前停下。
石牆高砌，巷口「監獄重地」的警告標識和兩側守衛投來的目光同樣冰冷。
「監獄？」
李維瞥了眼加洛德·影歌，語氣里多出了點微妙。
「怎麼，李維子爵不認得人類自己創造的詞彙？」
加洛德還是那麼嘴臭，掀開兜帽，好讓上前盤查的守衛看清自己的臉——這張臉本身就是唯一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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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的目光跟著飄了過去，看清守衛胸口的天秤徽章後，繼續上移，又與對方的視線相撞。
西弗勒斯·波特的親兵隨即俯首退下。
門軸轉動的嘎吱聲緊接著傳來，馬車重新啟動。
……
牢房裡關押著不少重刑犯和戰俘，當中有幾個還是當初李維移交給西弗勒斯的草原首領。
此刻見了李維，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竟也多出了幾分光亮。
可惜李維今天不是來找他們「敘舊」的，他跟著加洛德一路往裡走，直到監獄最深處的鐵門前方才停步。
精靈修長的手指在空中撥動，片刻後，門上的繁複紋理旋亮旋滅，自行滑開。
一股混合著草藥與腐敗血液的氣味撲面而來。
李維沖著身後跟隨而來的兩名黑騎士打了個隱晦的手勢，隨即邁步而入。
待適應室內昏暗的光線後，映入李維眼帘的，是一字排開的五張木床，上面躺著五具已經被開胸破肚的獸人屍體。
它們的體型比李維記憶中稍小——應當是被加洛德處理過的緣故——但肌肉仍然緊繃，獠牙仍然鋒利，即使在死亡中也不曾完全合攏嘴唇。
沒有多餘的寒暄，加洛德從解剖台上拿起一根細長的鐵釺，撥開第一具屍體的嘴唇，露出那口標誌性的獠牙，徑直開口道：
「獸人的獠牙結構和座狼類似，但牙腔比座狼深，這是所有獸人的共通點，不分部落。」
這種開場白的重點往往在後半句，於是李維湊近了些，眼看著精靈將鐵釺從獠牙根部移向獸人的下頜骨，用尖端點了點骨骼表面的幾道淺槽：
加洛德將鐵釺移向第二具屍體的下頜：
「來自同一個部落，但不能肯定是同一個分支。」
「你見過獸人，有機會的話，」加洛德抬眼看向李維，「不妨親自驗證。」
李維沒吭聲，那種混著新奇的感嘆充斥著他的大腦——畢竟，荊棘領鮮少有灰霧山脈以外的獸人屍體可供參考。
加洛德見狀發出一聲看穿一切的輕笑，走到第三具屍體前，鐵釺輕輕挑開獠牙根部的一小片牙齦：
「這具就不同了。咬合肌附著點靠前，下頜骨窄而長，獠牙的弧度更向內收。這些特徵對應的是斯瓦迪亞中央山脈的剃刀部落。」
「可問題在於，」加洛德收回鐵釺，看向這具屍體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科什山脈和中央山脈之間，隔著斯瓦迪亞與維基亞。」
「這兩個部落的獸人，本不該死在同一片戰場上，更何況是跟草原人死在一起。」
說到這裡，精靈那極具壓迫性的淡紫色瞳孔又轉向李維，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遷怒與譏諷：
「加洛林驅逐獸人的偉大功績，讓你們人類的主要精力早早轉移到了更擅長的領域——背叛與內鬥——甚至為此不惜讓獸人部落重新勾結到一起。」
「但也留下了兩百年沒有被任何獸人部落攻破的邊境，以及如今穩定的格局。」
李維抬眸，毫不猶豫地反唇相譏，每個字都像是被鍛錘敲過的鐵釘，直往加洛德的心窩裡鑽：
「加洛德閣下，影歌氏族曾經也相信過人類做不到的事精靈可以做到。可據我的紋章官調查，您的氏族在日耀戰役中孤軍深入，最終被剃刀部落斬殺大半——援軍遲遲沒有出現，不是因為他們被擊潰了，而是你們在王庭議會上發生了分歧，你們是被自己人晾死的。」
加洛德誠然是「對抗性精靈格」，李維也果真是「討伐型人格」。
這種高高在上、不分青紅皂白扣帽子的行為，李維可不慣著。
地牢里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兩名黑騎士重心下沉，右手握上了劍柄。
加洛德嘴角一抽，眼中泛起顯而易見的怒意，但只持續了不到一息，便又恢復如常：
「我必須提醒你，指出精靈的錯誤並不會給人類的重蹈覆轍賦予正當性，李維子爵。」
「那我也提醒您，」李維下巴微抬，「一個錯誤如果反覆發生，那麼它或許正是某種規律的必然表現形式而非兩個沒有因果的孤立事件，加洛德閣下。」
「如果責任要細分，功勞也請細分——人類並不欠精靈什麼。」
加洛德眼角一抽，唇邊卻揚起幾分棋逢對手的快意弧度：
「你比西弗勒斯·波特更有趣。他說話永遠滴水不漏，你說話永遠帶著倒刺。」
「所有人類法師的第一課都是從《魔律》開始的，而《魔律》的第一章，」李維的語氣放緩了些，也僅僅是一些些，「魔法不是為了證明法師比普通人更自由，而是為了讓法師學會、當他們擁有普通人沒有的力量時，仍然先向規則低頭。」
「受教了。」
加洛德聳了聳肩，從身旁的架子上取下一隻玻璃罐，裡面泡著一團灰白色的器官，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是獸人的大腦。
「那我也還你一個小知識，李維子爵。」
加洛德的語氣仍然帶著點「欠意」：
「如果魔法藥劑攝入過多，包括人類與精靈在內的所有智慧種族，大腦都會發生某種程度的畸變——我們精靈稱之為【魔癮】。」
最後這個詞，加洛德切換到了精靈語——並非刁難李維，而是人類的片語裡沒有對應的概念。
「【魔癮】？」
李維艱澀地復讀了一遍。
「沒錯，」加洛德指著罐中大腦的前額位置，「得益於獸人超乎尋常的體質，以及粗製濫造的工藝水平，它們的魔法藥劑攝入量也要驚人得多，造成的畸變更加肉眼可見。」
「我們精靈認為，這種大腦畸變是魔藥種種副作用的致病關鍵。」
「正常獸人大腦在這個位置應當是隆起的、粗糙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平滑的、帶著暗色斑塊的——但這五具屍體的大腦全部出現了這種斑塊。」
「當然，獸人部落的祭司也會給它們的族人灌注某些魔藥，但除非危急時刻，否則即便是最暴躁的獸人，也會珍惜部族的延續。」
「而這是長期攝入某種特定魔藥之後留下的藥理性損傷——有人給它們餵藥，餵了很長時間，不是簡單的俘虜利用，是長期的、系統性的藥物投餵。」
李維死盯著那漂浮在不知名液體裡的大腦，那塊明顯比其它地方暗沉的區域，心中陡然多出了不少猜想。
但他沒有吐露，只是順著加洛德的意思往下說道：
「也就是說，有人在兩地的獸人部落之間建立了某種溝通往來的渠道——用藥物，用補給，用共同目標，或者三者兼有？」
加洛德未置可否，只是將罐子擺回架子上，語氣恢復了平淡：
「一個更嚴謹的驗證方式是從獸人的胃裡提取魔藥的殘留物。」
「但很可惜，羊角河谷里的獸人距離它們上一次服藥過去了太長時間，胃裡已經不存在什麼魔藥殘留了——眾所周知，獸人的胃比禿鷲還要兇殘。」
「但這五個獸人的大腦畸變程度不完全相同——科什山脈的畸變更深，剃刀部落的畸變更淺，說明剃刀部落被捲入這場藥物控制的時間較短，藥物的來源大機率是從維基亞流向斯瓦迪亞。」
精靈淡紫色的瞳孔又落回李維臉上，意味深長：
「以目前的樣本來看，至少有一個組織——恕我直言，你們維基亞人類貴族的嫌疑最大——在系統性地用藥物控制分散在不同山脈的獸人部落，把它們集中到同一個戰場上。這種操作需要大量的魔藥原料、穩定的配方、以及一支願意深入獸人領地運送藥物的供應鏈。」
「這不是單單庫爾特人能做到的事——除非你們荊棘領引以為傲的封鎖出了問題。」
李維面色陰沉，倒不是被加洛德的言語所激怒，而是知道對方的言論確實指向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去懷疑的最大可能。
在維基亞北境，能夠繞開謝爾弗的監管，同時在草原與兩個鄰國往返貿易的商隊，實在不多。
最大的那個叫亞歷山德羅，其次才是梅林商會與王室的商隊。
這回輪到李維的眼角忍不住抽抽了。
加洛德發出一聲找回場子的快意輕笑，目光掃過李維身後面無表情的兩個黑騎士：
「如果你決定好了參與此次清剿行動，那麼在出發前來這裡找我，帶上你的劍，帶上你的問題，帶上你那些眼神不善的騎士們。」
李維的思緒卻在這一瞬間回籠，迎著加洛德的目光，眉梢微蹙：
「你方才反映的這個問題，西弗勒斯·波特伯爵有何指示？」
加洛德聞言嗤笑一聲，臉上帶著「原來如此」的看穿與鄙夷：
「抱歉，我跟西弗勒斯也只是僱傭合作關係，沒興趣替他作保，也不想捲入你們人類貴族的勾心鬥角……你愛來不來。」
「反正你們人類貴族也很擅長把小問題拖延成大問題，然後再冠以更宏大的命題欺騙底層人去死——不知道這算不算『向規則低頭』，李維子爵？」
這番陰陽怪氣聽得李維腦門青筋直跳——這傢伙嘴臭到李維有理由懷疑他是不是年輕時被主教下藥猥褻過——深呼吸了好幾口，方才壓下給他一拳的衝動，冷靜開口：
「我會儘快給你答覆的。」
「不送。」
李維腳下卻沒動，眼神飄回了那裝著獸人大腦的罐子上。
更確切地說，是打起了罐子裡那不知名的器官浸泡液的主意。
「還有事？」
察覺到李維的異樣，加洛德的長耳朵不爽地往前動了動。
「你們精靈用來儲存獸人大腦的鍊金藥劑配方能儲存多久？賣不賣？」李維神情稍動，「我應該用得著。」
加洛德的耳朵嫌棄地往後一撇，眼神斜睨過來：
「倒也不是不能賣，不過你能出什麼東西交換？金幣就免談了。」
「這個，」李維從腰帶上扯下一袋星空寶石，拋了過去，「換不換？」
「成交。」
「加洛德閣下，您手上現在有多少具獸人屍體？它們和一般的獸人、或者說您在中央山脈等地捕殺的獸人在體徵上有沒有差異？」
加洛德沒有立刻回答，淡紫色的瞳孔在李維臉上停了好一會兒，長而尖的耳朵微微向前轉動——那是一個捕獵者在辨認獵物的姿勢，安靜而專注。
「你早有預期。」
精靈的口吻篤定。
「當然！如果這件事不是孤例，如果庫爾特人掌握了某種能夠常態化驅使獸人的手段，那麼荊棘領面臨的威脅將遠超以往任何一次邊境衝突。」
李維頓了頓，迎上加洛德的目光，語氣坦然：
「作為荊棘領的少君，我有必要搞清楚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以及，是否還有人正在做同樣的事。這就是我今天坐在這裡的原因。」
加洛德安靜地聽完李維的話，雙臂交叉在胸前——這是一個戒備的姿態——淡紫色的瞳孔里仍帶著審視：
「你在隱瞞什麼。」
「人類都喜歡用謊言的蜜糖包裹真相的毒藥。」
不等李維開口，加洛德的視線復又轉向車窗外，轉向院牆上那個蓄勢待發的黑騎士，嘴角浮起一絲譏誚：
「帶上你的護衛跟我走吧，大部分事實比言語更有說服力。」
-----------------
馬車在一條人跡罕至的窄巷前停下。
石牆高砌，巷口「監獄重地」的警告標識和兩側守衛投來的目光同樣冰冷。
「監獄？」
李維瞥了眼加洛德·影歌，語氣里多出了點微妙。
「怎麼，李維子爵不認得人類自己創造的詞彙？」
加洛德還是那麼嘴臭，掀開兜帽，好讓上前盤查的守衛看清自己的臉——這張臉本身就是唯一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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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的目光跟著飄了過去，看清守衛胸口的天秤徽章後，繼續上移，又與對方的視線相撞。
西弗勒斯·波特的親兵隨即俯首退下。
門軸轉動的嘎吱聲緊接著傳來，馬車重新啟動。
……
牢房裡關押著不少重刑犯和戰俘，當中有幾個還是當初李維移交給西弗勒斯的草原首領。
此刻見了李維，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竟也多出了幾分光亮。
可惜李維今天不是來找他們「敘舊」的，他跟著加洛德一路往裡走，直到監獄最深處的鐵門前方才停步。
精靈修長的手指在空中撥動，片刻後，門上的繁複紋理旋亮旋滅，自行滑開。
一股混合著草藥與腐敗血液的氣味撲面而來。
李維沖著身後跟隨而來的兩名黑騎士打了個隱晦的手勢，隨即邁步而入。
待適應室內昏暗的光線後，映入李維眼帘的，是一字排開的五張木床，上面躺著五具已經被開胸破肚的獸人屍體。
它們的體型比李維記憶中稍小——應當是被加洛德處理過的緣故——但肌肉仍然緊繃，獠牙仍然鋒利，即使在死亡中也不曾完全合攏嘴唇。
沒有多餘的寒暄，加洛德從解剖台上拿起一根細長的鐵釺，撥開第一具屍體的嘴唇，露出那口標誌性的獠牙，徑直開口道：
「獸人的獠牙結構和座狼類似，但牙腔比座狼深，這是所有獸人的共通點，不分部落。」
這種開場白的重點往往在後半句，於是李維湊近了些，眼看著精靈將鐵釺從獠牙根部移向獸人的下頜骨，用尖端點了點骨骼表面的幾道淺槽：
加洛德將鐵釺移向第二具屍體的下頜：
「來自同一個部落，但不能肯定是同一個分支。」
「你見過獸人，有機會的話，」加洛德抬眼看向李維，「不妨親自驗證。」
李維沒吭聲，那種混著新奇的感嘆充斥著他的大腦——畢竟，荊棘領鮮少有灰霧山脈以外的獸人屍體可供參考。
加洛德見狀發出一聲看穿一切的輕笑，走到第三具屍體前，鐵釺輕輕挑開獠牙根部的一小片牙齦：
「這具就不同了。咬合肌附著點靠前，下頜骨窄而長，獠牙的弧度更向內收。這些特徵對應的是斯瓦迪亞中央山脈的剃刀部落。」
「可問題在於，」加洛德收回鐵釺，看向這具屍體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科什山脈和中央山脈之間，隔著斯瓦迪亞與維基亞。」
「這兩個部落的獸人，本不該死在同一片戰場上，更何況是跟草原人死在一起。」
說到這裡，精靈那極具壓迫性的淡紫色瞳孔又轉向李維，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遷怒與譏諷：
「加洛林驅逐獸人的偉大功績，讓你們人類的主要精力早早轉移到了更擅長的領域——背叛與內鬥——甚至為此不惜讓獸人部落重新勾結到一起。」
「但也留下了兩百年沒有被任何獸人部落攻破的邊境，以及如今穩定的格局。」
李維抬眸，毫不猶豫地反唇相譏，每個字都像是被鍛錘敲過的鐵釘，直往加洛德的心窩裡鑽：
「加洛德閣下，影歌氏族曾經也相信過人類做不到的事精靈可以做到。可據我的紋章官調查，您的氏族在日耀戰役中孤軍深入，最終被剃刀部落斬殺大半——援軍遲遲沒有出現，不是因為他們被擊潰了，而是你們在王庭議會上發生了分歧，你們是被自己人晾死的。」
加洛德誠然是「對抗性精靈格」，李維也果真是「討伐型人格」。
這種高高在上、不分青紅皂白扣帽子的行為，李維可不慣著。
地牢里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兩名黑騎士重心下沉，右手握上了劍柄。
加洛德嘴角一抽，眼中泛起顯而易見的怒意，但只持續了不到一息，便又恢復如常：
「我必須提醒你，指出精靈的錯誤並不會給人類的重蹈覆轍賦予正當性，李維子爵。」
「那我也提醒您，」李維下巴微抬，「一個錯誤如果反覆發生，那麼它或許正是某種規律的必然表現形式而非兩個沒有因果的孤立事件，加洛德閣下。」
「如果責任要細分，功勞也請細分——人類並不欠精靈什麼。」
加洛德眼角一抽，唇邊卻揚起幾分棋逢對手的快意弧度：
「你比西弗勒斯·波特更有趣。他說話永遠滴水不漏，你說話永遠帶著倒刺。」
「所有人類法師的第一課都是從《魔律》開始的，而《魔律》的第一章，」李維的語氣放緩了些，也僅僅是一些些，「魔法不是為了證明法師比普通人更自由，而是為了讓法師學會、當他們擁有普通人沒有的力量時，仍然先向規則低頭。」
「受教了。」
加洛德聳了聳肩，從身旁的架子上取下一隻玻璃罐，裡面泡著一團灰白色的器官，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是獸人的大腦。
「那我也還你一個小知識，李維子爵。」
加洛德的語氣仍然帶著點「欠意」：
「如果魔法藥劑攝入過多，包括人類與精靈在內的所有智慧種族，大腦都會發生某種程度的畸變——我們精靈稱之為【魔癮】。」
最後這個詞，加洛德切換到了精靈語——並非刁難李維，而是人類的片語裡沒有對應的概念。
「【魔癮】？」
李維艱澀地復讀了一遍。
「沒錯，」加洛德指著罐中大腦的前額位置，「得益於獸人超乎尋常的體質，以及粗製濫造的工藝水平，它們的魔法藥劑攝入量也要驚人得多，造成的畸變更加肉眼可見。」
「我們精靈認為，這種大腦畸變是魔藥種種副作用的致病關鍵。」
「正常獸人大腦在這個位置應當是隆起的、粗糙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平滑的、帶著暗色斑塊的——但這五具屍體的大腦全部出現了這種斑塊。」
「當然，獸人部落的祭司也會給它們的族人灌注某些魔藥，但除非危急時刻，否則即便是最暴躁的獸人，也會珍惜部族的延續。」
「而這是長期攝入某種特定魔藥之後留下的藥理性損傷——有人給它們餵藥，餵了很長時間，不是簡單的俘虜利用，是長期的、系統性的藥物投餵。」
李維死盯著那漂浮在不知名液體裡的大腦，那塊明顯比其它地方暗沉的區域，心中陡然多出了不少猜想。
但他沒有吐露，只是順著加洛德的意思往下說道：
「也就是說，有人在兩地的獸人部落之間建立了某種溝通往來的渠道——用藥物，用補給，用共同目標，或者三者兼有？」
加洛德未置可否，只是將罐子擺回架子上，語氣恢復了平淡：
「一個更嚴謹的驗證方式是從獸人的胃裡提取魔藥的殘留物。」
「但很可惜，羊角河谷里的獸人距離它們上一次服藥過去了太長時間，胃裡已經不存在什麼魔藥殘留了——眾所周知，獸人的胃比禿鷲還要兇殘。」
「但這五個獸人的大腦畸變程度不完全相同——科什山脈的畸變更深，剃刀部落的畸變更淺，說明剃刀部落被捲入這場藥物控制的時間較短，藥物的來源大機率是從維基亞流向斯瓦迪亞。」
精靈淡紫色的瞳孔又落回李維臉上，意味深長：
「以目前的樣本來看，至少有一個組織——恕我直言，你們維基亞人類貴族的嫌疑最大——在系統性地用藥物控制分散在不同山脈的獸人部落，把它們集中到同一個戰場上。這種操作需要大量的魔藥原料、穩定的配方、以及一支願意深入獸人領地運送藥物的供應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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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面色陰沉，倒不是被加洛德的言語所激怒，而是知道對方的言論確實指向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去懷疑的最大可能。
在維基亞北境，能夠繞開謝爾弗的監管，同時在草原與兩個鄰國往返貿易的商隊，實在不多。
最大的那個叫亞歷山德羅，其次才是梅林商會與王室的商隊。
這回輪到李維的眼角忍不住抽抽了。
加洛德發出一聲找回場子的快意輕笑，目光掃過李維身後面無表情的兩個黑騎士：
「如果你決定好了參與此次清剿行動，那麼在出發前來這裡找我，帶上你的劍，帶上你的問題，帶上你那些眼神不善的騎士們。」
李維的思緒卻在這一瞬間回籠，迎著加洛德的目光，眉梢微蹙：
「你方才反映的這個問題，西弗勒斯·波特伯爵有何指示？」
加洛德聞言嗤笑一聲，臉上帶著「原來如此」的看穿與鄙夷：
「抱歉，我跟西弗勒斯也只是僱傭合作關係，沒興趣替他作保，也不想捲入你們人類貴族的勾心鬥角……你愛來不來。」
「反正你們人類貴族也很擅長把小問題拖延成大問題，然後再冠以更宏大的命題欺騙底層人去死——不知道這算不算『向規則低頭』，李維子爵？」
這番陰陽怪氣聽得李維腦門青筋直跳——這傢伙嘴臭到李維有理由懷疑他是不是年輕時被主教下藥猥褻過——深呼吸了好幾口，方才壓下給他一拳的衝動，冷靜開口：
「我會儘快給你答覆的。」
「不送。」
李維腳下卻沒動，眼神飄回了那裝著獸人大腦的罐子上。
更確切地說，是打起了罐子裡那不知名的器官浸泡液的主意。
「還有事？」
察覺到李維的異樣，加洛德的長耳朵不爽地往前動了動。
「你們精靈用來儲存獸人大腦的鍊金藥劑配方能儲存多久？賣不賣？」李維神情稍動，「我應該用得著。」
加洛德的耳朵嫌棄地往後一撇，眼神斜睨過來：
「倒也不是不能賣，不過你能出什麼東西交換？金幣就免談了。」
「這個，」李維從腰帶上扯下一袋星空寶石，拋了過去，「換不換？」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