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伯爵帳下,沒有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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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尼爾·波特的臉色在這一刻也難看到了極點。

  他就要策馬上前喝問,李維卻是抬手攔住了他。

  這個動作很是隨意,李維甚至沒有偏頭去看丹尼爾。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街對面那個瘦高男子身上,像是在端詳一粒腳下隨處可見的粗糲石子。

  然後荊棘領的少君收回自己伸出去的右手,解開「哈士奇」的口銜,拍了拍它鱗甲密布的脖頸。

  殺戮的指令在這一刻被啟用,龍馬歡快地打了個響鼻,四蹄交替,不緊不慢地踏在碎石路面上,每一步都踩出清脆而均勻的聲響。

  嗒,嗒,嗒……

  像死亡的倒計時。

  蘇拉與哈蘭德相視一笑,無需任何言語,同時策馬跟上,一左一右,將李維護在了中間。

  哈蘭德的長槍橫在馬鞍前,槍尖朝下,沒有指向任何人,但他的手握在槍桿三分之一處,正是挑刺最便於發力的握位。

  蘇拉的手搭著圓盾,坐騎始終比李維落後半個馬頭——一個足夠自信的護衛距離,既不會遮擋主將的視線,又能在任何方向的襲擊到達之前,擋住那半個身位的空隙。

  奧蘭多衝著魯迪挑了挑眉,右臂高舉,身後山地騎士們的躁動在幾息間化作整齊劃一的叩步。

  三十步,二十步……

  諾德人和他的護衛最先收起飛斧,開始後退。

  雖然李維·謝爾弗在日瓦丁落了他們王子的臉面,但王子本人此刻又不在這裡,他的難堪顯然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

  瘦高男子的手指還倔強地停留在劍柄末端的圓球上,腳下一動不動。

  他的眼神里還有惡意,但惡意底下正在有什麼東西隨著自家騎士頻頻投來的視線在融化。

  李維離他越來越近,十五步,十步……

  瘦高男子已然看清龍馬那淡金色的豎瞳里逐漸爬上的血絲,看清那匕首般的獠牙根部不停湧出的、便於潤滑和撕扯的唾液……

  如此近的距離下,瘦高男子幾乎無須移動,只要一揮劍就可以攻擊到李維——籠罩在攻擊範圍下的要害多到數不清。

  龍馬的腹部,四蹄關節,李維的腿,腳踝,乃至腰肋都徹底暴露在他面前!

  而完成這一切,瘦高男子「只」需要承擔被哈蘭德與蘇拉一左一右夾擊腹背與脖頸的風險。

  以及……瘦高男子想起了李維與奎文·斯內克那場交手。

  他的手指終於從劍柄上滑了下來,關於後果的算計比他預想的更快,更沒有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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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高男子往街邊後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但已經足夠整個隊伍的脊樑在這一瞬間垮塌。

  卡德爾家族的騎士們瞥見瘦高男子的動作,幾乎是在同時迫不及待地讓出了街面。

  李維就這樣筆直地、毫無頓挫地穿過了街心。

  馬蹄踏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像是心跳,像是鼓點,像是某種沉默而沉重的宣言。

  沒有人拔劍,沒有人舉起長槍,甚至沒有人說話。

  只有龍馬的蹄聲,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不輕不重,碾壓過街心的碎石,碾壓過兩側死一般的寂靜。

  臨街的旅館包廂里,那些模糊的咒罵和嘆息緊接著翻湧上來。

  丹尼爾最後一個穿過這支由卡德爾和諾德使節組成的隊伍。

  他頓了頓,視線精準地鎖定了隊伍里縮著脖子、試圖隱藏身份的圓臉書記官,冷笑一聲,甩給對方一個「這事沒完」的眼神,策馬追上了李維。

  「李維子爵……」丹尼爾面色發白,嘴唇開了又合,好半晌方才斟酌著介面道,「卡德爾家族畢竟是軍需供應的……」

  李維拍了拍丹尼爾的肩膀,打斷道:

  「西弗勒斯大人統籌全域性,有他的難處,可以理解——我們先辦正事。」

  丹尼爾怔了一下,對上李維平靜的眼神,強笑一聲,鄭重地點了點頭,到底是沒再說話。

  ……

  一行人在靠近內城的某座大院子落腳。

  院子裡早就備好了管事與熱水。

  「我去通稟叔父,請李維子爵稍作歇憩。」

  丹尼爾眼神帶著歉意,又補充道:

  「這些僕從都是叔父從族中帶來的,李維子爵大可放心……先前在街上的事,我會一併稟告叔父。」

  李維露出理解的微笑,從奧蘭多手裡接過正式的公文函遞向丹尼爾:

  「費心了。」

  「應該的。」

  丹尼爾到底是對先前的事耿耿於懷,將信函收入懷中,沒再向奧蘭多等人打招呼便急匆匆地去了。

  「看來,是有人覺得這位丹尼爾先生爬得太快了。」

  魯迪·米歇爾望著丹尼爾·波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淡淡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目光隨即轉向哈蘭德。

  哈蘭德見狀聳了聳肩,兩手一攤:

  「我平常都住在戰地醫院那邊,跟這邊的人接觸不多。」

  「東普羅路斯的聚居地分為三大塊,這座新城是在原本的中軍軍營位置選址修建的,不是咱們北境的主要活動地盤。」

  「行了,都別瞎猜了,」李維脫掉悶腳的騎士長靴,舒服地嘆了口氣,沖著隨行的弗洛里安吩咐道,「你去一趟『玫瑰酒館』,把咱們的探子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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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摸半小時後,一個與西弗勒斯有三分貌似的中年男人在幾個軍士的護送下來到了別院——比弗洛里安還要快上一步。

  李維認出了他——在沃頓莊園的涼亭里,以及後續的醫療器械的圖紙規劃中,李維沒少與他碰面。

  「詹姆·波特爵士,」李維主動迎出幾步,與這位西弗勒斯的堂弟握手,「怎麼是您過來了?」

  對於這種技術型人才,李維多少帶著幾分貴族禮節外真心實意的尊重——戰地醫院的器械,一多半都是詹姆·波特跟阿森維納醫師一起搗鼓出的模型。

  詹姆·波特歉意一笑,又向著李維身後的三位男爵行了一禮,這才道明瞭自己的來意:

  「伯爵大人特意命我來請李維子爵前往市政廳一敘。」

  李維的眼神閃了閃,有些拿不準西弗勒斯的意圖,但此刻卻也斷然沒有退縮的道理,頷首致意:

  「那就麻煩了。」

  ……

  穿過內城的五道哨卡,李維一行終於來到了所謂「市政廳」——帳篷與帳篷之間的過道最窄處只容兩人並肩,地面上鋪著粗砂,踩上去沙沙作響。

  空氣中混雜著墨水和皮革的氣味。

  「讓李維子爵見笑了,伯爵大人有令,優先建設軍士與市民的居所……招待不周之處,請李維子爵見諒。」

  詹姆·波特嘴上客氣著,骨子裡對西弗勒斯的敬佩卻是不可避免地溢了出來。

  說著,詹姆·波特在最大的那座灰色帳篷前駐足,掀開帳簾,側身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李維沖著身後抱著檔案箱的蘇拉三人打了個手勢,隨後彎腰入內。

  羊皮紙、墨汁、汗水與燭蠟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四根粗木立柱撐起穹頂,立柱上掛著大幅的軍事地圖和一份被紅藍兩色墨水塗滿的兵力部署表。

  李維掃了一眼,德瑞姆方向被紅圈重重標出,象徵著斯瓦迪亞據點的藍色方塊密密麻麻地堵死了維基亞東進的平原——那位號稱「斯瓦迪亞三大名將」之一的約特爾·漢斯·克盧格,擺明是要用斯瓦迪亞更雄厚的國力耗干里奧·薩默賽特進攻的銳氣。

  碰上這種對手,不管輸贏,遭罪是真遭罪。

  扯了扯嘴角,李維的視線繼續向前方掃去——長條桌案沿帳篷兩側排開,十幾個書記官埋首於堆成小山的文牘之間,羽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李維入帳時停了一瞬。

  然後這一瞬被無限拉長。

  那些年輕的書記官們仰著頭,嘴巴微張,看向李維的凝滯目光中有詫異,有「終於來了」的釋然,以及少年人掩藏不住的、那種對於潛在情敵的審視。

  二王子造的黃謠,它還在發力!

  李維恨恨地磨了磨牙根,視線隨即被跪在西弗勒斯桌案下方的一個背影所吸引。

  那人穿著與長桌兩側書記官同款的深藍制服,膝蓋跪在帳篷的粗麻地毯上,肩膀微微發抖,脖子上的肥肉擠作一團,正不停地滲著汗水。

  「坐,等我批完手上這份公文,一會兒一起吃晚飯。」

  西弗勒斯的聲音從檔案成堆的桌案後傳來。

  他沒有抬頭,手中的羽毛筆仍在紙頁上勻速移動。

  這一聲透著隨性的招呼一出,帳篷里的空氣立刻兌出了些許酸意。

  那些年輕書記官交換著不甘的眼神,又飛快地各自移開——在這座帳篷里日夜輪班伏案抄寫的他們,從沒聽過伯爵大人對他們當中的誰說過如此親近的話。

  「什麼爭寵現場?」

  李維心中腹誹,卻也不慣著這幫貴族子弟,視線掃過,特意挑了離西弗勒斯最近的那張空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

  順帶抄起伯爵大人桌上的茶壺,在一眾小年輕瞪大的雙眼注視下,翻開一隻倒扣的瓷杯,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嗯,確實是好茶,財相大人還是會享受的。」

  李維暗自評價,藉著抿茶的動作,探究的目光再度掃過那些年輕的面孔。

  一半是波特領封臣的子弟——李維在他們的身上看到了天秤變種的徽章紋理;另一半則是李維認得或者不認得的中部行省其他貴族子弟。

  李維甚至還從中看到了兩個伍德家族的旁支。

  不過沒有卡德爾家族的人,丹尼爾·波特也不在——想必是西弗勒斯有意為之。

  而在李維毫不客氣的目光回視下,這些個小年輕又紛紛眼神閃躲,各自低頭,假意重新投入了工作。

  於是李維的視線又索然無味地收了回來,落向近在腳邊的那個圓臉年輕書記,思緒飄遠了些。

  他渡河來東普羅路斯的訊息在有心人眼裡不是什麼秘密,但能精確鎖定丹尼爾的路線圖和時間表,大機率就是這座帳篷里的人泄了密。

  比如現在跪在這裡的這個圓臉書記。

  西弗勒斯未必對李維與卡德爾的衝突有多大感觸,但泄密絕對不是一個執掌大軍後勤的軍政二把手所能容忍的事。

  想清楚這一點,李維便也閉上眼睛,耐心地等待起來。

  時間一點一滴地爬過去。

  帳冊的翻頁聲,前線戰報的展開與捲起,某個書記官因為抄錯資料被管事壓低嗓音訓斥了兩句……

  跪在地上的圓臉青年額頭的汗珠滴在粗麻地毯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但沒有人敢朝他多看一眼,彷佛他是跪在另一片空間裡。

  兩刻鐘後,西弗勒斯終於放下了羽毛筆。

  筆桿落入墨水瓶的聲音很輕,卻讓跪在地上的圓臉青年渾身一顫,也讓兩側所有的書記官不約而同地抬起頭。

  李維的思緒也跟著視線一同收斂。

  西弗勒斯·波特沒有揮退那些年輕的書記官。

  他只是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隨後指了指跪地的圓臉書記,目光落在李維臉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喬伊斯·布蘭,我帳下的書記官。」

  「下午在城裡給卡德爾家的人帶錯了路,跟你的人撞了個正著,」西弗勒斯的目光在半空中與李維相遇,眼底沒有笑意,也沒有刻意表演的嚴厲,只有一種近乎坦然的探究,「我查過了,這確實只是一樁巧合——李維,你作為當事人之一,我想問問你的態度。」

  帳篷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維身上。

  包括跪地的那個圓臉的「喬伊斯·布蘭」,也忍不住微微側頭,向李維撇來混著哀求與悔恨的視線。

  而那些還能坐在長桌兩側處理公務的年輕書記官的眼神里,此前的不忿與敵意已經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所取代——驚懼。

  他們忽然意識到,接下來從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北境蠻子嘴裡說出來的話,將決定一個中午還在同他們一起談論戰爭與國家未來的同僚的生死。

  李維坐直了身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扶手上那道被磨得光滑的木紋,像是在撫摸某種沉默而古老的權柄。

  他低下眸,看向那面露驚恐的喬伊斯·布蘭,嘴角浮起一絲漠然的弧度,舌尖噴吐出對一個還在妄圖用巧合來解釋背叛的蠢貨時最直白的評價:

  「伯爵帳下,沒有誤會。」

  西弗勒斯點了點頭,左手在桌案邊緣輕輕一掃——那手勢輕得像是拂去一粒灰塵,卻讓跪在地上的喬伊斯整個人癱軟了下去。

  「拖下去,以失職論,軍法,處斬。」

  兩側書記官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中的羽毛筆落在桌上,墨點濺在未乾的檔案邊緣。

  但沒有人敢出聲,沒有人敢求情。

  兩個衛兵從帳外跨入,一左一右架起已經說不出話的喬伊斯,將他拖了出去。

  帳篷重新合攏,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

  西弗勒斯從桌案上拿起另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檔案,批閱,放下,然後抬起頭,對李維露出一個真正的、帶著疲憊的笑意:

  「走吧,飯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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