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東普羅路斯的變化
與多多路斯的談判比李維預想中推進得要快。
埃爾文·比爾被捏著軟肋，但分化、拉攏其他議員還是手拿把攥。
而拋開對道格拉斯的極限施壓不談，李維與勞勃提出的經濟合作大體做到了互惠互補。
這給了埃爾文說服其他人的籌碼。
除斯特林家族的債務被免除外，其它與多多路斯的債務糾紛，當事人都被請到了談判桌前，經由雙方專業的財會人員做了債務重組。
對於蘭登·南德斯為了取得多多路斯方面信任所迎娶的本地貴族妻子，以及其他與蘭登有往來的貴族，李維均選擇了赦免。
畢竟，從始至終，縱火焚田的蘭登不過是李維借題發揮的由頭；一個三十來歲還在地方民兵團擔任中層幹部的「仇家」，屬實不值得李維多看第二眼。
作為交換，藥監局執法隊在多多路斯的商品集會上獲得了一定的管轄權和執法權——這是「駐軍」體面的說法。
埃爾文代表多多路斯市政廳在一沓又一沓檔案末尾簽字蓋章，面色看似平靜，手上沾染的墨漬卻是比平常多了許多。
……
這兩天裡真正稱得上意外的，是另兩件事。
頭一件是多諾萬·凱萊布的三個兒子終於趕回了羅慕路斯。
這一路晝夜不停，來回奔波，原本還算壯實的三個小伙子瘦得脫了形，剛一下船就暈了過去。
看在梅琳娜的面子上，李維撥出半個鐘頭前去看望了三人，說了幾句場面話，又讓安娜備了三份見面禮，姑且把多諾萬給兒子安排後路的事抹了過去。
多諾萬倒也識趣，沒用「拿自己的功勞換兒子的前程」這種蠢話來膈應李維，而是感激涕零地對梅琳娜表了忠心。
可以想見，只要能保持這份政治嗅覺，多諾萬遲早能在嶄新的羅慕路斯格局裡爬到更高的位置。
李維不會攔他。
第二件事的動靜比第一件大得多，也要讓李維無語得多。
勞勃的妹妹、塔西婭·圖雷斯特得知了李維現身羅慕路斯的訊息，帶著一幫小姐妹風風火火地殺了回來。
十三輛馬車，二十來個貴女，外加一堆侍女以及一大幫子看熱鬧的客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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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勃接到訊息時正在市政廳處理公務，手裡的羽毛筆啪地折成了兩截。
「我不是讓她在普羅路斯靜心學幾天刺繡嗎？」
勞勃捂著額頭，語氣里滿是兄長獨有的絕望。
「小姐說，她現在更想學『社交』。」
傳信的紋章官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勞勃沉默半晌，臉上的表情像是手裡握著一枚劣質鍊金炸藥，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響，但知道一定會響：
「讓她住別館，離市政廳最遠的那棟。」
「再去通知梅琳娜·伍德小姐和艾莎·謝爾弗小姐，請她們二位代為招待。」
……
看在勞勃的請託上，李維在第三天的清晨的碼頭上「被接見」了這點陣圖雷斯特家的大小姐。
晨霧還沒散盡，河面上的風裹著水草的腥味和深秋的冷意灌進棧道。
五艘內河鉤船已經升了帆，騎士侍從們正在往船艙里搬運最後一批要送去河對岸的行李與文書。
「我們是不是在日瓦丁見過？」
李維打量著面前的金髮女郎，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這搭訕的開場白真是老掉牙了，李維子爵！」
塔西婭笑起來的時候倒是跟勞勃有幾分相像，眼神上下打量著李維，沒有尋常貴女的羞怯或者故作矜持，反而透著一股單純的、對「新奇物種」的探究。
李維被這「女漢子」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求助的眼神隱晦地瞥向被塔西婭挽著胳膊的梅琳娜。
梅琳娜紅唇微勾，安靜欣賞了片刻心上人的窘迫，方才出聲解圍道：
「塔西婭是想諮詢李維子爵，對於麥迪遜·拉斐爾此人的看法，畢竟在南下受封途中，二位相處過不短的一段時間。」
塔西婭緊跟著豎起三根手指：
「我向艾拉起誓，今天的談話內容不會有第八個人知曉。」
李維一怔，片刻後方才回過味來，暗道這姑娘倒也有些意思，卻並未第一時間作出回答，反而是試探道：
「你是在考察你妹妹特蕾婭的——可能我的說法不夠準確——潛在聯姻物件？」
麥迪遜·拉斐爾與特蕾婭·圖雷斯特的緋聞前段時間算得上甚囂塵上——雖然李維不看好埃里克會答應這樁婚事就是了。
「可以這麼說，」塔西婭爽快地點點頭，「這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如果將來李維子爵需要了解某些南方貴族的品性，我會提供力所能及的訊息。」
「感謝塔西婭小姐對我的認可，」李維微微頷首，語氣中沒有多餘的情緒外露，「但您的父親、埃里克·圖雷斯特伯爵大人想來是不贊同這門親事的。」
塔西婭眸光一閃，挽著梅琳娜的胳膊收緊了些：
「李維子爵這話……是不是意味著您也不看好這門親事？」
李維笑而不答。
圖雷斯特的聯姻大事，他李維·謝爾弗腦子有泡才會摻和；相較之下，塔西婭姐妹倆之間的親情，李維可以欣賞，但絕不會買單。
碰了個軟釘子的塔西婭面上難掩失望之色，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
「是我失言了——請允許我換一個問題，依您的見解，麥迪遜·拉斐爾其人是否有騎士之德行？」
李維見這姑娘的腦子還是繞不過彎，又瞥了一眼自家婆娘——見梅琳娜眨了眨眼，遂又加重語氣點醒道：
「拉斐爾·麥迪遜爵士的品行如何，當由塔西婭小姐您的父兄全然鑑別，旁人無從置喙——您更應該相信您的兄長勞勃的品性，尤其是他對妹妹的呵護之心！這麼說您聽懂了嗎？」
「看在我與勞勃是摯友的份上，我必須要嚴正提醒您，」李維面色一肅，「塔西婭小姐，此類問題，到我為止，您萬不可再向其他人追問，以免對您父兄的風評造成不必要的損害。」
說罷，李維負在背後的右手使勁招了招。
奧蘭多·克里斯滕森十分有眼力見地湊了過來，笑容滿面，語氣卻透著十足的為難：
「子爵大人，船已經準備好出港了。」
「嗯，」李維應了一聲，不再去看面色恍惚的塔西婭，只是與梅琳娜對了個眼神，眸底泛起淺淡的笑意，「那麼我先告辭了。」
腳步聲逐漸遠去，塔西婭這才如夢初醒，將梅琳娜的胳膊摟得更緊了些，眼圈泛紅，語帶哽咽：
「梅琳娜，我、我沒想到這些！我光顧著、顧著替特蕾婭……」
「現在也不遲，」梅琳娜安撫地拍了拍塔西婭的後背，柔聲哄勸道，「回去給你兄長道個歉。」
「好，」塔西婭用力點頭，又忍不住扯了扯梅琳娜的衣袖，「你也覺得……這樁聯姻不可行嗎？」
梅琳娜聞言，下意識地往李維的背影瞥了一眼，隨即低頭，捏了捏塔西婭的鼻子，嘆息一聲：
「如果是我的話，肯定不會在南北局勢如此惡劣的情況下，早早地就把緋聞傳得滿天飛——這對你妹妹不是什麼好事。」
塔西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好閨蜜，眼神透著被強行開啟認知的茫然與震驚。
「梅琳娜，你腦子是怎麼長的，分我一半好不好？」
-----------------
下午三時許，飄揚著「荊棘玫瑰」旗幟的客船在東普羅路斯港口靠岸。
他穿著筆挺的騎士制服，站姿一絲不苟，但眼底的血絲出賣了他的疲憊。
他向李維行了一禮，隨即湊近兩步，壓低嗓音，語速快而清晰：
「礦山正是開採的關鍵期，少爺親自坐鎮，未能前來迎接，讓我代為致歉。」
李維眼神微動，心知那條精金礦脈的勘探怕是出了真名堂，乃至於亞歷山德羅的好聖孫都心甘情願地往山溝里蹲。
想歸想，李維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拍了拍哈蘭德的肩膀，示意不必在意，又朝船尾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魯迪和奧蘭多在後面，你去找他們敘舊吧，晚上我作主，放你們的假。」
哈蘭德眼底那點被疲憊壓著的雀躍終於浮了上來，又行了一禮，轉身朝船尾快步走去。
丹尼爾·波特緊接著湊了過來，笑容滿面，給了李維一個熱情的擁抱。
這位哈弗茨軍事理論的擁躉，算是押寶成功，被叔叔西弗勒斯當成了對接謝爾弗的專員，近來的地位水漲船高。
兩人寒暄間，船上的貨物也卸到了馬車上。
丹尼爾的目光掃過那最後搬上馬車的灰色裹屍布，眼神微閃，卻沒說什麼，轉身領著眾人策馬馳向已經初具框架的東普羅路斯城區。
夯土路是最先完工的，馬蹄敲在上頭，發出沉悶的聲響。
路邊每隔一段距離就堆著一摞方正的灰色石料，更遠處是大片正在施工的平整空地。
工程師模樣的人蹲在一張張攤開在石頭上的圖紙前比比劃劃，抬頭看見丹尼爾，便遠遠抬手打了個招呼，又低頭繼續討論。
再往前走，路邊的景象逐漸變得雜糅起來。
幾名裝備各異的獵人聚在一棵柳樹下，正在分拆一隻體型碩大的灰狼屍體。
李維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一瞬，哈蘭德便主動策馬靠近解釋道：
「這些是西弗勒斯伯爵大人從科什山脈附近招募來的專業獵人小隊，專門清剿群山防線里殘存的獸人。」
聞言，李維眉頭微蹙，隨即追問道：
「庫爾特人勾結獸人，如此性質惡劣的訊息，我怎麼沒在河對岸聽到過相應的宣傳？」
這話多少就帶著點問責的意味了，哈蘭德的視線立刻轉向丹尼爾。
後者心中暗罵，但面上還是客客氣氣地策馬靠近了半步，出言解釋道：
「伯爵大人的意思是，此類宣傳容易引起民兵團的恐慌，且其它戰線並沒有類似的情況發生，孤例難證。」
李維不滿地撇了撇嘴，但也未就此事同丹尼爾爭執——他自會找西弗勒斯談論此事。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穿過了那片空地，馬蹄下的夯土路變成了碎石路——這是東普羅路斯未來的主幹道。
路兩旁的建築從帳篷變成了半永久性的木結構房屋，有些甚至已經砌了石基，屋頂鋪著防雨的油布。
街道比羅慕路斯寬得多，但往來的人群卻絲毫不見稀疏。
靠近城牆的位置多出了一排排垛靶，幾個穿著長袍、手持法杖的見習法師，正在一位軍官模樣的中年男人帶領下，練習著最基礎的刺擊動作。
「明年開春，新組建的兩個戰鬥法師連隊將會部署到德瑞姆，」丹尼爾順著李維的視線看去，語氣里多了幾分凝重，「據前線傳回來的訊息，斯瓦迪亞人的法師也在成群結隊地冒頭了。」
李維微微點頭，隨即移開了視線——法師成編制的參戰是戰爭烈度升級的又一大訊號，無怪丹尼爾憂心忡忡。
往前走，街道兩側的店鋪逐漸多了起來。
一家掛著「新羊角村草藥收購點」木牌的鋪子門口堆著一摞摞曬乾的草藥，鋪子裡的夥計正用粗麻繩把草藥捆成標準規格的包裹，包裹上貼著印有羅慕路斯貨簽的封條。
幾個獵人圍在櫃檯處，兜售著他們在山上順手採集的野生草藥，又或者換取下一次進山的必需物資。
聽到馬蹄聲，這些獵人紛紛回頭張望，又在看見騎著龍馬的騎兵瞬間收斂了眼裡的凶光，低下頭去。
李維扯了扯嘴角，正打算湊近去看看，街道對頭卻是傳來了一陣喧囂。
荊棘領的少君循聲看去，目光越過街道，對上了十幾雙同樣正在打量他的眼睛。
為首的是一襲深紅斗篷的瘦高男子，臉色蒼白，顴骨凸出，眼眶凹陷，胸口的家族徽記在夕陽下泛著冷光——是卡德爾家族的人！
而瘦高男子身旁，由一眾隨從護衛著的，則是一個穿著諾德風格翻毛皮領外套的使節模樣的人，腰間掛著諾德標誌性的飛斧。
兩撥人在街心不期而遇。
卡德爾家的瘦高男子率先停住了腳，右手極自然地垂落，指尖擦過劍柄末端的圓球，射向李維的目光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惡意。
他身後的隨從沒有他那麼克制，有人的手已經實實在在地按在了劍柄上，指骨繃得發白。
那個諾德使節的反應慢了半拍，但他的海盜本能顯然比他的外交頭腦更敏銳，短斧不知何時已經從腰間滑到了掌中，斧柄向下，貼著大腿外側，隨時可以反手擲出。
蘇拉與哈蘭德一左一右各自策馬上前，長槍已然握在了手中。
整條街的溫度彷佛在這一瞬間降至冰點。
埃爾文·比爾被捏著軟肋，但分化、拉攏其他議員還是手拿把攥。
而拋開對道格拉斯的極限施壓不談，李維與勞勃提出的經濟合作大體做到了互惠互補。
這給了埃爾文說服其他人的籌碼。
除斯特林家族的債務被免除外，其它與多多路斯的債務糾紛，當事人都被請到了談判桌前，經由雙方專業的財會人員做了債務重組。
對於蘭登·南德斯為了取得多多路斯方面信任所迎娶的本地貴族妻子，以及其他與蘭登有往來的貴族，李維均選擇了赦免。
畢竟，從始至終，縱火焚田的蘭登不過是李維借題發揮的由頭；一個三十來歲還在地方民兵團擔任中層幹部的「仇家」，屬實不值得李維多看第二眼。
作為交換，藥監局執法隊在多多路斯的商品集會上獲得了一定的管轄權和執法權——這是「駐軍」體面的說法。
埃爾文代表多多路斯市政廳在一沓又一沓檔案末尾簽字蓋章，面色看似平靜，手上沾染的墨漬卻是比平常多了許多。
……
這兩天裡真正稱得上意外的，是另兩件事。
頭一件是多諾萬·凱萊布的三個兒子終於趕回了羅慕路斯。
這一路晝夜不停，來回奔波，原本還算壯實的三個小伙子瘦得脫了形，剛一下船就暈了過去。
看在梅琳娜的面子上，李維撥出半個鐘頭前去看望了三人，說了幾句場面話，又讓安娜備了三份見面禮，姑且把多諾萬給兒子安排後路的事抹了過去。
多諾萬倒也識趣，沒用「拿自己的功勞換兒子的前程」這種蠢話來膈應李維，而是感激涕零地對梅琳娜表了忠心。
可以想見，只要能保持這份政治嗅覺，多諾萬遲早能在嶄新的羅慕路斯格局裡爬到更高的位置。
李維不會攔他。
第二件事的動靜比第一件大得多，也要讓李維無語得多。
勞勃的妹妹、塔西婭·圖雷斯特得知了李維現身羅慕路斯的訊息，帶著一幫小姐妹風風火火地殺了回來。
十三輛馬車，二十來個貴女，外加一堆侍女以及一大幫子看熱鬧的客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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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勃接到訊息時正在市政廳處理公務，手裡的羽毛筆啪地折成了兩截。
「我不是讓她在普羅路斯靜心學幾天刺繡嗎？」
勞勃捂著額頭，語氣里滿是兄長獨有的絕望。
「小姐說，她現在更想學『社交』。」
傳信的紋章官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勞勃沉默半晌，臉上的表情像是手裡握著一枚劣質鍊金炸藥，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響，但知道一定會響：
「讓她住別館，離市政廳最遠的那棟。」
「再去通知梅琳娜·伍德小姐和艾莎·謝爾弗小姐，請她們二位代為招待。」
……
看在勞勃的請託上，李維在第三天的清晨的碼頭上「被接見」了這點陣圖雷斯特家的大小姐。
晨霧還沒散盡，河面上的風裹著水草的腥味和深秋的冷意灌進棧道。
五艘內河鉤船已經升了帆，騎士侍從們正在往船艙里搬運最後一批要送去河對岸的行李與文書。
「我們是不是在日瓦丁見過？」
李維打量著面前的金髮女郎，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這搭訕的開場白真是老掉牙了，李維子爵！」
塔西婭笑起來的時候倒是跟勞勃有幾分相像，眼神上下打量著李維，沒有尋常貴女的羞怯或者故作矜持，反而透著一股單純的、對「新奇物種」的探究。
李維被這「女漢子」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求助的眼神隱晦地瞥向被塔西婭挽著胳膊的梅琳娜。
梅琳娜紅唇微勾，安靜欣賞了片刻心上人的窘迫，方才出聲解圍道：
「塔西婭是想諮詢李維子爵，對於麥迪遜·拉斐爾此人的看法，畢竟在南下受封途中，二位相處過不短的一段時間。」
塔西婭緊跟著豎起三根手指：
「我向艾拉起誓，今天的談話內容不會有第八個人知曉。」
李維一怔，片刻後方才回過味來，暗道這姑娘倒也有些意思，卻並未第一時間作出回答，反而是試探道：
「你是在考察你妹妹特蕾婭的——可能我的說法不夠準確——潛在聯姻物件？」
麥迪遜·拉斐爾與特蕾婭·圖雷斯特的緋聞前段時間算得上甚囂塵上——雖然李維不看好埃里克會答應這樁婚事就是了。
「可以這麼說，」塔西婭爽快地點點頭，「這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如果將來李維子爵需要了解某些南方貴族的品性，我會提供力所能及的訊息。」
「感謝塔西婭小姐對我的認可，」李維微微頷首，語氣中沒有多餘的情緒外露，「但您的父親、埃里克·圖雷斯特伯爵大人想來是不贊同這門親事的。」
塔西婭眸光一閃，挽著梅琳娜的胳膊收緊了些：
「李維子爵這話……是不是意味著您也不看好這門親事？」
李維笑而不答。
圖雷斯特的聯姻大事，他李維·謝爾弗腦子有泡才會摻和；相較之下，塔西婭姐妹倆之間的親情，李維可以欣賞，但絕不會買單。
碰了個軟釘子的塔西婭面上難掩失望之色，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
「是我失言了——請允許我換一個問題，依您的見解，麥迪遜·拉斐爾其人是否有騎士之德行？」
李維見這姑娘的腦子還是繞不過彎，又瞥了一眼自家婆娘——見梅琳娜眨了眨眼，遂又加重語氣點醒道：
「拉斐爾·麥迪遜爵士的品行如何，當由塔西婭小姐您的父兄全然鑑別，旁人無從置喙——您更應該相信您的兄長勞勃的品性，尤其是他對妹妹的呵護之心！這麼說您聽懂了嗎？」
「看在我與勞勃是摯友的份上，我必須要嚴正提醒您，」李維面色一肅，「塔西婭小姐，此類問題，到我為止，您萬不可再向其他人追問，以免對您父兄的風評造成不必要的損害。」
說罷，李維負在背後的右手使勁招了招。
奧蘭多·克里斯滕森十分有眼力見地湊了過來，笑容滿面，語氣卻透著十足的為難：
「子爵大人，船已經準備好出港了。」
「嗯，」李維應了一聲，不再去看面色恍惚的塔西婭，只是與梅琳娜對了個眼神，眸底泛起淺淡的笑意，「那麼我先告辭了。」
腳步聲逐漸遠去，塔西婭這才如夢初醒，將梅琳娜的胳膊摟得更緊了些，眼圈泛紅，語帶哽咽：
「梅琳娜，我、我沒想到這些！我光顧著、顧著替特蕾婭……」
「現在也不遲，」梅琳娜安撫地拍了拍塔西婭的後背，柔聲哄勸道，「回去給你兄長道個歉。」
「好，」塔西婭用力點頭，又忍不住扯了扯梅琳娜的衣袖，「你也覺得……這樁聯姻不可行嗎？」
梅琳娜聞言，下意識地往李維的背影瞥了一眼，隨即低頭，捏了捏塔西婭的鼻子，嘆息一聲：
「如果是我的話，肯定不會在南北局勢如此惡劣的情況下，早早地就把緋聞傳得滿天飛——這對你妹妹不是什麼好事。」
塔西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好閨蜜，眼神透著被強行開啟認知的茫然與震驚。
「梅琳娜，你腦子是怎麼長的，分我一半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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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許，飄揚著「荊棘玫瑰」旗幟的客船在東普羅路斯港口靠岸。
他穿著筆挺的騎士制服，站姿一絲不苟，但眼底的血絲出賣了他的疲憊。
他向李維行了一禮，隨即湊近兩步，壓低嗓音，語速快而清晰：
「礦山正是開採的關鍵期，少爺親自坐鎮，未能前來迎接，讓我代為致歉。」
李維眼神微動，心知那條精金礦脈的勘探怕是出了真名堂，乃至於亞歷山德羅的好聖孫都心甘情願地往山溝里蹲。
想歸想，李維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拍了拍哈蘭德的肩膀，示意不必在意，又朝船尾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魯迪和奧蘭多在後面，你去找他們敘舊吧，晚上我作主，放你們的假。」
哈蘭德眼底那點被疲憊壓著的雀躍終於浮了上來，又行了一禮，轉身朝船尾快步走去。
丹尼爾·波特緊接著湊了過來，笑容滿面，給了李維一個熱情的擁抱。
這位哈弗茨軍事理論的擁躉，算是押寶成功，被叔叔西弗勒斯當成了對接謝爾弗的專員，近來的地位水漲船高。
兩人寒暄間，船上的貨物也卸到了馬車上。
丹尼爾的目光掃過那最後搬上馬車的灰色裹屍布，眼神微閃，卻沒說什麼，轉身領著眾人策馬馳向已經初具框架的東普羅路斯城區。
夯土路是最先完工的，馬蹄敲在上頭，發出沉悶的聲響。
路邊每隔一段距離就堆著一摞方正的灰色石料，更遠處是大片正在施工的平整空地。
工程師模樣的人蹲在一張張攤開在石頭上的圖紙前比比劃劃，抬頭看見丹尼爾，便遠遠抬手打了個招呼，又低頭繼續討論。
再往前走，路邊的景象逐漸變得雜糅起來。
幾名裝備各異的獵人聚在一棵柳樹下，正在分拆一隻體型碩大的灰狼屍體。
李維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一瞬，哈蘭德便主動策馬靠近解釋道：
「這些是西弗勒斯伯爵大人從科什山脈附近招募來的專業獵人小隊，專門清剿群山防線里殘存的獸人。」
聞言，李維眉頭微蹙，隨即追問道：
「庫爾特人勾結獸人，如此性質惡劣的訊息，我怎麼沒在河對岸聽到過相應的宣傳？」
這話多少就帶著點問責的意味了，哈蘭德的視線立刻轉向丹尼爾。
後者心中暗罵，但面上還是客客氣氣地策馬靠近了半步，出言解釋道：
「伯爵大人的意思是，此類宣傳容易引起民兵團的恐慌，且其它戰線並沒有類似的情況發生，孤例難證。」
李維不滿地撇了撇嘴，但也未就此事同丹尼爾爭執——他自會找西弗勒斯談論此事。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穿過了那片空地，馬蹄下的夯土路變成了碎石路——這是東普羅路斯未來的主幹道。
路兩旁的建築從帳篷變成了半永久性的木結構房屋，有些甚至已經砌了石基，屋頂鋪著防雨的油布。
街道比羅慕路斯寬得多，但往來的人群卻絲毫不見稀疏。
靠近城牆的位置多出了一排排垛靶，幾個穿著長袍、手持法杖的見習法師，正在一位軍官模樣的中年男人帶領下，練習著最基礎的刺擊動作。
「明年開春，新組建的兩個戰鬥法師連隊將會部署到德瑞姆，」丹尼爾順著李維的視線看去，語氣里多了幾分凝重，「據前線傳回來的訊息，斯瓦迪亞人的法師也在成群結隊地冒頭了。」
李維微微點頭，隨即移開了視線——法師成編制的參戰是戰爭烈度升級的又一大訊號，無怪丹尼爾憂心忡忡。
往前走，街道兩側的店鋪逐漸多了起來。
一家掛著「新羊角村草藥收購點」木牌的鋪子門口堆著一摞摞曬乾的草藥，鋪子裡的夥計正用粗麻繩把草藥捆成標準規格的包裹，包裹上貼著印有羅慕路斯貨簽的封條。
幾個獵人圍在櫃檯處，兜售著他們在山上順手採集的野生草藥，又或者換取下一次進山的必需物資。
聽到馬蹄聲，這些獵人紛紛回頭張望，又在看見騎著龍馬的騎兵瞬間收斂了眼裡的凶光，低下頭去。
李維扯了扯嘴角，正打算湊近去看看，街道對頭卻是傳來了一陣喧囂。
荊棘領的少君循聲看去，目光越過街道，對上了十幾雙同樣正在打量他的眼睛。
為首的是一襲深紅斗篷的瘦高男子，臉色蒼白，顴骨凸出，眼眶凹陷，胸口的家族徽記在夕陽下泛著冷光——是卡德爾家族的人！
而瘦高男子身旁，由一眾隨從護衛著的，則是一個穿著諾德風格翻毛皮領外套的使節模樣的人，腰間掛著諾德標誌性的飛斧。
兩撥人在街心不期而遇。
卡德爾家的瘦高男子率先停住了腳，右手極自然地垂落，指尖擦過劍柄末端的圓球，射向李維的目光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惡意。
他身後的隨從沒有他那麼克制，有人的手已經實實在在地按在了劍柄上，指骨繃得發白。
那個諾德使節的反應慢了半拍，但他的海盜本能顯然比他的外交頭腦更敏銳，短斧不知何時已經從腰間滑到了掌中，斧柄向下，貼著大腿外側，隨時可以反手擲出。
蘇拉與哈蘭德一左一右各自策馬上前，長槍已然握在了手中。
整條街的溫度彷佛在這一瞬間降至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