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渡河
宴會廳設於市政大樓別館三層，長窗朝南，窗外是羅慕路斯港零星的桅燈，窗內燭火通明。
長條桌鋪著深藍桌布，銀質燭台上燃著香薰蠟燭，與帕爾冷泉啤酒的麥芽味混在一起，將空氣調和得暖融而鬆懈。
多多路斯的使團成員已在長桌左側落座，每人面前擺著一份燙金的選單，但沒幾個人有心思去翻。
埃爾文走進來時，神色平靜，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隱忍，像一層薄而透明的面具。
他走到長桌右側首位，沒有立刻落座，而是雙手撐著桌沿微微欠身，嗓音不高卻穩得住整條長桌：
「諸位同仁，道格拉斯爵士偶染風寒，身體抱恙，今晚不能出席。我已安排他先行休養，諸位不必掛念，我代他向諸位致歉。」
使團成員們面面相覷，交換著眼神，隨即紛紛下意識地瞥向坐在主位的李維。
他們倒是不懷疑道格拉斯·比爾做得出這種小孩子脾氣的事。
就是主位上的那位謝爾弗貌似沒有什麼「寬容大度」的名聲。
李維就是在這片緊繃的沉默中站起身的。
謝爾弗的少君右手端起酒杯，左手撐著桌沿——離他最近的幾個議員條件反射地往椅背上一仰。
勞勃看在眼裡，趕忙藉著舉杯的動作遮掩嘴角的笑意——自己這位好友屬實是「臭名昭著」了。
李維也沒料到這幾個老東西如此應激，心中暗罵，視線環顧一圈，嗓音清朗：
「今日是與多多路斯諸位初次共宴，我讓隨從備了些北地特產的駝絨氈毯，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是冬天快到了，圖個暖和。」
侍從應聲而入，將一條條深灰與駝色相間的氈毯雙手捧到每位使團代表面前。
那氈毯用薩哈沙漠的駱駝絨紡線織成，厚實綿密，邊緣壓著荊棘花紋，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
使團中有識貨的，當場摩挲起了氈毯包邊的針腳。
李維將酒杯往前一傾，接著說道：
「北境的駝絨，中部的麥酒，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比任何文書都更能說明我們今晚坐在這裡的理由——河對岸還在打仗，後方的人把彼此當朋友，前方的兵才有靴子穿。」
「願此氈為各位驅一驅羅慕路斯夜裡的濕寒，也願羅慕路斯與多多路斯的交誼，如這駝絨，厚實暖和，經得起風雪。」
使團成員們一直緊繃的麵皮此刻終於緩和了不少。
先前那幾個後仰的老傢伙自知失態，率先舉杯，領著眾人紛紛附和。
然後李維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了長桌左側靠後位置那個身形格外魁梧的壯漢身上，忽地出聲道：
「赫塔布團長？這個名字……你是山民？」
赫塔布猛地起身，臉上的茫然還未褪去，驚恐已經順著緊繃的禮服爬了上來。
他拼命搖頭，嘴裡沒來得及咽下去的牛肉沫子都噴了出來：
「不是，大人！先祖是史派西領的自由民，定居多多路斯已經三代了——我父親是在多多路斯出生的，我也是，跟山民沒有半點關係，我以艾拉的名義發誓！」
赫塔布一邊辯解，一邊向周圍投去求助的目光。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旁邊座位上身穿深藍色長袍的中年議員於是站起身來，沖著李維鞠了一躬，笑容溫和又謙卑：
「李維子爵容稟，赫塔布團長的出身登記確實在市政廳以及教會的戶籍冊上存有檔案。」
藍袍中年頓了頓，視線在長桌左側掃過，最終落在埃爾文臉上，頷首致意：
「此次出發前，所有出使人員的檔案均由我核實過，議長大人以及在座的同僚均可作證。」
埃爾文回望著那藍袍議員，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班森·布蘭德雷斯，這個在市政廳圓桌會議上最擅長和稀泥的老好人，什麼時候跟赫塔布的關係好到要替他出頭了？
但這個念頭也只是在埃爾文腦海中一閃而過，眼下的場合不允許他深究。
他收回思緒，迎上李維投過來的視線，順著班森遞過來的台階站起身，舉杯致意：
「班森議員所言確鑿，檔案副本我隨車隊一併帶來了，明日將呈送李維子爵您查驗。」
「請李維子爵與勞勃男爵允許我代表多多路斯送上我方的見面禮——有關於斯特林家族的債務，多多路斯願全額免除，不求二位原諒我方失職，但求雙方的談判能夠有一個好的開始。」
埃爾文話音未落，長桌左側的目光已經是齊刷刷地投向李維與勞勃。
他們自是不知自家議長早就「叛變」了，眼神中希冀與忐忑交織。
李維與勞勃對視一眼，彼此的臉上都沒有多餘的情緒外露，卻又像是什麼都過了一遍。
勞勃緊跟著站起身，酒杯高舉，笑容溫和卻話裡有話：
「埃爾文大人的誠意，羅慕路斯收下了。債務可以一筆勾銷，但信任要靠接下來的每一筆帳來攢——河上的航標燈，照得亮航道，也照得見暗礁。」
「願從今夜起，雙方都在燈下做買賣。」
三人酒杯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
刀叉磕碰瓷盤的脆響，酒杯相撞的叮噹，偶爾有人壓低嗓音交頭接耳，宴會在這種各自心思的暗流中不尷不尬地走完了。
別館的庭院裡月光正好，石板縫裡長著幾叢耐寒的鼠尾草，被夜風一吹，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但此刻沒人有心思欣賞月色。
多多路斯的使團成員們藉口探望道格拉斯擠在客房門口，一個比一個臉色焦急——自然不是關心道格拉斯的身體狀況，而是向埃爾文試探口風。
道格拉斯躺在床上，面色潮紅，額上敷著濕毛巾，呼吸粗重而滾燙，整個人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雞。
埃爾文站在床尾，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掃過那碗尚有餘溫的藥湯，下意識地握了握拳。
那位伍德家的大小姐親自調製的「退燒藥」，埃爾文沒理由拒絕。
他需要道格拉斯閉嘴，而梅琳娜給了他一個最體面的理由。
「議長先生，李維到底是什麼意思？勞勃單獨和您聊了什麼？」
那頭髮花白的老議員一如既往地急性子，或者說熬不住夜，第一個發聲催促。
立刻有人跟著附和道：
「是啊，蘭登的家屬該怎麼安置？羅慕路斯那邊根本沒派人過來交接啊。」
「我看他們的意思，是不是不打算追究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稍微……」
埃爾文終於有了反應，抬手打斷說話之人，心中冷笑，面上卻只是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出房間。
班森落在最後頭，與一直低著頭的赫塔布站在一起，旁觀著眾人的反應，眼神閃爍。
站在庭院中央的月光下，埃爾文環視著一眾同僚或僥倖或忐忑的面孔，扯了扯嘴角，語氣里只有疲憊和認命的清醒：
「除開我們出發前商議好的三個條件外，我打算提議，由多多路斯市政廳與羅慕路斯市政廳聯合組建一支商業運輸武裝護衛隊，由勞勃·圖雷斯特男爵擔任總指揮，我方出一個副手……」
「你不同意？」埃爾文冷笑一聲，「那你說說看，多多路斯還有哪位『名將』？不妨推薦上來。」
「你們連斯瓦迪亞的地方騎兵都打不過！」
赫塔布的身形一顫，腦袋又羞愧地埋得更低了些。
那頭髮花白的老議員也是被嗆得沒法吭聲。
不過還是有人察覺到了埃爾文言語中設下的陷阱，冷不丁地出聲道：
「那我們不成立這個什麼所謂的『商業運輸武裝護衛隊』不就好了？」
埃爾文眸光發寒，循聲看去，說話之人正是在當日會議上態度強硬的「鷹派」代表之一。
多多路斯議長深諳這幫牆頭草貪婪僥倖、實則軟弱的本質，懶得與他多費唇舌，轉而看向其他代表，抬高了音量爭取道：
「在座諸位，財相、西弗勒斯伯爵大人當日在羊角河谷大捷慶功宴上的發言，應該沒有人還不知道吧？」
「以捐資換德瑞姆的稅權，這樣的買賣利潤幾何，不需要我贅述吧？」
「就拿咱們的老對頭——平圖斯市政廳來說，他們早早地派出了兩支遊說隊伍，一支去德瑞姆，一支去了日瓦丁。」
「可咱們呢？」埃爾文把胸口拍得砰砰作響，一臉痛心疾首道，「三王子殿下給咱們攢的情分，讓咱們自己丟光了！」
「我就問你們，」埃爾文的手指一一點過去，「就這麼下去，年底日瓦丁的全體大會上，哪個說話夠分量的敢替咱們出頭爭取？」
「卡德爾嗎？」埃爾文壓低了嗓音，眼神陰惻，「他們現在自身難保！」
此言一出，周遭的氣壓彷佛都在此刻低了下去，沙沙的風吹草聲重新占據了死寂的庭院。
在那場妄圖搶占金礦的軍事行動中，如果說普羅路斯周邊的小男爵們是具體的執行者，那麼以卡德爾家族為首的若干中部行省伯爵，就是在暗中鼓動他們的上層力量。
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卻也沒誰敢真地戳破、向財相大人指認元兇。
現在埃爾文忽然捅破了窗戶紙，哪怕庭院裡的都是「自己人」，不少代表也是心生退縮之意，不肯接議長大人的「瘋話」。
「老好人」班森敏銳捕捉到了眾人心態的微妙，雖然也有些想不明白埃爾文為何突然行事如此激進，但議長的提議與他真正的盤算不謀而合。
他組織了片刻思路，隨即上前一步，又一次遞過台階：
「議長大人，我有些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覺得，圖雷斯特的少君……能替咱們說話？」
「不是替咱們說話，」埃爾文忽然就覺得班森面目可親了，語氣放緩了些，帶著蠱惑，「是讓咱們捐出去的物資，能被上頭看見！」
「這就夠了！」
「這仗一時半會兒是打不完的，羅慕路斯，多多路斯，平圖斯……中部行省該出錢出力的，有一個算一個，一個都跑不了！」
「背靠大樹好乘涼——咱們已經丟了一棵大樹，現在有機會……」
埃爾文刻意拉長了音調，給足了議員們消化的餘地，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氣，看似退了一步：
「如果哪家不願意，我不強求。」
「各位，今晚言盡於此，好好休息，好好想想。」
說罷，埃爾文不給眾人挽留的機會，轉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板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徒留下院中眾人面面相覷，一時心思繁雜，理不出頭緒，也就沒了開口的興致，各自散去。
-----------------
與此同時，勞勃的公館書房裡還亮著燈。
李維、梅琳娜與勞勃三人之間同樣有一些談判的細節需要確認——在埃爾文服軟之後。
「南線那邊，用多多路斯的招牌打包凱文·史派西的船隊，」勞勃率先開口，「你們覺得如何？」
「好主意，」李維拍手叫好，「順帶把返程的貨物整合到一起，羅慕路斯的碼頭擴建後吃得下。」
梅琳娜替李維倒了一杯解酒的蜂蜜水，碧眸轉向勞勃，提醒道：
「你和多多路斯走得太近，三王子那邊，還有日瓦丁方面，難免會有其他想法……你可有什麼預案？」
勞勃臉上的笑意頓時一僵。
三王子被裡奧·薩默賽特壓製得幾乎沒了訊息，乃至於他都忽略了，比爾家族是三王子姻親這件事背後的政治風險。
就算圖雷斯特家族沒這個意思，但那位善於鑽營的三王子，必然會做出拉攏的嘗試；哪怕沒效果，在那位生性多疑的陛下眼裡也是個麻煩。
梅琳娜見勞勃的面色，心裡也就有了答案，輕笑一聲，自問自答道：
「我的想法是，無論是史派西的船隊還是多多路斯的運輸商隊，均歸在藥監局名下。」
勞勃看了一眼李維，眉頭微蹙：
「伍德家族那邊……」
梅琳娜的潛台詞足夠明顯，但伍德家族陷入王儲之爭同樣是個麻煩，特別是在梅琳娜不能代表伍德家族的前提下。
「債多不壓身，」李維將茶杯放回瓷盤上，半是打趣半是安勞勃的心道，「到時候婚約的訊息傳出來，就沒人顧得上這個了。」
勞勃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光是想想那鋪天蓋地的壓力，他委實笑不出來。
「爭取明後兩天把談判的所有細節敲定，」李維倒是頗為愜意地吹了聲口哨，補充道，「我該渡河去找咱們的前財相大人談談後續了。」
長條桌鋪著深藍桌布，銀質燭台上燃著香薰蠟燭，與帕爾冷泉啤酒的麥芽味混在一起，將空氣調和得暖融而鬆懈。
多多路斯的使團成員已在長桌左側落座，每人面前擺著一份燙金的選單，但沒幾個人有心思去翻。
埃爾文走進來時，神色平靜，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隱忍，像一層薄而透明的面具。
他走到長桌右側首位，沒有立刻落座，而是雙手撐著桌沿微微欠身，嗓音不高卻穩得住整條長桌：
「諸位同仁，道格拉斯爵士偶染風寒，身體抱恙，今晚不能出席。我已安排他先行休養，諸位不必掛念，我代他向諸位致歉。」
使團成員們面面相覷，交換著眼神，隨即紛紛下意識地瞥向坐在主位的李維。
他們倒是不懷疑道格拉斯·比爾做得出這種小孩子脾氣的事。
就是主位上的那位謝爾弗貌似沒有什麼「寬容大度」的名聲。
李維就是在這片緊繃的沉默中站起身的。
謝爾弗的少君右手端起酒杯，左手撐著桌沿——離他最近的幾個議員條件反射地往椅背上一仰。
勞勃看在眼裡，趕忙藉著舉杯的動作遮掩嘴角的笑意——自己這位好友屬實是「臭名昭著」了。
李維也沒料到這幾個老東西如此應激，心中暗罵，視線環顧一圈，嗓音清朗：
「今日是與多多路斯諸位初次共宴，我讓隨從備了些北地特產的駝絨氈毯，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是冬天快到了，圖個暖和。」
侍從應聲而入，將一條條深灰與駝色相間的氈毯雙手捧到每位使團代表面前。
那氈毯用薩哈沙漠的駱駝絨紡線織成，厚實綿密，邊緣壓著荊棘花紋，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
使團中有識貨的，當場摩挲起了氈毯包邊的針腳。
李維將酒杯往前一傾，接著說道：
「北境的駝絨，中部的麥酒，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比任何文書都更能說明我們今晚坐在這裡的理由——河對岸還在打仗，後方的人把彼此當朋友，前方的兵才有靴子穿。」
「願此氈為各位驅一驅羅慕路斯夜裡的濕寒，也願羅慕路斯與多多路斯的交誼，如這駝絨，厚實暖和，經得起風雪。」
使團成員們一直緊繃的麵皮此刻終於緩和了不少。
先前那幾個後仰的老傢伙自知失態，率先舉杯，領著眾人紛紛附和。
然後李維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了長桌左側靠後位置那個身形格外魁梧的壯漢身上，忽地出聲道：
「赫塔布團長？這個名字……你是山民？」
赫塔布猛地起身，臉上的茫然還未褪去，驚恐已經順著緊繃的禮服爬了上來。
他拼命搖頭，嘴裡沒來得及咽下去的牛肉沫子都噴了出來：
「不是，大人！先祖是史派西領的自由民，定居多多路斯已經三代了——我父親是在多多路斯出生的，我也是，跟山民沒有半點關係，我以艾拉的名義發誓！」
赫塔布一邊辯解，一邊向周圍投去求助的目光。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旁邊座位上身穿深藍色長袍的中年議員於是站起身來，沖著李維鞠了一躬，笑容溫和又謙卑：
「李維子爵容稟，赫塔布團長的出身登記確實在市政廳以及教會的戶籍冊上存有檔案。」
藍袍中年頓了頓，視線在長桌左側掃過，最終落在埃爾文臉上，頷首致意：
「此次出發前，所有出使人員的檔案均由我核實過，議長大人以及在座的同僚均可作證。」
埃爾文回望著那藍袍議員，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班森·布蘭德雷斯，這個在市政廳圓桌會議上最擅長和稀泥的老好人，什麼時候跟赫塔布的關係好到要替他出頭了？
但這個念頭也只是在埃爾文腦海中一閃而過，眼下的場合不允許他深究。
他收回思緒，迎上李維投過來的視線，順著班森遞過來的台階站起身，舉杯致意：
「班森議員所言確鑿，檔案副本我隨車隊一併帶來了，明日將呈送李維子爵您查驗。」
「請李維子爵與勞勃男爵允許我代表多多路斯送上我方的見面禮——有關於斯特林家族的債務，多多路斯願全額免除，不求二位原諒我方失職，但求雙方的談判能夠有一個好的開始。」
埃爾文話音未落，長桌左側的目光已經是齊刷刷地投向李維與勞勃。
他們自是不知自家議長早就「叛變」了，眼神中希冀與忐忑交織。
李維與勞勃對視一眼，彼此的臉上都沒有多餘的情緒外露，卻又像是什麼都過了一遍。
勞勃緊跟著站起身，酒杯高舉，笑容溫和卻話裡有話：
「埃爾文大人的誠意，羅慕路斯收下了。債務可以一筆勾銷，但信任要靠接下來的每一筆帳來攢——河上的航標燈，照得亮航道，也照得見暗礁。」
「願從今夜起，雙方都在燈下做買賣。」
三人酒杯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
刀叉磕碰瓷盤的脆響，酒杯相撞的叮噹，偶爾有人壓低嗓音交頭接耳，宴會在這種各自心思的暗流中不尷不尬地走完了。
別館的庭院裡月光正好，石板縫裡長著幾叢耐寒的鼠尾草，被夜風一吹，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但此刻沒人有心思欣賞月色。
多多路斯的使團成員們藉口探望道格拉斯擠在客房門口，一個比一個臉色焦急——自然不是關心道格拉斯的身體狀況，而是向埃爾文試探口風。
道格拉斯躺在床上，面色潮紅，額上敷著濕毛巾，呼吸粗重而滾燙，整個人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雞。
埃爾文站在床尾，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掃過那碗尚有餘溫的藥湯，下意識地握了握拳。
那位伍德家的大小姐親自調製的「退燒藥」，埃爾文沒理由拒絕。
他需要道格拉斯閉嘴，而梅琳娜給了他一個最體面的理由。
「議長先生，李維到底是什麼意思？勞勃單獨和您聊了什麼？」
那頭髮花白的老議員一如既往地急性子，或者說熬不住夜，第一個發聲催促。
立刻有人跟著附和道：
「是啊，蘭登的家屬該怎麼安置？羅慕路斯那邊根本沒派人過來交接啊。」
「我看他們的意思，是不是不打算追究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稍微……」
埃爾文終於有了反應，抬手打斷說話之人，心中冷笑，面上卻只是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出房間。
班森落在最後頭，與一直低著頭的赫塔布站在一起，旁觀著眾人的反應，眼神閃爍。
站在庭院中央的月光下，埃爾文環視著一眾同僚或僥倖或忐忑的面孔，扯了扯嘴角，語氣里只有疲憊和認命的清醒：
「除開我們出發前商議好的三個條件外，我打算提議，由多多路斯市政廳與羅慕路斯市政廳聯合組建一支商業運輸武裝護衛隊，由勞勃·圖雷斯特男爵擔任總指揮，我方出一個副手……」
「你不同意？」埃爾文冷笑一聲，「那你說說看，多多路斯還有哪位『名將』？不妨推薦上來。」
「你們連斯瓦迪亞的地方騎兵都打不過！」
赫塔布的身形一顫，腦袋又羞愧地埋得更低了些。
那頭髮花白的老議員也是被嗆得沒法吭聲。
不過還是有人察覺到了埃爾文言語中設下的陷阱，冷不丁地出聲道：
「那我們不成立這個什麼所謂的『商業運輸武裝護衛隊』不就好了？」
埃爾文眸光發寒，循聲看去，說話之人正是在當日會議上態度強硬的「鷹派」代表之一。
多多路斯議長深諳這幫牆頭草貪婪僥倖、實則軟弱的本質，懶得與他多費唇舌，轉而看向其他代表，抬高了音量爭取道：
「在座諸位，財相、西弗勒斯伯爵大人當日在羊角河谷大捷慶功宴上的發言，應該沒有人還不知道吧？」
「以捐資換德瑞姆的稅權，這樣的買賣利潤幾何，不需要我贅述吧？」
「就拿咱們的老對頭——平圖斯市政廳來說，他們早早地派出了兩支遊說隊伍，一支去德瑞姆，一支去了日瓦丁。」
「可咱們呢？」埃爾文把胸口拍得砰砰作響，一臉痛心疾首道，「三王子殿下給咱們攢的情分，讓咱們自己丟光了！」
「我就問你們，」埃爾文的手指一一點過去，「就這麼下去，年底日瓦丁的全體大會上，哪個說話夠分量的敢替咱們出頭爭取？」
「卡德爾嗎？」埃爾文壓低了嗓音，眼神陰惻，「他們現在自身難保！」
此言一出，周遭的氣壓彷佛都在此刻低了下去，沙沙的風吹草聲重新占據了死寂的庭院。
在那場妄圖搶占金礦的軍事行動中，如果說普羅路斯周邊的小男爵們是具體的執行者，那麼以卡德爾家族為首的若干中部行省伯爵，就是在暗中鼓動他們的上層力量。
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卻也沒誰敢真地戳破、向財相大人指認元兇。
現在埃爾文忽然捅破了窗戶紙，哪怕庭院裡的都是「自己人」，不少代表也是心生退縮之意，不肯接議長大人的「瘋話」。
「老好人」班森敏銳捕捉到了眾人心態的微妙，雖然也有些想不明白埃爾文為何突然行事如此激進，但議長的提議與他真正的盤算不謀而合。
他組織了片刻思路，隨即上前一步，又一次遞過台階：
「議長大人，我有些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覺得，圖雷斯特的少君……能替咱們說話？」
「不是替咱們說話，」埃爾文忽然就覺得班森面目可親了，語氣放緩了些，帶著蠱惑，「是讓咱們捐出去的物資，能被上頭看見！」
「這就夠了！」
「這仗一時半會兒是打不完的，羅慕路斯，多多路斯，平圖斯……中部行省該出錢出力的，有一個算一個，一個都跑不了！」
「背靠大樹好乘涼——咱們已經丟了一棵大樹，現在有機會……」
埃爾文刻意拉長了音調，給足了議員們消化的餘地，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氣，看似退了一步：
「如果哪家不願意，我不強求。」
「各位，今晚言盡於此，好好休息，好好想想。」
說罷，埃爾文不給眾人挽留的機會，轉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板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徒留下院中眾人面面相覷，一時心思繁雜，理不出頭緒，也就沒了開口的興致，各自散去。
-----------------
與此同時，勞勃的公館書房裡還亮著燈。
李維、梅琳娜與勞勃三人之間同樣有一些談判的細節需要確認——在埃爾文服軟之後。
「南線那邊，用多多路斯的招牌打包凱文·史派西的船隊，」勞勃率先開口，「你們覺得如何？」
「好主意，」李維拍手叫好，「順帶把返程的貨物整合到一起，羅慕路斯的碼頭擴建後吃得下。」
梅琳娜替李維倒了一杯解酒的蜂蜜水，碧眸轉向勞勃，提醒道：
「你和多多路斯走得太近，三王子那邊，還有日瓦丁方面，難免會有其他想法……你可有什麼預案？」
勞勃臉上的笑意頓時一僵。
三王子被裡奧·薩默賽特壓製得幾乎沒了訊息，乃至於他都忽略了，比爾家族是三王子姻親這件事背後的政治風險。
就算圖雷斯特家族沒這個意思，但那位善於鑽營的三王子，必然會做出拉攏的嘗試；哪怕沒效果，在那位生性多疑的陛下眼裡也是個麻煩。
梅琳娜見勞勃的面色，心裡也就有了答案，輕笑一聲，自問自答道：
「我的想法是，無論是史派西的船隊還是多多路斯的運輸商隊，均歸在藥監局名下。」
勞勃看了一眼李維，眉頭微蹙：
「伍德家族那邊……」
梅琳娜的潛台詞足夠明顯，但伍德家族陷入王儲之爭同樣是個麻煩，特別是在梅琳娜不能代表伍德家族的前提下。
「債多不壓身，」李維將茶杯放回瓷盤上，半是打趣半是安勞勃的心道，「到時候婚約的訊息傳出來，就沒人顧得上這個了。」
勞勃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光是想想那鋪天蓋地的壓力，他委實笑不出來。
「爭取明後兩天把談判的所有細節敲定，」李維倒是頗為愜意地吹了聲口哨，補充道，「我該渡河去找咱們的前財相大人談談後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