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軟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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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爾文拉開椅子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擱在桌上,手指自然交叉。

  他並未就李維的挑釁作出回應,再開口時語氣已然恢復了議會長的從容:

  「關於斯特林家族藥田被焚燒一事,多多路斯方面的調查已經全部完成,蘭登·南德斯等人的家屬也已經被控制監押。」

  「我此番親自前來,一是向羅慕路斯方面通報調查結果,二是就當面向您致歉——我們確有審查不嚴之責,願意承擔相應賠償。」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刻意避開了一個名字。

  可李維素來不喜歡別人繞他的彎子。

  荊棘領少君從桌上那幾份檔案中抽出一張按了手印的供詞,推過桌面:

  「埃爾文大人客氣了,蘭登和『刀疤』是直接執行人,這一點我們早有共識。」

  「不過蘭登的供詞裡還提到了一個人,一個您今晚一直沒提的人。」

  埃爾文沒有低頭去看那張供詞——他知道那上面是什麼——目光在李維臉上停留了兩息。

  那張臉朝氣蓬勃,沉靜而篤定,以及,五分像哈弗茨·謝爾弗。

  「道格拉斯·比爾是我的親弟弟,」埃爾文的語調比剛才又放慢了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穿越一個巨龍棲息的巢穴,「他兩次出使不利,對您確實有一些私人情緒,這一點我不否認。」

  「但蘭登的供詞只能證明道格拉斯在他面前抱怨過您——況且,蘭登此人心機深沉至此,這份供詞極有可能是他自知必死下的攀咬,目的就是為了破壞您與多多路斯之間最基本的信任。」

  「我懇請,能夠與蘭登當面對質。」

  「信任?」李維嘴角多出了一絲玩味,「埃爾文議長,依您的意思,『羅慕路斯與多多路斯之間最基本的信任』指的是什麼?以至於蘭登·南德斯要將自己最後的反擊放在這方面?」

  埃爾文心中一振,只當是李維打算揭過此事、在討要實際的補償了。

  他還不忘先看了一旁的梅琳娜與勞勃一眼,然後表明立場道:

  「李維子爵,如先前所言,多多路斯議會對羅慕路斯市政廳的補償,和對您的補償是兩回事……」

  「謝爾弗跟多多路斯之間不存在信任危機,」李維徑直打斷了他,「李維·謝爾弗與道格拉斯·比爾,羅慕路斯與多多路斯。」

  李維指了指作為羅慕路斯代議長出席的勞勃·圖雷斯特,挑了挑眉:

  「這才叫對等,您覺得呢,埃爾文議長?」

  埃爾文交叉的手指下意識收緊,心中驟然升起一股無力感。

  他很想怒斥李維不要試圖挑戰比爾家族在多多路斯的地位,但理智又明白地告訴他,多多路斯的本地議員們,跟忠心扯不上一個銅子的關係。

  忠心可不會讓一個蘭登·南德斯在埃爾文·比爾眼皮底下活得那麼滋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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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爾弗的資助會讓某些人生出不該有的野心嗎?

  埃爾文不敢賭。

  「您說得對,」埃爾文嗓音乾澀,勉強沖在場三人擠出一個歉意的笑,「是我的措辭不嚴謹了。」

  「但我必須要向三位再次重申,蘭登·南德斯當初是隱瞞了身份加入赤狐民兵團的。」

  「並且在此次討要債款的行動中,他作為副手,有意誤導了民兵團的其他人,才釀下如此大錯。」

  「具體的證據鏈以及相關人證,我都隨著使團一起帶來了。」

  埃爾文言辭懇切幾近卑微,配上他年近半百的面容,更憑空多了幾分淒涼。

  可惜人民企業家的心腸比混凝土還硬,半點不為所動,窮追猛打道:

  「議長先生,您的『人證』里包括道格拉斯·比爾爵士麼?」

  埃爾文一口氣噎在了喉嚨里,下意識地想要去摸茶杯,結果自然是摸了個空。

  動作幅度大到扎眼,但埃爾文卻顧不上尷尬,眼看此路不通,他咽了口唾沫,視線轉向勞勃:

  「三位,不如先聽聽多多路斯給出的補償方案再做決定如何?」

  唯恐李維再度打斷自己的埃爾文不等勞勃表態,語速飛快:

  「第一,多多路斯願和羅慕路斯簽署一份正式的商業通行協議,此後關稅互免,糾紛由雙方聯合裁定。」

  「第二,從明年開始,五年內,在多多路斯舉行的商業集會,羅慕路斯地方商會可依據多多路斯本地的政策減免稅收、增加席位——具體由市政廳分配。」

  「以上兩條,多多路斯方面可以堅持,」埃爾文緊盯著勞勃,「基於必要的、有足夠威望和能力的領導人來統籌此事——比如由您選舉擔任下一屆羅慕路斯議長後。」

  被逼急了的埃爾文,同樣打起了分化李維與勞勃的主意。

  「第三,赤狐民兵團願配合移交涉案人員家屬,並在雙方市政廳的共同監督下接受調查。」

  多多路斯的議長到底上了年紀,話到此處已然是口乾舌燥,忍不住低咳幾聲,視線轉向梅琳娜,語氣充斥著一個老人的疲憊:

  「三位,可否容我討一杯潤喉的茶水?」

  他還在試探。

  儘管被單獨帶到這裡使得局面一開始就極為不利,埃爾文仍在竭盡所能地摸索這場談判的底線。

  梅琳娜站起身。

  埃爾文瞳孔一亮,又迅速垂下眼瞼,遮掩住自己的情緒波動,只是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這位伍德家的孫女走向壁爐,取下掛在爐鉤上的長柄銅壺……

  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響在安靜的議事廳里格外清晰。

  梅琳娜端起茶杯,轉身走到埃爾文身側,目光落在他花白的鬢角和微微佝僂的肩膀上,像是在端詳一棵被蟲蛀空了樹心的老橡樹:

  「埃爾文叔叔,我能這樣稱呼您嗎?」

  「當然,」埃爾文心下一沉,雙手撐著站起身,接過茶杯,面上努力擠出一個和藹的、包含著感激的笑容,「梅琳娜小姐,自從八年前的那場診治起,您和您的父親就始終是比爾家族最珍視的貴客。」

  梅琳娜回以矜持一笑,嗓音輕柔,但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入埃爾文最脆弱的關節:

  「我聽父親說,您的長子在里奧伯爵麾下的第二軍團擔任後勤副官——踏實,有幹勁,但軍功簿上卻因為他的叔父蒙上了一層塵埃——這實在是一件令人扼腕的憾事。」

  埃爾文的麵皮不可抑制地繃緊了。

  他試圖藉著喝茶的動作遮掩,但微微顫抖的雙手到底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情緒。

  當初妄圖搶先攻占布特雷金礦的軍事行動,道格拉斯沒少上躥下跳、從中串聯——指示赤狐向周邊男爵租借兵力不過是其中一隅。

  而埃爾文作為比爾家族的話事人,對於這個計劃多少也起了貪念,採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任態度。

  事敗之後,里奧與西弗勒斯的敲打如期而至,埃爾文的長子自然也受到連累、被調去了坐冷板凳。

  梅琳娜突然把這件隱秘抖出來,屬實是把辣椒水灌進了埃爾文的肺管子。

  「但是現在呢,機會重新到來了。」

  梅琳娜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李維默契地將另一份檔案推了過來。

  「坦率地說,前線的繃帶和藥草補給已經到了必須從後方緊急調撥的地步。」

  梅琳娜的語調不緊不慢,像是在探討病人的手術方案:

  「這份清單是藥監局和羅慕路斯市政廳共同擬定的,上面列出了羅慕路斯未來半年需要向斯瓦迪亞前線轉運的物資種類和數量。」

  「其中相當一部分,按照正常的補給路線,是可以交由多多路斯的商隊承擔轉運的,」梅琳娜的視線轉向勞勃,「特別是南線方向。」

  勞勃會意,接過話茬,為梅琳娜的承諾背書道:

  「而軍需轉運的協同調撥一旦啟動,簽單經手人是誰,軍功自然要記他一份——這對一個年輕後勤官的前途來說,不算壞事。」

  埃爾文放下茶杯,重新落座,眼神中的光亮不再掩飾,大腦更是飛速運轉。

  條頓騎士團的突襲之後,埃里克·圖雷斯特接手南線攻略已成定局——而又有誰能比勞勃更影響他老子埃里克的人事安排?

  軍需轉運不是普通的商業訂單。

  這是伯爵大人親自過問的戰時物資,是河對岸數萬精銳的生命線,更是任何一個自治城鎮證明自身價值的最高舞台。

  被排除在這份名單之外,意味著多多路斯在整個中部行省的戰略版圖上被邊緣化了。

  這不是損失幾個金幣的問題,這是損失政治地位的問題。

  埃爾文的視線艱難地從那份協同轉運協議上離開,轉向正對面的李維,喉頭又是一滾。

  任何慷慨都是要價的前奏,埃爾文很清楚,一如他清楚李維才是這間屋子裡的主導者。

  他想起李維先前所言「謝爾弗跟多多路斯之間不存在信任危機」——這個年輕人的要價始終清晰無誤,他只要道格拉斯!

  和家族的命運、兒子的前途相比,一個失去了政治價值的弟弟……

  這不叫選擇題!

  埃爾文的脊背彎了下去。

  他端起那杯茶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感受著苦澀在口腔里蔓延,作出了最後的掙扎:

  「我要旁聽,任何出自道格拉斯的證詞必須由我過目;如有必要,我會用家法懲處他,希望李維子爵不要將結果公開。」

  「這個我可以答應你,」李維站起身,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隨即沖著勞勃點點頭,嗓音並未壓低,「把道格拉斯送去審訊室,我們也去。」

  埃爾文霍然起身,不可思議地睜大了雙眼,嗓音因為憤怒而有些走調:

  「現在?」

  「現在,」李維收斂臉上的笑意,緩步走近,拍了拍埃爾文的肩膀,居高臨下,「埃爾文先生,我好心提醒您一句,您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家族之後的秩序分配,而不是一個焚燒軍需的縱火犯的安危。」

  埃爾文身形搖晃,臉上剎時褪去所有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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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幹什麼!我是比爾家族的道格拉斯!是使團的代表!你們怎麼敢動我!」

  「我要向王子殿下告發你們!李維!勞勃!兄長大人!救命——」

  道格拉斯被兩個騎士架進地牢,一路掙扎,嗓子都喊劈了。

  石階很陡,爵士的腳尖磕在台階邊緣,每磕一下,叫嚷聲就短一截。

  等他被推進地牢最深處,煤焦油的刺鼻氣味混著鐵鏽的腥甜撲進鼻腔時,叫嚷聲終於停了——不是因為喊累了,是因為他看見了那些東西。

  牆角的炭爐燒得正旺,烙鐵尖端泛著暗紅。

  桌上整齊排列著鐵鉗、皮鞭和幾件他叫不出名字的器具。

  而蘭登·南德斯就綁在桌旁那把粗木椅上,眼神空洞,赤裸的胸膛傷口密布,像一具還沒閉眼的屍體。

  道格拉斯的小腿開始發抖;那發抖從腳踝一路往上蔓延,他想壓住,但膝蓋不聽使喚,鎖鏈般嘩啦作響。

  刑訊倌無聲地打量著道格拉斯,右手拿起那把烙鐵,在炭爐里撥了撥。

  火星濺起來,道格拉斯整個人跟著一顫,褲襠隱隱多出一團水漬。

  「道格拉斯·比爾。」

  刑訊倌念誦著他的名字,左手扯起桌上蘭登的供詞,往他眼前湊了湊:

  「你告訴蘭登,斯特林家族南郊藥田的地形圖和巡邏時間,是誰給你的?」

  「我——我沒有——是蘭登自己——」

  道格拉斯拼命地往後縮,那模樣比起初見比蒙的「大白」還要狼狽。

  刑訊倌點點頭,也不駁斥道格拉斯的謊言,只是抄起那通紅的烙鐵,緩步靠近。

  一步,兩步……

  「我說!我說!」

  道格拉斯的後背撞在騎士的胸甲上,退無可退,那股尿騷味隨著尖利的嗓音瀰漫開去:

  「是洛克·卡德爾!是洛克·卡德爾派人找的我!他說蘭登是南德斯家族的人,跟謝爾弗有仇,可以挑撥!」

  「他恨李維毀了他哥哥,所以要報復!我只是替他傳話的!求你!轉告我兄長,哦不,轉告李維·謝爾弗!我願意說出一切實情!」

  ……

  一牆之隔的監聽室內,埃爾文·比爾端坐在木椅上,雙手平放膝頭,指節卻已攥得發白。

  窺視孔里傳來道格拉斯尖利的求饒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當「洛克·卡德爾」這個名字如此輕易地從弟弟嘴裡吐出來時,他的眼皮終於徹底失望地垂了下去。

  李維坐在他對面,自始至終沒有看窺視孔,只是安靜地觀察著埃爾文,像觀察一片正在崩裂的冰面。

  勞勃站在門邊,梅琳娜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沒有人說話。

  又或者說,除了埃爾文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其他三人都對結果早有預期。

  道格拉斯又哭喊了幾句,然後隔壁傳來鐵鉗擱回桌面的脆響,隨後是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那是道格拉斯在畫押。

  李維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沖著埃爾文伸出手:

  「歡迎晚宴?關於兩座城市之間的免稅協議與轉運協議,剛好可以放在一起談。」

  埃爾文的胳膊彷佛有千斤重,緩緩抬起,握住李維的手,直視著這個年輕人的眼眸。

  那漆黑的瞳孔里沒有得勝者的驕狂,也沒有刻意收斂的憐憫……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和北境的冬天一樣冰冷的清醒。

  埃爾文的唇角努力上揚起體面的弧度,沒再往窺視孔看一眼,語調平穩得像在宣讀一份例行的市政報告:

  「道格拉斯爵士身體不適,將缺席此次晚宴,還請羅慕路斯方面多多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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