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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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爾河的夜風裹著蘆葦盪的沙沙聲,將那場戰鬥的餘音徹底吞沒。

  而在同一輪冷月之下,萊茵河上的另一艘船,正在靜候一場截然不同的相遇。

  梅琳娜沒有回藥監局的公館,而是讓莫德雷德送她去了碼頭。

  三艘熄了燈的內河戰船安靜地停泊在五號棧道,船舷上每隔幾步便站著一名沉默的山地騎士。

  李維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個多小時,安娜抱著「大白」跟在身後,還特意給梅琳娜準備了一套雨衣——她知道今晚要去見「誰」。

  「先上船再說。」

  李維伸出手,將梅琳娜拉上了舷梯。

  梅琳娜藉著舷梯上昏暗的油燈看了未婚夫一眼——那張臉帶著近乎孩子氣的期待,就像他當初在馬車上向她表白時流露出的神情。

  大小姐忍不住彎起嘴角。

  ……

  小船從戰船側舷放下。

  烏篷船吃水不過半人深,船篷矮得剛好能遮住站直的人頭,船板被河水拍得微微發顫。

  船伕沒有上來——李維自己拿起船篙,往河心撐去。

  萊茵河至中游段已經是維基亞徑流量第一的大河。

  站在羅慕路斯的碼頭上看,它不過是一條比魯爾河寬些的水道,船來船往,帆影相接,熱鬧得讓人忘了它的真面目。

  但在河心,在夜晚,在承托一艘孤零零的小船時,它是另一種蠻荒的存在。

  三艘內河戰船在幾里外靜默停泊,船上的燈火是入目可及唯一的暖色調。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灑在河面上,被打散成一片片的墨銀色鱗光。

  河水不停拍打著小船的底座,聲響不似魯爾河那般清脆,而是一種被巨大空間吞噬的沉悶。

  這空曠本身,便是一種天然的壓迫。

  小侍女安娜坐在船篷最里側,沒敢往外看。

  一個從北地出來的姑娘,對深水有著刻在骨子裡的敬畏。

  她只是摟緊了懷裡的「大白」,低頭用指腹輕輕梳理著幼崽後頸的絨毛。

  暗刃豹幼崽趴在她的腿上,黑到反光的毛髮與夜色完美地融合;唯獨琥珀色的瞳孔半眯著,還能叫人看出些許活物存在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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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琳娜膽子要大一些——她個人並不養寵物——但不妨礙她在此刻對那團「黑色毛球」伸出好奇的、修長的手指。

  「大白」感受到了陌生氣息的靠近,半眯的瞳孔完全睜開,毛髮也根根豎起,喉嚨里擠出貓科動物通用的警告:

  「哈——」

  「不可以喲!」

  安娜嗓音柔柔,巴掌卻是毫不猶豫地落了下來。

  力道不大,但足以讓「大白」發出委屈的叫喊,腦袋也因為耳朵的後折愈顯圓潤。

  梅琳娜的右手如願以償地摸到了「大白」的下巴。

  幼崽的絨毛比她想像中更軟,不是貓那種蓬鬆的軟,而是更短、更密、帶著一種魔獸特有的粗糲感。

  李維站在船頭,聽見身後的動靜,扭頭看了一眼,笑了笑,隨即彎下腰,撈起腳邊的貝希摩斯。

  「該幹活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兩塊【深淵晶鑽】,湊到貝希摩斯濕漉漉的鼻尖,隨後清了清嗓子,念出了那句有些羞恥的暗號:

  「維繩麼補般猛獁!」

  貝希摩斯的貓瞳里射出人性化的、看白痴的眼神,但還是乖乖地從李維懷裡跳上船舷,蹲坐下來,尾巴繞到前爪上,仰頭望向河心那片最濃重的黑暗。

  它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與那副肥胖身軀截然不符的咕嚕聲,像是遠山的悶雷,貼著水面滾出去,一直滾進那片連月光都照不進的水深處……

  然後那片黑暗一點點地浮了上來。

  千萬條水流從某種巨大物體的表面被排擠開,互相推搡著撞向船舷,將小船猛地托高了半尺。

  「坐穩了!」

  李維伸手扶住船篷的橫樑,大聲提醒道。

  安娜在船篷里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大白」從她腿上彈了起來,四肢繃直,脊背弓成一座橋,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任何聲響都是對群山之獸的挑釁。

  梅琳娜的反應也不比「大白」好到哪裡去,她渾身的汗毛在同一瞬間豎起,一種刻在血液里的遠古警報接管了她僵直的身體。

  安娜的反應要好上許多——她畢竟早就接觸過比蒙——上前扶住梅琳娜的肩膀,帶著自家少主母一起向船篷外走去。

  船外水面正在回落,月光在那片正在擴張的弧面上碎成了物理意義上的鱗光——一眼望不到頭的鱗甲,每一片都大過三人腳下這艘小船的甲板。

  梅琳娜看不清祂的全貌。

  祂太大了,在夜晚,在沒有參照物的河心,人類的雙眼根本裝不下這樣一頭巨獸。

  但祂的鼻子如蟒蛇一般蜷曲在水面,攪起一圈圈暗涌;兩顆獠牙比最長的旗槍還要長出一截,彎刀般向上翹起,牙尖挑破水面時拉出兩道銀色的水簾。

  然後是耳朵,門板似的耳朵在水中鋪開時像兩面突然升起的巨帆。

  最讓梅琳娜渾身僵硬的,是那隻眼睛。

  它露出了水面——右眼,昏黃的、足有燈塔燈室那麼大的瞳孔,正從不到十尺的距離外俯視著她。

  那瞳孔不是獸類的豎瞳,而是近似人類的圓形,像是有人在群山的額頭鑿開了一個洞,把一輪蒼老的月亮塞了進去。

  貝希摩斯依舊蹲坐在船舷上,蓬鬆的大尾巴豎得筆直,沖著那個比它大上數千倍的「真身」發出了一聲慵懶的「嗷」。

  比蒙那條蜷曲在水中的象鼻應聲抬起,鼻尖湊到船舷邊,輕輕將貝希摩斯圈了一圈,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像是兩座山在用一根羽毛握手。

  然後那隻眼睛緩緩收縮,對準了船頭——不,對準了李維。

  一道深沉的、比河底的淤泥還要古老的威壓掃過——梅琳娜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感覺到的,但骨子裡的本能就是這麼告訴她的。

  那是【魔法生物】對浸泡在【元素環流】中、一切不受眷顧的生命的壓制。

  她半是擔心半是好奇地看向李維,只見自己的未婚夫蹲下身,又摸出一袋星空寶石,連同先前那兩塊【深淵晶鑽】原石一起,擱在了比蒙的鼻尖上。

  比蒙蟒蛇般的長鼻鬆開貝希摩斯,卷著自己的「小零食」沒入了水中。

  小船附近的河面又是一起一伏——梅琳娜能想像得到這隻巨獸在水下張嘴的模樣——然後是某種類似冰川崩裂的迴響。

  比蒙的昏黃瞳孔微微眯起,大耳撲扇,攪起一陣滿足的風雨,吹得三個人的斗篷同時往後翻飛。

  李維抹了把臉,回頭看向安娜:

  「把『大白』帶過來。」

  安娜返身走回船艙,不多時就又抱著暗刃豹幼崽走了出來。

  梅琳娜有些宕機的大腦這才意識到了什麼,有些詫異地看了安娜一眼。

  安娜回了一個極小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乖巧笑容,那意思是——是的,少爺確實打算這麼幹。

  「大白」在安娜懷裡縮成一團,四隻爪子死死扒住她的袖子,腦袋埋進腋下,身上每一根毛髮都在顫抖。

  李維費了好一會兒功夫,才在不抓傷安娜的前提下把這小黑豹子拽了下來。

  「大白」四肢蜷縮,尾巴也緊緊抱在腹部,一動不動——這回是真老實了。

  李維將它托在掌心,儘可能地遞出船舷。

  那只比成年獅虎還大的昏黃瞳孔緩緩收窄,聚焦在這團還不到它眼睫毛大小的「黑色絨毛團」上。

  長鼻重新破出水面,抖了抖——梅琳娜覺得自己似乎從中看出了幾分小心翼翼的喜悅——隨後緩緩地伸了過去。

  觸碰的瞬間,李維明顯感覺到手裡的暗刃豹幼崽渾身一顫,琥珀色的瞳孔邊緣多出了一層極淡的金色。

  連結建立了。

  不是那種榨乾被控者生命力的奴役,而是類似肥橘貝希摩斯的那種庇護契約。

  但即便如此,「大白」還是軟作一團,發出了深度睡眠的呼嚕聲。

  顯然這樣的連結對一隻暗刃豹幼崽的精力是極大的損耗。

  李維把「大白」放回安娜懷裡,然後轉身,朝著梅琳娜伸出手。

  「這位美麗的女士,」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正式的騎士邀請禮,嘴角那抹弧度出賣了他的得意,「我是否有這個榮幸,邀請您來一場別開生面的夜遊。」

  梅琳娜將手搭進李維掌心,下巴矜持地抬了抬,月光在她碧色的瞳孔里折出一道雀躍的光:

  「當然。」

  ……

  小船被比蒙的鼻子牽引著,隨著巨獸緩慢的呼吸輕輕晃蕩。

  巨獸游得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它在移動,只有鱗甲邊緣推開的細浪和遠處堤岸緩慢後退的輪廓在提醒他們,這頭巨獸正在馱著他們三人,沿著萊茵河巡遊。

  「……比蒙就是這麼來的,」李維盤腿坐在比蒙額頭那片最寬的鱗甲上,手在自己的胸口指了指,「我胸口的疤也是這麼來的。」

  梅琳娜蹲在他旁邊,一手扶著鱗甲邊緣的凸起來保持平衡,另一隻手把被風吹散的鬢髮攏到耳後,碧色的瞳孔因為驚訝而微微放大,壓低了嗓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興奮:

  「《魔法禁書目錄》排名第二的魔法生物,傳說中群山之獸,和巨龍並列……我今天晚上親眼看到活的了!還踩在它背上!」

  「活的,」李維笑著附和道,「還能活到送走咱仨。」

  坐在稍遠處的安娜臉上一紅,飛快地低下頭去。

  梅琳娜瞪了李維一眼,隨即想起了什麼,收了笑意,湊近他耳邊,嗓音壓得比河風還低:

  「這只比蒙,能進魯爾河嗎?」

  「要不說夫妻同心呢,」李維調戲了一句,搖搖頭,「我也想過,但這傢伙的體型還在瘋長,進去有暴露的風險,不值當。」

  「那就算了,」梅琳娜沒有糾纏,乾脆利落地把這頁翻了過去,轉口道,「父親答應了,但舅舅有他自己的處事理念,和龐貝他們不是一個路子。」

  「那更好,」李維的嘴角揚起弧度,「三方互相牽制,局面正是我想要的。」

  梅琳娜狠狠掐了李維一把,卻也沒有出聲反駁,轉而摸出父親煉製的藥膏,作出了說明,最後問詢道:

  「你明天有空嗎?我給你塗藥。」

  「上午有空,」李維接過罐子,掂了掂分量,「下午龐貝要召集全城的情報販子和吟遊詩人開會——裡面必然有天鵝堡、山民叛黨以及各家貴族的眼線……我得親自去坐鎮。」

  「不過總的來說,」李維將藥膏收進懷裡,攬過梅琳娜的肩膀,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接下來幾天我確實有空多陪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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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裡,李維確實過上了外人刻板印象中貴族少爺該有的快樂生活。

  上午睡到自然醒,然後在塗藥、施法的過程中調戲梅琳娜大小姐,隨後吃一頓早午飯,趕去聖加爾修道院接見北地來的貴族們。

  不是正式的謁見,而是更私密的茶會或小宴,在代理首席主教里希那張永遠掛著禮貌微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場合里,以德高望重的擔保人身份串聯各個領地之間的貿易。

  銅錠換鹽塊,毛呢換木材,魚油換繃帶……每一筆都是小生意,但每一筆都在為更大的網路鋪路。

  艾薩勒斯卡又來了兩次,一次是帶了一匹軍馬的樣品讓勞勃親自試騎,另一次是來談弓弦換油料的長期協議。

  羅慕路斯本地幾個觀望的小家族也跟著北地貴族們一起赴宴,試探性地遞上自己的貿易清單,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冬天剛結冰的河面上試探冰層厚度。

  於是李維也會帶幾位北地貴族去本地莊園做客,在多諾萬·凱萊布們的葡萄架下喝一杯新釀的淡酒,聊聊北境商道和中部稅改,對外釋放一些溫和而積極的訊號。

  要是下午沒什麼安排,李維也會去碼頭工地察看新式起重機的組裝進度,去白馬營駐地給剛下操的新兵開會,去城外的藥田監督最後一茬收割,又或者騎上馬,挨個走訪散布在羅慕路斯周邊村莊裡的軍戶駐地。

  晚上再雷打不動地回去調戲梅琳娜大小姐。

  這樣的日子過了五天。

  第五天的清晨,一騎快馬從城東飛馳入城,馬蹄踏碎了市政廳門前最後一片完整的落葉。

  騎手翻身下馬,將一封蓋著多多路斯市政廳火漆的信函直接遞進了勞勃的辦公室。

  信函的內容簡潔而正式——多多路斯市政廳代表團,由議會長埃爾文·比爾親自帶隊,攜隨員、護衛及赤狐民兵團團長赫塔布一行,共計四十二人,預計於今天傍晚抵達羅慕路斯的界碑處,懇請羅慕路斯方面予以接待。

  勞勃看完信,隨手遞給身邊的紋章官:

  「去請李維子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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