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逆轉」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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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已然將我們先輩之積蓄吮吸殆盡,並且已然將尚未出世之諸世代之血肉與筋腱,為著即將來臨之二十年國運,而悉數抵押出去的時代。」

  「如此一個奇異危殆的時代,以至於我們雖則生就了一條宜於諂諛之舌,亦斷不應變得那般厚顏無恥,竟至於對其加以頌揚,妄稱之為「黃金時代」。」

  ——《紀元·格羅亞·羅曼諾夫》,班薩·多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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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多路斯市政廳壁爐里的火星在煙囪的抽吸中輕盈地騰起,飄出穹頂,越過半山腰那些貴族宅邸的燈火,一路向北,最終消散在魯爾河上空冰涼的夜風裡。

  河面上沒有琥珀色的油光,沒有巡夜人的鑼聲,只有一彎冷月倒映在墨綠色的水波中,被船頭無聲切開,碎成千萬片銀鱗。

  約書亞·伍德裹著一件灰羊毛斗篷,背靠船篷坐在一隻矮凳上,手裡的木勺在陶罐里慢慢攪著,攪出一蓬蓬帶著草藥味的白汽。

  他的腿邊擱著一隻銅炭爐,爐膛里的炭火已經燒到了最柔和的暗紅,將熱量不聲不響地透過銅壁滲出來,剛好夠暖到兩個人的膝蓋。

  梅琳娜坐在父親身邊,雙手捧著一隻粗陶茶杯,手指有些不安地摩挲著。

  她已經把李維希望舅舅出面接管碼頭行會的意思告知了父親;當然還有把火藥運到威斯伐倫的事。

  「你舅舅行事是貴族的底子,白馬營可能認他,但不會當作自己人。」

  「反過來也是如此。」

  約書亞的嗓音被河風削得有些薄:

  「李維可考慮清楚了?你舅舅用順手的碼頭工人,短時間內可不會再認同白馬營的那一套了。」

  梅琳娜看著爐膛里那層安靜燃燒的炭灰,聞言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開口:

  「李維曾經說過,即便是一模一樣的培養環境,人的樣貌、智力、性格等等仍然存在先天差距,而這些差距又很容易在某些行業上形成壟斷——典型的就比如醫生,比如法師,比如武者。」

  「復興會的創始人很可能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將人與人之間的平等錨定在了信仰層面——即『艾拉的信徒人人平等』。」

  「但這條途徑的末路,」梅琳娜低頭看向杯中不再冒熱氣的茶水,拇指在杯沿上輕輕蹭過一圈,然後抬眼,「光明教會正在演示。」

  約書亞的木勺在陶罐里頓住。

  十息過後,並未能得出某種一以概之結論的約書亞重新拿起木勺,在陶罐里慢慢攪了一圈,然後舀起一勺藥湯,湊近鼻尖嗅了嗅,換了種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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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維·謝爾弗……能解決這個問題?」

  「不能,至少暫時沒有一個通解,」梅琳娜乾脆利落地搖頭,「所以他願意涉足更多路徑——從白馬營、復興會再到貴族革新。」

  「羅慕路斯有貴族,有白馬營,有夾在兩者之間的軍戶,還有山民叛黨,南方來的軍功騎士……舅舅身處這樣的熔爐,自然也會有他的新觀點誕生——要是能夠從中開闢一條路,李維他樂見其成。」

  說這話時,梅琳娜的眼睛發亮,脊背挺直,語氣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雀躍與驕傲。

  老父親約書亞看得心裡直泛酸水,沒有接話,轉而從腿邊拿起一隻粗陶小罐,放到梅琳娜手邊:

  「把這罐藥膏帶走,每三天一次,往那小子左肋往下第三根骨頭那兒塗,塗到掌心發熱再停。」

  「再讓他配合只用右手施法,每天早晚至少各三次【振動迴蕩】,越多越好,半個月之後再看效果。」

  聰明如梅琳娜,哪裡還不明白父親的潛台詞,臉頰貼了貼父親被炭火熏得溫熱的手背,眼裡漾開一圈比爐膛炭火更暖的笑意:

  「謝謝父親~」

  約書亞的嘴角上揚起一個無奈但又受用的弧度,伸手攏緊了女兒的斗篷領口,轉而催促道:

  「夜深了,回去吧,讓莫德雷德他們送你一程。」

  梅琳娜站起身,將陶罐小心地收進隨身的皮囊里,又給了父親一個擁抱,這才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向岸邊的龍馬。

  ……

  馬蹄聲漸漸被蘆葦盪里的蟲鳴和水波拍打船身的輕響覆蓋,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

  約書亞目光收回,越過船舷,投向河岸上那片黑黢黢的蘆葦盪,眼中的暖意在那瞬間盡數化作冷冽:

  「出來。」

  蘆葦盪里寂靜無聲,只有風過葦稈時那一片沙沙的低響,似是在嘲笑約書亞的敏感多疑。

  傳奇法師的嘴角用力抿平,右手從斗篷下翻出,五指張開,一道藍白色的閃電鏈從他掌心暴射而出,劈開夜幕,將整片蘆葦盪照得慘白如晝。

  電弧擊中水面的瞬間炸起一團白汽,緊貼著蘆葦根部蔓延開去,噼啪作響,逼得一道黑影從葦叢中狼狽地躥了出來。

  那人倉惶落在河岸的泥灘上,腳下還踩碎了一層薄冰——是【寒冰屏障】殘餘的寒氣與泥水接觸時凝結出的冰。

  他穿著深灰色的緊身袍子,兜帽被電弧的氣浪掀到了腦後,露出一張稜角分明但毫無血色的臉;左手緊握一根短杖,杖頭嵌著一枚鴿子蛋大的藍寶石,此刻正嗡嗡低鳴,表面爬滿了霜花。

  「約書亞·伍德,」那人站穩了身子,拍掉袖口上還在冒煙的焦痕,語氣不急不惱,甚至還帶著從容地評點道,「一位傳奇法師,在河上漂泊,日子未免過得太清苦了些。」

  約書亞沒有起身,只是將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在那根雙翼天使雕紋纏繞的短杖上停了片刻,然後收回,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神術師?」

  「哇哦,很榮幸一位傳奇法師願意正確地稱呼我們這種存在。」

  那灰袍神術師毫無血色的臉上擠出一副誇張的、受寵若驚的模樣,微眯的眼神卻是機警地掃過約書亞乘坐的小船。

  這樣的小動作逃不過傳奇法師的感知。

  約書亞嘴角噙著一絲戲謔,攤開雙手,明知故問:

  「你在找誰?」

  神術師目光微閃,右腳極為克制地往前邁了半步,語氣帶著商量的意味:

  「約書亞先生,我只是來確認拉瑪主教的死訊的。」

  「您只需要讓我帶走他的屍體回去交差,就可以避免一場不必要的衝突。」

  「我既然找到了這裡,那麼接下來您的麻煩只會越來越多——倘若您不願配合的話。」

  說著,神術師的左腳再向前半步,靴底踏碎冰渣。

  「哦,原來是替格羅亞做事。」

  約書亞的眉眼迅速浮上一縷殺氣,十指連彈,像在撥動一件看不見的豎琴。

  船頭的油燈猛地往下一伏。

  那神術師在約書亞開口的剎那就感覺到了危機,短杖橫在身前,杖頭的藍寶石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

  一圈刺目的寒光驟然爆發,冰晶隨即在神術師周邊凝聚。

  只是那些冰晶的輪廓尚未完全固化,就在半空中劇烈地抖動起來,最終炸開,化作漫天碎屑。

  同樣化作碎屑的,還有短杖頂端那顆藍寶石——那些精心切割出來的折射面裂出一道道肉眼可辨的裂紋,粉末從裂縫的邊緣開始簌簌地往下掉。

  與此同時,約書亞指尖躍動的電弧也在離手之後迅速失控。

  藍色的電弧本該筆直地劈向目標,卻在穿透那片由冰晶和寶石碎屑組成的汽霧時被折射成十幾道細小的分支,像一條條被斬斷了腦袋的蛇,四處亂竄。

  偶有幾道分支僥倖彈向神術師所在,也隨著對方腰間一閃而過的乳白色光芒湮滅,宛如一滴水滲進沙漠。

  周遭的【元素環流】紊亂到了極點,空氣中時而電光隱隱,時而霜華漫天,彷佛凜冬與盛夏同時降臨。

  兩人默契地停下手——在這場被互相擾亂的元素洪流里,任何一方想要成型一道完整的法術,都必須先承受對方環流的反噬。

  「約書亞·伍德。」

  神術師眼角的餘光掃過腳邊的寶石碎屑,語氣不復先前的從容,多出了幾分心痛、憤懣以及他不願承認的驚懼:

  「伍德家族受封威斯伐倫,世代沐浴王恩——羅曼諾夫給了你們爵位,給了你們土地——你就是這麼回報國王陛下的?!」

  說話間,神術師的右腳又是隱蔽地向前半步。

  他的靴面沒入淺灘,低垂的左手不動聲色地貼近了自己的腰側。

  「世領王恩?」

  約書亞咀嚼著這句話,似是對神術師不斷逼近的小動作毫無察覺。

  片刻後,約書亞扯起嘴角——不是嘲諷或者輕蔑,而是聽多了陳詞濫調的疲憊弧度:

  「羅曼諾夫不也曾世代沐浴弗朗西斯的恩澤?」

  「那能一樣嗎?!」

  神術師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兩團激動的紅暈:

  「弗朗西斯治下民不聊生,教會分裂,各地叛亂層出不窮——羅曼諾夫是奉艾拉之名、順萬民之請,才不得不取而代之!這不是篡位!是撥亂反正!」

  「沒有羅曼諾夫,就沒有維基亞!」

  他越說越快,像是在背誦一份刻進骨頭裡的經文,嗓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趁勢又向著約書亞的方向連走三步。

  神術師原本沉在腰側的左手猛然甩起,五指張開,掌心赫然貼著一本金屬封皮的經文——那書不過巴掌大小,封面上卻密密麻麻地鑲嵌著碎鑽與細如米粒的藍寶石,每一顆都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壓進掌心之間。

  「你勾結謝爾弗,意圖叛國!」

  神術師厲喝一聲,左手將那本經文高高舉起,右手短杖的殘根同時往經文封面上猛地一叩。

  那些鑲嵌的寶石在同一瞬間被點亮,經文自動翻開,書頁無風而動。

  一道白得近乎透明的繁複紋理,以超越快速施法極限的速度在約書亞的腳底下一體成型。

  神術師手中短杖上那雙翼天使的雕紋隨之展開雙翅,金屬質地的尖銳尾翼猛然彈出,毒蠍尾鉤一般刺入他的手腕。

  鮮血順著翼骨的凹槽蜿蜒而上,詭異地逆流,將那對翅膀染成了暗紅色。

  神術師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慘白,嘴角卻掛著志在必得的冷笑——這本法典是他壓箱底的聖物,歷代大主教親手將祝聖禱文鐫刻其上,每一道符文都是專門用來干擾元素的環流。

  他已經用它絞殺過兩位傳奇。

  約書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擱在膝蓋上的雙手,指尖的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從正常的肉粉變成蒼白,又從蒼白變成一種不祥的灰藍——那是毛細血管正在收縮,血液正在被逼離肢端。

  他能感覺到那股寒冷不是從外面來的,而是從他體內往外滲,每一寸皮膚,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在被那股力量擠壓、剝離、凍結。

  「過時的禁魔手法。」

  約書亞淡淡地點評了一句,視線掃向那本正在發光的寶石書典,屈指一彈。

  傳奇法師指尖的灰藍色瞬間停止了擴散。

  一層薄薄的、被他自己體溫維持著的熱量,像一層看不見的繭,緩緩成型,將他包裹在其中。

  神術師的笑容僵住了。

  他能感覺到經文裡的寶石仍然亮著,但光不再是穩定的乳白,而是一種忽明忽暗的、痛苦的蒼白。

  符文在空轉,每一道符文都在空轉。

  它們拼命地抽吸,抽上來的卻只有空氣。

  神術師加大了輸出——又一簇鮮血順著杖身湧上去,將那對天使翅膀染成了近乎發黑的深紅,但經文的光芒反而更暗了。

  「不可能,」神術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又重複了一遍,帶著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慌張,「不可能!這是歷代大主教的祝聖禱文,不可能——啊——」

  神術師的自我暗示被他自己的慘叫打斷了。

  他手中的經文忽然變得滾燙,像一塊剛從煉鋼爐里夾出來的鐵錠,瞬間將他的掌心燙出了焦臭味。

  那些鑲嵌在封面上的碎鑽和藍寶石在同一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白光——不是符文運轉時那種神聖的乳白,而是【元素環流】失控前最後的警告。

  神術師想鬆手,但已經來不及了!

  經文封面上浮現出第二道符文,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那是法典自身的防禦機制被觸發了,它在自動吸收周圍一切可用的【元素】來壓制內部那股突然湧入的、近乎無窮無盡的……

  熱量!

  神術師的雙手仍然死死粘在經文上,十指的皮膚開始乾裂、起皺、然後像被烤焦的羊皮紙一樣向上翻卷。


  手臂上的寒毛捲曲、焦化、化為灰燼。

  那股熱浪沿著神術師的手臂往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寸寸乾裂,像龜裂的河床,裂縫裡滲出的不是鮮血——鮮血在流出血管的瞬間就被蒸乾了——而是淡黃色的組織液,又在下一秒化為白汽消散。

  他的面孔開始扭曲。

  肌肉本身在收縮、在脫水、在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顱骨上剝離。

  眼球凹陷進眼眶,眼白變成了渾濁的黃褐色,嘴唇向後翻卷,露出已經乾裂成兩排枯骨的牙齦。

  他失水的聲帶終於擠出了最後的悲鳴,如同在篝火上充分炙烤、又被軍戶們狠狠撕下的羊腿:

  「為……為什麼……」

  經文終於從那團「焦炭」上脫落,掉進淺灘里,嗤的一聲在冰水中激起一團滾燙的蒸汽。

  約書亞站起身,抖了抖斗篷上凝結的霜花,拿起船篙,把船靠了過去。

  他從淺灘里撈起那本仍在冒煙的經文,看了一眼——經文上的符文已經暗淡了大半,寶石碎了一地,但仍然可以看出些許仿製星空寶石的切面特徵。

  他將它合上,塞進斗篷內側,然後低頭看著那一團沉在淺灘里的「焦炭」,施放了一個【化石為泥】。

  泥沼緩緩張開,將神術師的殘軀無聲吞沒。

  「探尋規律,而非將規律的某種表現形式奉為圭臬,」約書亞盯著河面那一長串翻湧的氣泡,作為一個醫生下達了最後的墓志銘,「這就是我們法師,同你們這些神棍最大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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