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還是同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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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多路斯。

  作為普羅路斯港的「後花園」,這裡的燈火比維基亞大部分地區都要稠密。

  今夜尤其如此。

  琥珀色的油光從碼頭一路潑到半山腰的宅邸,連市政廳二樓那扇拱形長窗都被映得泛出暖黃色的光暈。

  窗外偶爾傳來港口卸貨的號子聲以及巡夜人的敲鑼聲,窗內卻靜得只剩下燭芯偶爾爆裂的噼啪作響。

  一張紅木圓桌占去了房間大半的面積,此刻卻只孤零零地躺著兩封信。

  一封是羅慕路斯市政廳的正式告知函,落款處蓋著新刻的市政廳印章;另一封的火漆是深藍色的,印著三叉戟——正是圖雷斯特家族的紋章。

  兩封信並排放在一起,構成了今夜的全部議題。

  環坐於圓桌周圍的議員們誰也沒有先開口。

  有人盯著那兩封信,有人盯著桌面上的木紋,有人盯著自己的手指甲……

  燭火在他們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坐在首位上的埃爾文·比爾閉著眼,右手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給某種看不見的倒計時打拍子。

  角落裡壁爐燒得太旺,悶得人後頸發汗。

  離門口最近的那個壯漢一動不動地坐著,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比旁人足足大了一圈。

  終於有人撐不住了。

  坐在圓桌左側的一個頭髮花白的議員揉了揉眼角,困意和焦躁在他的臉上擰成一團,嗓音發啞:

  「蘭登和『刀疤』他們幾個的家屬……都『安置妥當』了嗎?」

  壯漢的身軀微微一抖。

  他抬起頭,臉上橫貫鼻樑的那道舊疤在燭光下泛著蠟白,眼神晦暗:

  「都在院子裡。」

  這句話像一粒水花濺進了油鍋。

  「什麼意思?!」

  先前開口的老議員猛地坐直了身子,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赫塔布!你的人闖的禍,質詢函都送來了,你就一句『在院子裡』?」

  「什麼叫『我的人闖的禍』?」

  坐在壯漢旁邊的是一個顴骨高聳的瘦削男人,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椅子在身後擦出刺耳的尖響:

  「蘭登接的是誰的令?燒的是誰的地?這些都沒弄清楚,現在出了事,就變成赫塔布一個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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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各位!」

  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袍的中年議員攤開雙手,做出往下壓的姿勢,調和道:

  「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追究誰的責任——羅慕路斯那邊要的是態度。」

  「信上寫得清楚,只要我們把參與縱火的元兇交出去,把債務梳理清楚,這件事還有轉圜的餘地……」

  「態度?」

  一聲冷笑從圓桌另一頭傳來,打斷了中年議員。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個一直靠在陰影里的人。

  道格拉斯·比爾——埃爾文議長的弟弟,曾經的王室使節,現在的失寵爵士——從椅背上緩緩直起腰,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他的手指在那封蓋著三叉戟火漆的信上點了點,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讓信紙在桌面上滑動了一寸。

  「赤狐的騎士是我們招募的,兵甲是我們打造的。」

  道格拉斯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燭火在他凹陷的眼窩裡投下兩團跳動的陰影:

  「羅慕路斯說什麼,我們就做什麼,那以後多多路斯還怎麼在這一帶立足?誰還敢給我們辦事?」

  「你少在這裡煽風點火,」藍袍中年也跟著站起身,一臉鄙夷,「當初就屬你最急著……」

  「夠了。」

  埃爾文·比爾睜開了眼。

  他的聲音不高,但整個房間的空氣都隨著這兩個字凝固了。

  站起來的人不約而同地坐了回去,連道格拉斯都收回了撐在桌上的手,只是嘴角那絲譏諷仍然僵著,沒有完全褪去。

  「道格拉斯。」

  可埃爾文並沒有放過自己這個不省心的弟弟,目光看去,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於己無關的事實:

  「陛下的差事,你辦砸了。布特雷的金礦,你也沒打下來……你最好記得,你現在還能坐在這裡,是因為你姓比爾。」

  他頓了頓,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敲:

  「中部行省一致對外,誰也不能煽動兩個自治城市之間的仇恨。」

  「這是底線。」

  道格拉斯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在埃爾文的目光下,最終只是咬緊了後槽牙,別過頭去。

  埃爾文沒有再看他,視線轉向圓桌最靠近門口的那個位置:

  「赫塔布。」

  壯漢抬頭,起身,那件洗得發白的背心在周遭錦衣華服的襯托下格外扎眼。

  「蘭登不論,『刀疤』是你帶出來的人,」埃爾文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他的清白,你作得了保嗎?」

  赫塔布粗大的指節按緊了圓桌邊緣,粗眉壓著的眼睛此刻卻格外沉靜:

  「我願意親自去,羅慕路斯或者東普羅路斯,人質也好,證人也好,即便是在西弗勒斯伯爵大人那裡,我也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頓了頓,赫塔布低下眉眼,嗓音放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是我沒帶好他們。」

  房間裡安靜了一息,然後埃爾文點了點頭:

  「那我會帶著你,親自過去。」

  原本安靜的房間裡立刻響起了深淺不一的、震驚的抽氣聲。

  埃爾文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划,像是在棋盤上落下了最後一枚子,語速飛快:

  「華萊士,你去清點帳冊,有關羅慕路斯的所有債務,全部清出。」

  「卡森,你負責聯絡普羅路斯的碼頭與貨執行會,船期和報關文書必須在後天之前到位。」

  「班森,」埃爾文看向那個穿藍袍的中年男人,「你是我們當中筆頭最好的。兩份回函,一份給羅慕路斯市政廳,一份給勞勃·圖雷斯特,今晚就寫好,天亮之前送到我書房。」

  「漢斯,你負責徹查蘭登的履歷……」

  被點到名字的人依次起身聽命。

  沒有人再提反對意見,沒有人再交頭接耳。

  道格拉斯的嘴角仍然掛著那絲倔強的譏諷,但他的目光已經移到了窗外,像是在看什麼與己無關的東西。

  埃爾文的威望和他方才那番不留情面的敲打,已經足夠讓在座的所有人閉嘴,至少是明面上閉嘴。

  椅子腿擦過地板的聲響此起彼伏。

  議員們魚貫而出,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消散。

  「請西恩主教留步。」

  埃爾文最後又補充了一句,嗓音透著幾分疲憊。

  ……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方才在爭執中臉色鐵青、激烈反對向羅慕路斯低頭的多多路斯地區主教,此刻靠在壁爐邊的扶手椅上,從懷裡摸出一隻銀酒壺,擰開蓋子,對著壺嘴抿了一口,然後朝埃爾文揚了揚,示意「你要不要來一口」。

  埃爾文搖了搖頭。

  西恩聳聳肩,收起酒壺,走到窗邊,眉頭微擰,帶著不加掩飾的凝重:

  「我去一趟普羅路斯,那些貴女雖然沒什麼大用,多少也是個緩衝渠道。」

  「萬一你在羅慕路斯扛不住了……」

  西恩猛地閉嘴,轉過身,上上下下打量著埃爾文,語氣里多了幾分屬於老友的關切:

  「你自己小心李維,那個年輕人……跟當初的西弗勒斯不一樣。」

  「他就是來當那把劍、來弄錢的——當初許下我們這些自治領時,就備著這麼一天了。」

  說到此處,西恩的舌頭滾了滾,像是還有一個名字要說——但那名字太沉重,重到他的舌頭翻不過去。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南方瞥了一眼——那是羅曼諾夫的方向,是教會最大的財政窟窿所在——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抬手拍了拍埃爾文的肩膀,然後推開側門,融入了走廊里的黑暗。

  門重新合上。

  房間裡終於只剩下埃爾文一個人。

  多多路斯的議長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滑過那兩封信,停留在信紙被燭淚燙出的凹痕上。


  「欠債難還啊。」

  埃爾文的聲音很輕,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嘲諷著什麼。

  壁爐里一塊木柴恰好在這時塌了下去,濺起的火星在他瞳仁里閃了一下,旋即爆裂在灰燼中,徹底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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