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初登舞台
遞出邀請函，騎士龐貝·懷特豪斯被侍者引到了和當初「騎士利威爾」類似的座席。
前方不遠處——雖然隔著一層又一層的賓客——就是李維·謝爾弗所在。
耳邊充斥著中部口音和北境腔調雜糅的低語——關於啤酒、皮革、染料又或者別的什麼商品。
金額不大，商品的種類亦不敏感，但每一次酒杯的碰撞，每一個笑容誇張的擁抱，往往便意味著一場以物易物的交割。
龐貝下意識地掃了長桌對面的某個自稱是啤酒商人的矮胖中年男人一眼。
就在剛剛，矮胖中年所提及的「帕爾冷泉酒莊」，正是白馬營淡啤酒的主要供應商，隸屬于波特家族的某個封臣。
而矮胖中年的貿易物件——一個操著北地口音的年輕男人，則用他家族名下兩個貨艙的毛皮換取了八鉤船去往風鈴渡口的高階帕爾冷泉啤酒。
那裡通往亞歷山德羅，通往維基亞的另一個戰場，那裡的戰士理所應當地渴求著更多撫慰傷痛的酒水。
龐貝在心中默默計算著兩邊的物價。
年輕男人口中的那兩貨艙皮毛，此刻正靜靜地躺在草叉傭兵團名下的倉庫里——這也是成本的一部分。
有關戰爭的宏大命題，在這裡被拆解成了一個個貴族莊園與自治城鎮的具體需求、利潤比率。
這是戰爭的另一個維度，所謂「國力」和「輿情」的折射。
長桌對面，敲定買賣的年輕男人心情大好，忍不住向周遭賣弄起了有關北境戰場的諸多訊息，以及自家父兄的勇武。
當然，其中大多數都做不得真。
而這一熱點話題很快就又吸引來了來自南邊的小麥商人和來自北邊的木材商人。
只是他們的自我推銷並未持續太久，先前始終留著一隻眼睛觀察著核心圈層動靜的矮胖啤酒商便笑呵呵地藉故離場。
他從侍者的托盤裡取下一杯新的紅酒，快步走向李維所處的核心圈層。
龐貝的視線跟著飄過去，只見一個顴骨凸出、面相刻薄的瘦高個正從人擠人的包圍圈裡退出來，像一片被從高速旋轉的車輪上甩出來的泥點。
矮胖啤酒商的目標正是此人。
巧的是，龐貝也認得瘦高個——正是帕爾冷泉酒莊的管事。
帕爾冷泉酒莊擁有王國特許的啤酒花配額，這是比酒桶或者釀酒的糧食稀缺得多的行政壟斷資源，不怪矮胖啤酒商如此勢利。
只不過矮胖啤酒商笑容諂媚，被擠出核心圈層的瘦高個面色卻不太好，對下級採購商的討好只是敷衍地點頭，眼神不住地搜尋著更值得攀談的物件。
然後他就和冷眼旁觀的龐貝對上了視線。
社交雛鳥龐貝顯然缺乏應對這種場合的經驗，眼神隨大腦一起呆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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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瘦高個的顴骨卻是向上揚起了幾個皺紋，快步走了過來。
那矮胖啤酒商跟在後頭，打量龐貝的目光透著實在掩飾不住的驚奇。
「蒙艾拉眷顧，很高興能在這樣一場隆重的宴會上遇見一個老朋友——龐貝騎士，我們又見面了！」
瘦高個笑容滿面，酒杯舉在胸口位置，眼角的餘光隨之不著痕跡地掃過龐貝領口的荊棘繡紋。
龐貝心中叫苦，但還是托起酒杯和對方碰了一下：
「晚上好，帕爾默管事。」
此時，這條長桌上的焦點已經從滔滔不絕的北境年輕貴族轉到了龐貝這邊。
或者說，任何一個從這場宴會的核心社交圈層退出來的人物，天然是外圍的焦點；而這樣的焦點主動選擇了龐貝，笑容帶著評估分量後的親切。
帕爾默自是早就習慣了這種受人矚目的環境，酒杯舉得穩穩噹噹，那對精明的細長眼眯成了兩條縫，刻意抬高了音量：
「上次那一批淡啤酒，龐貝騎士和您的戰友們可還喝得習慣？」
「若有什麼口味上的要求，龐貝騎士儘管提——帕爾冷泉酒莊雖說規模不大，但為尊貴的客戶調個原料比例，還是做得到的。」
周遭的竊竊私語聲立刻多了起來。
一部分外來貴族詫異於帕爾默的示好態度，另一部分本地貴族則已經認出了龐貝的來歷。
兩邊交頭接耳，諸如「平民區的實控人」、「謝爾弗的騎士」之類的言論斷斷續續地發酵開去，又吸引了周遭其它長桌的賓客們。
龐貝自是不大理解帕爾默的社交技巧，但他敏銳地意識到了周遭氣氛的變化，聞言開門見山道：
「風味很棒！沒什麼需要調整的了。」
「此外，感謝帕爾默管事您配合我們核實酒水銷售許可證，希望我們此後能夠就此事繼續合作。」
「方才看您一直在觀察場內……恕我冒昧，您可是有什麼需要轉達？」
帕爾默的笑容僵了一瞬——極短，短到不足以被大多數人捕捉，但龐貝確實捕捉到了。
龐貝在這半個月裡學會了辨認這種表情——當一個「體面貴族」發現自己面對的並不是又一個可以被奉承話繞暈的軍官時，嘴角肌肉會出現的那一絲微不可察的繃緊。
「感謝龐貝騎士對帕爾冷泉酒莊的認可！」
帕爾默的心思倒也轉得極快，迅速調整了表情，借勢宣揚了一波自家的酒水，笑容比方才淺了一層，眼底卻多了幾分鄭重其事：
「不瞞您說，確實有一件事……是這樣，我們有一批高度數的麥芽酒——三船，大概四百桶——這個月剛從酒莊運到羅慕路斯。」
「本來是聖加爾修道院訂的……但您也知道，拉瑪主教出事後，修道院的帳目還在被市政廳核查，這批貨的尾款遲遲結不下來。」
帕爾默的音量壓低了半寸，剛好讓長桌兩側豎起耳朵的旁觀者聽不太清，卻又不足以被當成鬼鬼祟祟的交頭接耳：
「放久了風味會變，與其讓它爛在倉庫里，不如出口——所以，龐貝騎士，倉庫租金和港口稅費，能不能比照白馬營的軍需標準，減免一些？」
龐貝沒有第一時間給出答案。
他藉著抿酒的功夫消化著帕爾默的請求，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先前那個求購酒水的年輕北地貴族——對方同樣正偷偷打量著自己——腦海中關於商業的版圖忽地拼上了最後一小塊。
「帕爾默管事。」
龐貝放下酒杯，眼看對方微微鞠躬示意，頓了頓，不緊不慢道：
「這三船酒的倉儲費和稅費，我可以去跟市政廳協調減免，但我有個條件——這樣的出口，我希望帕爾冷泉酒莊能夠把它做成常態。」
「以後運往北境的酒水，至少有一部分，固定走羅慕路斯港，而不是普羅路斯——當然，享受一定的倉儲和通關減免。」
帕爾默托著酒杯的手指用力收緊，好懸沒讓自己的面部表情崩解，訕笑著打起了馬虎眼：
「這個、此事、事關重大，我想，我需要向我的封君大人請示過後才能給您一個確切的答覆。」
「當是此理，敬候佳音。」
龐貝重新端起酒杯，向帕爾默致意，視線卻是已經飄向了對方身後那個眼巴巴的矮胖啤酒商人。
若是直接供應談不成，龐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多一個中間商。
……
帕爾默轉身融入人群，龐貝正要開口叫那個矮胖啤酒商人過來，一張英俊到足夠吸睛的面龐卻是搶先出現在了視野中。
「冒昧打擾了，龐貝騎士，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番——朗德·斯塔特，來自中部行省斯塔特領。」
朗德·斯塔特主動向龐貝伸手，目光灼灼：
「亦是伍德家族與東普羅路斯戰地醫院的草藥供應商之一。」
「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我——我們曾在河對岸羊角河谷大捷的慶功宴上有過一面之緣。」
前方不遠處——雖然隔著一層又一層的賓客——就是李維·謝爾弗所在。
耳邊充斥著中部口音和北境腔調雜糅的低語——關於啤酒、皮革、染料又或者別的什麼商品。
金額不大，商品的種類亦不敏感，但每一次酒杯的碰撞，每一個笑容誇張的擁抱，往往便意味著一場以物易物的交割。
龐貝下意識地掃了長桌對面的某個自稱是啤酒商人的矮胖中年男人一眼。
就在剛剛，矮胖中年所提及的「帕爾冷泉酒莊」，正是白馬營淡啤酒的主要供應商，隸屬于波特家族的某個封臣。
而矮胖中年的貿易物件——一個操著北地口音的年輕男人，則用他家族名下兩個貨艙的毛皮換取了八鉤船去往風鈴渡口的高階帕爾冷泉啤酒。
那裡通往亞歷山德羅，通往維基亞的另一個戰場，那裡的戰士理所應當地渴求著更多撫慰傷痛的酒水。
龐貝在心中默默計算著兩邊的物價。
年輕男人口中的那兩貨艙皮毛，此刻正靜靜地躺在草叉傭兵團名下的倉庫里——這也是成本的一部分。
有關戰爭的宏大命題，在這裡被拆解成了一個個貴族莊園與自治城鎮的具體需求、利潤比率。
這是戰爭的另一個維度，所謂「國力」和「輿情」的折射。
長桌對面，敲定買賣的年輕男人心情大好，忍不住向周遭賣弄起了有關北境戰場的諸多訊息，以及自家父兄的勇武。
當然，其中大多數都做不得真。
而這一熱點話題很快就又吸引來了來自南邊的小麥商人和來自北邊的木材商人。
只是他們的自我推銷並未持續太久，先前始終留著一隻眼睛觀察著核心圈層動靜的矮胖啤酒商便笑呵呵地藉故離場。
他從侍者的托盤裡取下一杯新的紅酒，快步走向李維所處的核心圈層。
龐貝的視線跟著飄過去，只見一個顴骨凸出、面相刻薄的瘦高個正從人擠人的包圍圈裡退出來，像一片被從高速旋轉的車輪上甩出來的泥點。
矮胖啤酒商的目標正是此人。
巧的是，龐貝也認得瘦高個——正是帕爾冷泉酒莊的管事。
帕爾冷泉酒莊擁有王國特許的啤酒花配額，這是比酒桶或者釀酒的糧食稀缺得多的行政壟斷資源，不怪矮胖啤酒商如此勢利。
只不過矮胖啤酒商笑容諂媚，被擠出核心圈層的瘦高個面色卻不太好，對下級採購商的討好只是敷衍地點頭，眼神不住地搜尋著更值得攀談的物件。
然後他就和冷眼旁觀的龐貝對上了視線。
社交雛鳥龐貝顯然缺乏應對這種場合的經驗，眼神隨大腦一起呆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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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瘦高個的顴骨卻是向上揚起了幾個皺紋，快步走了過來。
那矮胖啤酒商跟在後頭，打量龐貝的目光透著實在掩飾不住的驚奇。
「蒙艾拉眷顧，很高興能在這樣一場隆重的宴會上遇見一個老朋友——龐貝騎士，我們又見面了！」
瘦高個笑容滿面，酒杯舉在胸口位置，眼角的餘光隨之不著痕跡地掃過龐貝領口的荊棘繡紋。
龐貝心中叫苦，但還是托起酒杯和對方碰了一下：
「晚上好，帕爾默管事。」
此時，這條長桌上的焦點已經從滔滔不絕的北境年輕貴族轉到了龐貝這邊。
或者說，任何一個從這場宴會的核心社交圈層退出來的人物，天然是外圍的焦點；而這樣的焦點主動選擇了龐貝，笑容帶著評估分量後的親切。
帕爾默自是早就習慣了這種受人矚目的環境，酒杯舉得穩穩噹噹，那對精明的細長眼眯成了兩條縫，刻意抬高了音量：
「上次那一批淡啤酒，龐貝騎士和您的戰友們可還喝得習慣？」
「若有什麼口味上的要求，龐貝騎士儘管提——帕爾冷泉酒莊雖說規模不大，但為尊貴的客戶調個原料比例，還是做得到的。」
周遭的竊竊私語聲立刻多了起來。
一部分外來貴族詫異於帕爾默的示好態度，另一部分本地貴族則已經認出了龐貝的來歷。
兩邊交頭接耳，諸如「平民區的實控人」、「謝爾弗的騎士」之類的言論斷斷續續地發酵開去，又吸引了周遭其它長桌的賓客們。
龐貝自是不大理解帕爾默的社交技巧，但他敏銳地意識到了周遭氣氛的變化，聞言開門見山道：
「風味很棒！沒什麼需要調整的了。」
「此外，感謝帕爾默管事您配合我們核實酒水銷售許可證，希望我們此後能夠就此事繼續合作。」
「方才看您一直在觀察場內……恕我冒昧，您可是有什麼需要轉達？」
帕爾默的笑容僵了一瞬——極短，短到不足以被大多數人捕捉，但龐貝確實捕捉到了。
龐貝在這半個月裡學會了辨認這種表情——當一個「體面貴族」發現自己面對的並不是又一個可以被奉承話繞暈的軍官時，嘴角肌肉會出現的那一絲微不可察的繃緊。
「感謝龐貝騎士對帕爾冷泉酒莊的認可！」
帕爾默的心思倒也轉得極快，迅速調整了表情，借勢宣揚了一波自家的酒水，笑容比方才淺了一層，眼底卻多了幾分鄭重其事：
「不瞞您說，確實有一件事……是這樣，我們有一批高度數的麥芽酒——三船，大概四百桶——這個月剛從酒莊運到羅慕路斯。」
「本來是聖加爾修道院訂的……但您也知道，拉瑪主教出事後，修道院的帳目還在被市政廳核查，這批貨的尾款遲遲結不下來。」
帕爾默的音量壓低了半寸，剛好讓長桌兩側豎起耳朵的旁觀者聽不太清，卻又不足以被當成鬼鬼祟祟的交頭接耳：
「放久了風味會變，與其讓它爛在倉庫里，不如出口——所以，龐貝騎士，倉庫租金和港口稅費，能不能比照白馬營的軍需標準，減免一些？」
龐貝沒有第一時間給出答案。
他藉著抿酒的功夫消化著帕爾默的請求，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先前那個求購酒水的年輕北地貴族——對方同樣正偷偷打量著自己——腦海中關於商業的版圖忽地拼上了最後一小塊。
「帕爾默管事。」
龐貝放下酒杯，眼看對方微微鞠躬示意，頓了頓，不緊不慢道：
「這三船酒的倉儲費和稅費，我可以去跟市政廳協調減免，但我有個條件——這樣的出口，我希望帕爾冷泉酒莊能夠把它做成常態。」
「以後運往北境的酒水，至少有一部分，固定走羅慕路斯港，而不是普羅路斯——當然，享受一定的倉儲和通關減免。」
帕爾默托著酒杯的手指用力收緊，好懸沒讓自己的面部表情崩解，訕笑著打起了馬虎眼：
「這個、此事、事關重大，我想，我需要向我的封君大人請示過後才能給您一個確切的答覆。」
「當是此理，敬候佳音。」
龐貝重新端起酒杯，向帕爾默致意，視線卻是已經飄向了對方身後那個眼巴巴的矮胖啤酒商人。
若是直接供應談不成，龐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多一個中間商。
……
帕爾默轉身融入人群，龐貝正要開口叫那個矮胖啤酒商人過來，一張英俊到足夠吸睛的面龐卻是搶先出現在了視野中。
「冒昧打擾了，龐貝騎士，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番——朗德·斯塔特，來自中部行省斯塔特領。」
朗德·斯塔特主動向龐貝伸手，目光灼灼：
「亦是伍德家族與東普羅路斯戰地醫院的草藥供應商之一。」
「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我——我們曾在河對岸羊角河谷大捷的慶功宴上有過一面之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