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高尚者的通行證
二連連長龐貝是羅慕路斯人口流動的壓艙石。
歸他管轄的「地盤」從碼頭巷到渴街再到烏鴉角……羅慕路斯細碎凌亂的布局裡，這些名字粗陋的街區組成了同一個行政代號。
平（貧）民區。
兩個寫法都對。
第一個是官方文書上的登記用詞，第二個是街頭巷尾口耳相傳的真實。
這片加起來不過占地三成的城區，卻擁擠著羅慕路斯八成以上的人口。
而這當中又有近兩成，是白馬營開放登記戶籍的這半個月裡，「陸續從城市陰溝和魯爾河的蘆葦盪里長出來的」黑戶。
人總是會有意無意地試探新秩序的邊界——這是李維反覆向白馬營的政工幹部強調過的。
而半個月來龐貝又反覆確認了一個事實——這種試探絕大多數時候並不指向貴族的陰謀或野心家的復辟。
他們只是在試探——這裡真的安全嗎？真的不用交保護費嗎？真的不會有人半夜來踹門拉壯丁嗎？
這是普通人趨利避害的本能，沒那麼高尚，卻也不該被世道踐踏到泥濘里——一如當初的「龐貝們」。
「頭兒！」
通訊員敲響辦公室的大門，也打斷了龐貝的思緒。
「進。」
龐貝抬頭，便見通訊員領著一個穿著素色亞麻布袍的中年神甫走了進來。
教職人員？
在這鬼地方正經的神甫可是稀客。
龐貝略感詫異，隨手合攏辦公桌上的戶籍登記冊，靠在椅子上的脊背也繃直了些。
這個動作不是龐貝面對「代牧人」時慣性的緊張，而是原「渴街」老大唐恩在這棟別墅里置備的桌椅實在不怎麼適合辦公。
不等龐貝開口詢問，通訊員還帶著些疲憊的嗓音就在辦公室里響起了。
「這位是晴風嶺晴風村的教堂主持——布雷茲神甫。」
通訊員讓開身位，將布雷茲神甫推到辦公桌前，語調中多了一絲興奮：
「布雷茲先生願意向我們檢舉、前羅慕路斯首席主教拉瑪在晴風嶺藏匿的一筆貪污款——他估計有數百枚金幣那麼多！」
此話一出，龐貝的視線下意識聚焦到了布雷茲緊緊摟在懷裡的那個麻布包上，但很快就又移開，指了指辦公桌對面那把唯一空著的椅子，語氣禮貌又平淡：
「請坐。」
布雷茲沒有落座，他只是把懷裡的麻布包裹摟緊了些，額頭滲出汗珠，嗓音發顫：
「我、我有條件的。」
「請說，」龐貝面不改色，「白馬營對舉證者不僅提供相應的物質獎勵，也提供人身安全保護。」
布雷茲眉眼稍松，把懷裡的麻布包裹放在桌角，解開繫繩，露出裡面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桑皮紙，動作帶著常年坐冷板凳的中年男人特有的侷促。
「我，布雷茲，於新教歷八五二年被任命主持晴風村教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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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茲抬眼看向龐貝，嗓音帶著緊張以及醞釀太久的生澀：
「其實就是流放，這些——」
他頓了頓，將那一沓紙推向龐貝，動作緩慢，帶著試探與期盼：
「是我這七年來記下的……東西。」
龐貝接過那些桑皮紙，低頭看去，最上面那頁是一份筆錄，時間落款是六年前的九月，記載著一個名叫「瑪爾塔」的農婦的證詞——她那個去晴風嶺砍柴的丈夫被某個本地騎士以偷獵的名義帶走，次日送回時已經斷氣，理由是「拒捕墜馬」。
第二頁也是證詞，時間相隔八個月，同一個騎士，另一個不幸的樵夫，罪名是「盜伐貴族園林」。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受害者罪名不同，騎士的名字卻是同一個，鎖定的也是同一片區域。
龐貝還記得這個騎士。
正是基頓家族那個以紈絝身份偽裝多年、本該為家族拼死留存最後一絲火種、卻被白馬營圍殺在梅迪克莊園的次子。
龐貝重新抬起頭，眼神示意通訊員給神甫倒水，語氣帶著略顯生硬的、表演出來的疑惑：
「克萊爾·基頓死了，罪名是公開的——這個訊息神甫您應該是知道的？」
「謝謝，」布雷茲沖著通訊員道了聲謝，雙手接過木碗，視線轉向龐貝，下意識地動了動喉結，「知道，教區派人通知過我，公審那天……我就在台下。」
老實人·布雷茲有問必答，隨後才想起將話題扯了回來，捧著木碗的雙手用力收緊：
「但晴風嶺的林木採伐權……我的意思是，晴風村在拉瑪治下並沒有採伐林木的許可，如果可以……」
布雷茲深吸一口氣，努力挺起胸膛，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我希望能用這次舉報的獎勵，為晴風村換取一份採伐許可——不是伐木隊的那種，只要允許我們定期去山上撿取燒火做飯的枯枝就好！」
龐貝眼底深埋的審視鬆軟了些，屁股帶動椅子往前挪了挪，笑著緩和氣氛道：
「我明白你的訴求了，神甫先生，先喝口水，你有點太緊張了。」
老實人·布雷茲面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老老實實地捧起木碗，仰頭吞咽。
度數聊勝於無的清涼麥酒滑過焦渴的喉頭，順著食道直達胃部，頓時讓神甫的腦子冷靜了些。
「謝謝。」
放下木碗，布雷茲又是一聲道謝。
龐貝觀察著他的神態，暗自點頭，重新扯起話題：
「布雷茲神甫，請允許我問一個問題——你為什麼不向你的上級、羅慕路斯教區提出這份申請，或者說交易？」
對這個問題布雷茲早有預期，那一碗涼酒下肚也讓他的舌頭捋順不少，眼神一閃，猶豫片刻，還是如實道來：
「晴風嶺新來的伐木隊……他們運木頭的騾子身上塗著你們的營號。」
「山上原來那些惡霸，我向人打聽過，也是你們派人清剿的。」
「你們——」布雷茲拉長音調，視線掃過龐貝身後高懸的白馬旗，又飛速收回，「你們在羅慕路斯的義舉，即便是在晴風村，亦有所傳聞。」
「所以，」布雷茲的視線轉向身邊的通訊員，「所以，我才嘗試接觸了你們派出的伐木工人。」
龐貝笑了笑，沒再逼問布雷茲有關教會貪腐的、令他難堪的話題，轉而扯過桌上專門用於官方聯絡的羊皮紙以及黑墨水，羽毛筆飛快地落下一行又一行。
四分之一刻鐘後，龐貝抖了抖手裡的信，又複查了一遍，隨即將它遞給一旁的通訊員：
「帶布雷茲神甫去市政廳開一份村莊自用的林木採伐許可證。」
「謝謝！謝謝！」布雷茲站起身，連連鞠躬，手指在胸口不斷比劃著名，後領處那塊顏色略深的補丁隨之在龐貝的眼前起伏，「艾拉記念您的公義，在祂的帳冊上，這筆善功永不磨滅。」
好一陣感謝完，布雷茲這才跟著通訊員向外走去。
只是到門口時，神甫先生微微塌下去的肩膀又是一頓，轉身看向那張胡桃木辦公桌後的金髮青年，有些遲疑道：
「大人，關於那筆贓款……」
「你可以等採伐證到手了再告訴我們具體的位置。」
龐貝擺擺手，打消了神甫的顧慮。
幾百金幣確實是一個不小的數字，但刨除可能存在的帳本等利益輸送的證據外，這筆不義之財本身並不值得目前人手緊張的白馬營興師動眾。
龐貝並不是在嘉獎布雷茲，他只不過是把晴風村村民本來的權益還給他們而已。
「謝謝！」
布雷茲實在是想不出更多的話了，今日的行程之順利屬於他做夢都沒敢向艾拉許願的程度。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然後又忽地再轉過來，小心打量著龐貝的臉色，試探道：
「大人，晴風嶺周邊還有兩個村莊，也要靠嶺上的林木過冬……」
「你可以把訊息、把我們白馬營的態度告知他們，」龐貝收斂了臉上的笑意，「但他們的訴求，讓他們自己派代表來談。」
「我這扇門只對勇敢者開放，」龐貝的語氣放緩了些，雙手攤開在桌面上，「用你們教會的話說——叩門的，才給他開門；祈求的，才叫他得著。」
布雷茲在門口站了片刻，嘴唇翕動，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把右手按在胸口，向龐貝、向著龐貝頭頂那面白馬旗幟行了一個生疏的騎士禮，然後轉身跟著通訊員走入了走廊盡頭漏進來的天光里。
現在，神甫布雷茲要去推開「那扇門」的縫隙了。
歸他管轄的「地盤」從碼頭巷到渴街再到烏鴉角……羅慕路斯細碎凌亂的布局裡，這些名字粗陋的街區組成了同一個行政代號。
平（貧）民區。
兩個寫法都對。
第一個是官方文書上的登記用詞，第二個是街頭巷尾口耳相傳的真實。
這片加起來不過占地三成的城區，卻擁擠著羅慕路斯八成以上的人口。
而這當中又有近兩成，是白馬營開放登記戶籍的這半個月裡，「陸續從城市陰溝和魯爾河的蘆葦盪里長出來的」黑戶。
人總是會有意無意地試探新秩序的邊界——這是李維反覆向白馬營的政工幹部強調過的。
而半個月來龐貝又反覆確認了一個事實——這種試探絕大多數時候並不指向貴族的陰謀或野心家的復辟。
他們只是在試探——這裡真的安全嗎？真的不用交保護費嗎？真的不會有人半夜來踹門拉壯丁嗎？
這是普通人趨利避害的本能，沒那麼高尚，卻也不該被世道踐踏到泥濘里——一如當初的「龐貝們」。
「頭兒！」
通訊員敲響辦公室的大門，也打斷了龐貝的思緒。
「進。」
龐貝抬頭，便見通訊員領著一個穿著素色亞麻布袍的中年神甫走了進來。
教職人員？
在這鬼地方正經的神甫可是稀客。
龐貝略感詫異，隨手合攏辦公桌上的戶籍登記冊，靠在椅子上的脊背也繃直了些。
這個動作不是龐貝面對「代牧人」時慣性的緊張，而是原「渴街」老大唐恩在這棟別墅里置備的桌椅實在不怎麼適合辦公。
不等龐貝開口詢問，通訊員還帶著些疲憊的嗓音就在辦公室里響起了。
「這位是晴風嶺晴風村的教堂主持——布雷茲神甫。」
通訊員讓開身位，將布雷茲神甫推到辦公桌前，語調中多了一絲興奮：
「布雷茲先生願意向我們檢舉、前羅慕路斯首席主教拉瑪在晴風嶺藏匿的一筆貪污款——他估計有數百枚金幣那麼多！」
此話一出，龐貝的視線下意識聚焦到了布雷茲緊緊摟在懷裡的那個麻布包上，但很快就又移開，指了指辦公桌對面那把唯一空著的椅子，語氣禮貌又平淡：
「請坐。」
布雷茲沒有落座，他只是把懷裡的麻布包裹摟緊了些，額頭滲出汗珠，嗓音發顫：
「我、我有條件的。」
「請說，」龐貝面不改色，「白馬營對舉證者不僅提供相應的物質獎勵，也提供人身安全保護。」
布雷茲眉眼稍松，把懷裡的麻布包裹放在桌角，解開繫繩，露出裡面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桑皮紙，動作帶著常年坐冷板凳的中年男人特有的侷促。
「我，布雷茲，於新教歷八五二年被任命主持晴風村教務。」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布雷茲抬眼看向龐貝，嗓音帶著緊張以及醞釀太久的生澀：
「其實就是流放，這些——」
他頓了頓，將那一沓紙推向龐貝，動作緩慢，帶著試探與期盼：
「是我這七年來記下的……東西。」
龐貝接過那些桑皮紙，低頭看去，最上面那頁是一份筆錄，時間落款是六年前的九月，記載著一個名叫「瑪爾塔」的農婦的證詞——她那個去晴風嶺砍柴的丈夫被某個本地騎士以偷獵的名義帶走，次日送回時已經斷氣，理由是「拒捕墜馬」。
第二頁也是證詞，時間相隔八個月，同一個騎士，另一個不幸的樵夫，罪名是「盜伐貴族園林」。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受害者罪名不同，騎士的名字卻是同一個，鎖定的也是同一片區域。
龐貝還記得這個騎士。
正是基頓家族那個以紈絝身份偽裝多年、本該為家族拼死留存最後一絲火種、卻被白馬營圍殺在梅迪克莊園的次子。
龐貝重新抬起頭，眼神示意通訊員給神甫倒水，語氣帶著略顯生硬的、表演出來的疑惑：
「克萊爾·基頓死了，罪名是公開的——這個訊息神甫您應該是知道的？」
「謝謝，」布雷茲沖著通訊員道了聲謝，雙手接過木碗，視線轉向龐貝，下意識地動了動喉結，「知道，教區派人通知過我，公審那天……我就在台下。」
老實人·布雷茲有問必答，隨後才想起將話題扯了回來，捧著木碗的雙手用力收緊：
「但晴風嶺的林木採伐權……我的意思是，晴風村在拉瑪治下並沒有採伐林木的許可，如果可以……」
布雷茲深吸一口氣，努力挺起胸膛，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我希望能用這次舉報的獎勵，為晴風村換取一份採伐許可——不是伐木隊的那種，只要允許我們定期去山上撿取燒火做飯的枯枝就好！」
龐貝眼底深埋的審視鬆軟了些，屁股帶動椅子往前挪了挪，笑著緩和氣氛道：
「我明白你的訴求了，神甫先生，先喝口水，你有點太緊張了。」
老實人·布雷茲面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老老實實地捧起木碗，仰頭吞咽。
度數聊勝於無的清涼麥酒滑過焦渴的喉頭，順著食道直達胃部，頓時讓神甫的腦子冷靜了些。
「謝謝。」
放下木碗，布雷茲又是一聲道謝。
龐貝觀察著他的神態，暗自點頭，重新扯起話題：
「布雷茲神甫，請允許我問一個問題——你為什麼不向你的上級、羅慕路斯教區提出這份申請，或者說交易？」
對這個問題布雷茲早有預期，那一碗涼酒下肚也讓他的舌頭捋順不少，眼神一閃，猶豫片刻，還是如實道來：
「晴風嶺新來的伐木隊……他們運木頭的騾子身上塗著你們的營號。」
「山上原來那些惡霸，我向人打聽過，也是你們派人清剿的。」
「你們——」布雷茲拉長音調，視線掃過龐貝身後高懸的白馬旗，又飛速收回，「你們在羅慕路斯的義舉，即便是在晴風村，亦有所傳聞。」
「所以，」布雷茲的視線轉向身邊的通訊員，「所以，我才嘗試接觸了你們派出的伐木工人。」
龐貝笑了笑，沒再逼問布雷茲有關教會貪腐的、令他難堪的話題，轉而扯過桌上專門用於官方聯絡的羊皮紙以及黑墨水，羽毛筆飛快地落下一行又一行。
四分之一刻鐘後，龐貝抖了抖手裡的信，又複查了一遍，隨即將它遞給一旁的通訊員：
「帶布雷茲神甫去市政廳開一份村莊自用的林木採伐許可證。」
「謝謝！謝謝！」布雷茲站起身，連連鞠躬，手指在胸口不斷比劃著名，後領處那塊顏色略深的補丁隨之在龐貝的眼前起伏，「艾拉記念您的公義，在祂的帳冊上，這筆善功永不磨滅。」
好一陣感謝完，布雷茲這才跟著通訊員向外走去。
只是到門口時，神甫先生微微塌下去的肩膀又是一頓，轉身看向那張胡桃木辦公桌後的金髮青年，有些遲疑道：
「大人，關於那筆贓款……」
「你可以等採伐證到手了再告訴我們具體的位置。」
龐貝擺擺手，打消了神甫的顧慮。
幾百金幣確實是一個不小的數字，但刨除可能存在的帳本等利益輸送的證據外，這筆不義之財本身並不值得目前人手緊張的白馬營興師動眾。
龐貝並不是在嘉獎布雷茲，他只不過是把晴風村村民本來的權益還給他們而已。
「謝謝！」
布雷茲實在是想不出更多的話了，今日的行程之順利屬於他做夢都沒敢向艾拉許願的程度。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然後又忽地再轉過來，小心打量著龐貝的臉色，試探道：
「大人，晴風嶺周邊還有兩個村莊，也要靠嶺上的林木過冬……」
「你可以把訊息、把我們白馬營的態度告知他們，」龐貝收斂了臉上的笑意，「但他們的訴求，讓他們自己派代表來談。」
「我這扇門只對勇敢者開放，」龐貝的語氣放緩了些，雙手攤開在桌面上，「用你們教會的話說——叩門的，才給他開門；祈求的，才叫他得著。」
布雷茲在門口站了片刻，嘴唇翕動，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把右手按在胸口，向龐貝、向著龐貝頭頂那面白馬旗幟行了一個生疏的騎士禮，然後轉身跟著通訊員走入了走廊盡頭漏進來的天光里。
現在，神甫布雷茲要去推開「那扇門」的縫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