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不講武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二連總政委海德是繁忙港口的第二道分流線。

  一夜歡宴過後,噴泉廣場上篝火餘燼尚溫,啃淨的羊骨被隨意丟在路邊,引來一群灰毛野狗在晨光里歡快地低頭嗅聞。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海德屏住呼吸,小心避開地上那些粘膩的污漬,走向廣場周邊的台階。

  台階上,軍戶們各自裹著毛氈,席地而眠,不少人懷裡還摟著空酒桶,打著或深或淺的酒鼾。

  海德的目光精準鎖定了那個令他印象深刻的皮甲軍戶,就要靠近。

  一步,兩步……

  那皮甲軍戶猛地睜開雙目,待看清來人樣貌後,毛氈下蓄勢待發的力道這才放鬆下來,撐出胳膊坐起身,開口時嗓音還帶著些嘶啞:

  「有事?」

  說話間,皮甲軍戶警覺的視線已經在廣場上掠過了一圈。

  「奉少君大人所令,」海德攤開手心的那半塊令牌,「帶各位去駐地休整——馬兒已經餵了早料,在城外候著了。」

  一千兩百軍戶,三千多匹馬,如此規模的數字自然不能扎堆在本就人滿為患的羅慕路斯城區。

  他們將被分批送往羅慕路斯周邊的村莊與莊園,一則便於馬匹就地放養,二則行監控、鎮壓之實。

  皮甲軍戶的目光落回那半塊令牌上,然後上移,牢牢鎖住海德的面龐,語氣透著些明知故問的火藥味:

  「你是?」

  「白馬營,第二連隊指導員,」海德對皮甲軍戶的挑釁似無所覺,語調依舊,眼神不閃不避,「海德·懷特豪斯。」

  兩人的聲音不大,卻也沒刻意放低,幾個互動間,周遭的軍戶們也各自醒轉——那點低度麥酒本就沒多大的後勁——或惺忪或玩味的視線紛紛聚來。

  方才還鼾聲起伏的台階上,忽然安靜得只剩晨風掃過麥殼的沙沙聲。

  皮甲軍戶嘴角上扯了幾個弧度,主動伸出自己的右手,屁股卻紋絲不動地粘在了石階上:

  「拉一把?」

  海德眼神一閃,隨即低頭看向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指節粗大,虎口與掌心的繭子疊了厚厚一層,是常年攥韁繩留下的印記。

  海德又想起了昨夜自己重新溫讀的、愛勒爾和瓦倫他們從雄鷹嶺寄來的信。

  那些信里提到最多的就是這些軍戶的家屬,以及他們作為一個群體的共同特徵。

  一個打不服他,就別想讓他聽你的!

  於是海德將自己的右手遞了過去。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兩隻手交握的瞬間,廣場上那些或惺忪或玩味的目光全都定住了,空氣中殘餘的篝火焦味和麥酒酸氣彷佛也被壓得稀薄了幾分。

  皮甲軍戶的五指像鐵箍一樣收緊。

  他的發力沒有任何過渡,從鬆弛到全力只用了半息,指骨擠進海德的指縫,掌根頂著掌根,力道大得足以讓一個普通人當場吃痛跪下。

  但如今的海德早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二連總政委那頂過獸人衝擊也剁過庫爾特人頸骨的手腕在對方發力的一瞬間立刻向外旋了小半圈。

  皮甲軍戶的蠻力被擰偏了方向,從直拽變成斜拉,力道順著海德的手臂傳到肩膀,又從肩膀沿著脊柱一路往下,最終消解在他那一雙橫跨了半個斯瓦迪亞北境的腳掌里。

  皮甲軍戶眉鋒微挑,又加了第二把勁,重心後仰,邊拽邊把海德往懷裡帶。

  海德同樣收緊牙關,左腳後撤半步,靴底在石階上擦出短促的摩擦聲,卻順勢往下一沉,重心壓低,反將對方的上半身扯得往前傾了一寸。

  兩個人僵在了那裡,誰也沒再多挪動誰半分。

  圍觀的軍戶們坐直了身子,有人把懷裡的酒桶推到一邊,撐著膝蓋站了起來,眼神冷肅。

  但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上前搗亂——荊棘領人有荊棘領人的規矩和驕傲。

  僵持延續了約莫十息。

  海德的小臂開始發抖,極細微,但皮甲軍戶的手掌緊貼著他的手背,立刻就感知到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笑意只到嘴角,手臂上的力道卻主動撤去三分。

  海德只覺得壓力驟減,下意識順勢往上一帶,就將對方從台階上拉了起來。

  皮甲軍戶站直了身子,看了看自己被握紅的手掌,又看了看海德右手負後的站姿,暗嘖了一聲,沖著周遭的軍戶們揚聲道:

  「行了,都看精神了吧?起來了!少君有令,準備開拔!」

  那些個軍戶應聲而動,毛氈一卷,窸窸窣窣的聲響此起彼伏,眼神卻是出奇一致地盯著海德——有好奇,更有掂量。

  「慢著。」

  海德的聲音不高,卻乾淨利落地切開了嘈雜,叫住了正要邁步離開的皮甲軍戶。

  二連的總政委還有些顫抖的右手托著令牌,左手攤開伸向對方:

  「拿出你的那半塊令牌——勘驗身份。」

  聞言,皮甲軍戶轉過身來,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他的目光在海德臉上停了足足兩息,隨後伸手探進皮甲內側,摸出另外半塊令牌湊了上去。

  鐵鑄的玫瑰雕紋嚴絲合縫。

  「亨利·瓊斯。」

  皮甲軍戶指了指自己護臂上的紋章,再度伸手,自我介紹的語氣不咸不淡:

  「來自瓊斯領——是這裡五十三個軍戶的『頭馬』。」

  「這五十三號人,歸我帶隊,有什麼事,先找我。」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海德·懷特豪斯……指導員?」

  亨利·瓊斯玩味地咀嚼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詞彙——他在自己雄鷹嶺的表弟那裡聽過這個稱呼。

  ……

  一行人走街過巷,往來路人商賈紛紛低首讓路,只敢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這群揹負毛氈、腰挎弓劍的西北大漢。

  他們還在學著和羅慕路斯的新主人相處——這顯然是與四季商會南轅北轍的風格。

  而海德也在評估著這群軍戶——評估他們的配裝、言辭、不經意間的小動作、誰開口時其餘人會不自覺地偏過頭去聽……

  亨利·瓊斯看在眼裡,並不阻止。

  他看出來這個叫海德的指導員正在做與他相同的事——評估對方的分量。

  只不過亨利用的是握手,海德用的是觀察;手段不同,目的無異。

  亨利覺得這倒是有意思,比那些一上來就拍肩膀稱兄道弟的貨色強。

  於是他任由海德觀察,自己反而是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面前這座與北境截然不同的商業城鎮。

  他深吸了一口氣——污濁,惡臭,但又似乎隱約帶著濕潤的、被科什山脈截斷的愛琴海暖流。

  亨利·瓊斯忍不住偏頭遠眺南方,右手下意識地摩挲著劍柄,眼神狂熱、憤怒又饑渴。

  近了。

  前所未有的,荊棘領的軍事力量,從未如今時這般靠近日瓦丁,靠近天鵝堡,靠近該死的羅曼諾夫!

  片刻後,亨利·瓊斯又是一口長氣吐出,勉強按住澎湃的心潮,隨手一指:

  「海德先生,那些騾馬身上的圖案有什麼特殊含義麼?」

  海德腳步微頓,順著亨利·瓊斯的指向看去——幾輛貨運敞棚馬車正在緩緩拐向另一條街道,馬腹兩側塗抹著橫豎不一的白色條紋,隨著馬匹的走動起伏不定,顯眼異常。

  海德瞭然一笑,語氣多出了幾分真切的歡快:

  「那是我們「白馬營」的拼寫,凡是願意在車身顯眼位置塗抹該拼寫的,可以優先在港口排單;凡是能默寫出這拼寫的,中介費少收三成。」

  「不過從亨利先生您的誤解來看,」海德摸了摸下巴,「我們的拼寫還有改進的空間——我會向上反饋改進的。」

  亨利·瓊斯默然,重新盯著那馬腹上的「圖案」細看,果然是如海德所言。

  當然,比起拼寫本身,這種在馬車上塗抹宣傳的行為更讓亨利·瓊斯感到新鮮。

  一如傳聞中這幫人的同夥在雄鷹嶺的所作所為——那些古怪的、新鮮的、讓人一時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規矩的做法,似乎在白馬營里無處不在。

  若有所思地看了海德一眼,亨利·瓊斯倒也不急著追問,目光再度掃向四周,將一切與北境的不同之處暗自記在心裡。

  ……

  出了城,上了馬,一行人的速度立刻快了許多,不到一刻鐘就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臨近聖加爾教堂的某處小莊園,原本是基頓家族的私產。

  凱利·基頓當初買下它是為了方便勾連拉瑪主教,如今自然是成了李維看管里希這個不安分的代理首席的前哨。

  莊園裡安置的七十個莊園戶得了通知,攏共三百多號男女老幼,齊刷刷地等候在了收割後的田地里。

  「這些都是清洗、篩選後新遷過來的本分農戶——僱傭合同。」

  海德翻身下馬,指了指田野里的那些農戶,加重了語氣,隨即從懷裡取出一份李維親簽的任命文書:

  「這是少君大人對各位駐紮期間行為規範的期望與要求。」

  亨利·瓊斯舔了舔乾燥的唇皮,緊跟著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接過。

  海德上前將他扶起,隨即轉身,招手示意站在農戶最前方的那個年輕人近前來。

  一個少了一隻胳膊的瘸子。

  亨利·瓊斯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叫默里斯,」海德攬過那獨臂年輕人的肩膀,望向亨利,眼神帶著兩人碰面以來前所未有的、毫不退讓的嚴肅,「我們白馬營的退伍軍士,在羊角河谷的殲滅戰中,宰掉了兩個庫爾特人的百夫長。」

  「你們駐紮的這段時間,他會作為莊園管家協助你們的一切工作。」

  亨利·瓊斯的目光在默里斯空蕩蕩的左袖管上停了一息,隨後移到年輕人的臉上——那是和海德近似的眼神,不閃不避,既沒有被審視的不安,也沒有急於證明自己的焦躁。

  亨利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探手伸向自己坐騎的馬鞍,解下一隻皮囊,掂了掂分量,遞向默里斯。

  皮囊的塞子被他用拇指頂開,一股濃郁的馬奶酒香混著皮革的刺鼻氣味散了出來。

  「能喝嗎?」

  亨利·瓊斯「挑釁」地抬了抬下巴。

  默里斯請示地看了一眼海德,見指導員頷首,隨即咧開嘴,接過皮囊:

  「今天可以!」

  他的嗓音比亨利預想的要清朗,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沒有被摧折過的明亮。

  於是亨利·瓊斯打了聲唿哨,「順手」解下離得最近的同伴的酒囊,高高舉起:

  「都瞧見了嗎!我面前站著一個宰殺了兩個庫爾特百夫長的勇士!所有人——敬勇士!」

  「敬勇士!」

  五十三隻酒囊同時舉過了頭頂。

  ……

  短暫且具有荊棘領特色的歡迎儀式結束後,海德又向亨利·瓊斯一眾介紹了附近的地形以及潛在的任務——重點自然是監視聖加爾修道院。

  莊園北面就是聖加爾修道院的圍牆,東面是一片居高臨下的緩坡,南面和西面是任由騎兵馳騁的開闊麥田……

  亨利一一記下,沒有插嘴。

  他的目光在海德提到的每一個點位上都停留了幾息,偶爾偏頭朝身旁的同伴遞個眼色,對方便無聲地點個頭,表示記住了。

  隨後是安排入住。

  默里斯領著默不作聲的軍戶們分撥進入莊園,挨個分配住屋和畜欄。

  馬匹的安置是最費事的——五十三匹軍馬加上隨行的備馬和騾子,莊園原有的馬廄根本塞不下。

  默里斯不慌不忙地指揮幾個農戶把南牆邊的舊牛棚臨時改成馬欄,又讓人把倉房裡的乾草捆搬出來摞在棚外,用油布蓋好。

  他說話不多,手勢卻極清楚,每個指令都指向具體的人和物,沒有一句模稜兩可的「你們去那邊」。

  亨利在旁看了片刻,對這個獨臂管家的排程效率暗暗點頭。

  ……

  待到一切布置妥當,日頭已經偏過了正午,海德這才告辭——他還要去安置下一批軍戶。

  「對了,」臨行前,海德忽地又拍了拍腦門,從馬鞍上解下一個小木匣遞給前來送行的亨利·瓊斯,「這是能緩解水土不服症狀的藥丸,每人一天一顆,按需服用。」

  說罷,似是怕他不信,海德主動推開木匣,從中取出一個灰不溜秋的藥丸,放在掌心碾碎,然後舌頭一舔,全部捲入口中。

  「來一顆?」

  海德模仿著亨利·瓊斯先前模樣,「挑釁」地下巴一抬。

  亨利·瓊斯自然不肯示弱,乾脆利落地將藥丸碾碎,還特意向海德展示了一番,隨後仰頭將整把粉末灌入口中。

  下一秒,亨利的喉頭就背叛了他的大腦。

  藥粉沾上舌面的瞬間,一股苦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舌根猛竄上來。

  那不是尋常草藥的微苦,而是一種近乎金屬質感的、侵略性的苦,從舌尖一路蔓延到牙齦根,整個口腔的黏膜都在同一瞬間往喉嚨里收縮。

  亨利·瓊斯的喉結本能地往上一頂,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他的舌根在痙攣,但他的下巴紋絲不動!

  因為海德正在盯著他看,嘴角帶著終於扳回一城的微笑。

  亨利的面部肌肉在那一瞬間經歷了一場不動聲色的惡戰,眼眶甚至都微微泛紅——那是腺體對強烈苦味的應激反應。

  但他硬是把這股紅逼退到了眼角邊緣,沒有讓它漫成水光。

  他咽下去了,喉結第二次滾動時已經恢復了從容,連吞咽的幅度都控制得恰到好處,不快不慢,像在品一口醇厚的馬奶酒。

  「還有事,海德先生?」

  亨利·瓊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今天的天氣。

  海德的嘴角於是又失望地落了回去,翻身上馬,沖著亨利擺擺手:

  「周五我會再來,有急事就按約定的流程走。」

  「再見!」

  說罷一抖韁繩,馬蹄踏著田埂上的碎土漸漸遠去。

  亨利·瓊斯維持著嘴角那抹淡笑,目送海德的馬影沿著田埂漸行漸遠,直到徹底融入地平線。

  他臉上的笑終於垮了。

  「嘶——」

  亨利一把抄起馬鞍上掛的酒壺,仰頭猛灌。

  周圍幾個軍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亨利·瓊斯猛地回頭,眼神里還殘留著被苦出來的血絲——幾個人立刻整齊劃一地別過頭去,假裝檢查馬鞍、整理毛氈、抬頭研究老榆樹的枝杈……

  可惜亨利沒打算放過他們,啞著嗓門惡聲道:

  「一人一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