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荊棘領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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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當初隨李維南下、駐守甜水鎮起,海德就再未返回過荊棘領。

  有關於「荊棘領軍戶」的一切,他和龐貝一樣,只從家裡人以及戰友的來信中了解過些許片段。

  而現在,那些隻言片語於轟鳴的馬蹄聲中鋪開了細節。

  魯迪撥轉馬頭的命令未落,那些披甲騎馬的軍戶已經自動裂成兩股。

  一股收緊韁繩策馬加速,另一股微微外擴充套件開側翼,兩股之間留出一道恰好容一匹半馬調頭的空隙。

  海德甚至來不及多想,胯下戰馬便在同伴催促的嘶鳴聲中加快了四蹄落地的節奏。

  領頭的騎士揚起煙塵,隨風飄來,緊接著糊了海德滿頭滿臉。

  二連的總政委這才想起了平日裡的馬術指導,俯身放下馬腹兩側的障泥氈布。

  他的身邊是做著類似動作的其他軍戶。

  區別在於海德是剛才想起的,而這些軍戶是有意放緩了起步速度。

  幾個呼吸之間,隨魯迪衝出行軍佇列的五十騎便錯落成了前窄後寬的隊形,每一列的間距更是拉得極開。

  海德這才擺脫了煙塵的洗禮,得以抬頭張望——他被裹挾在了佇列中段,護糧隊的車馬早已在身後的驛道上模糊成一條虛線。

  海德收回視線,左右是不知何時已經提弓在手的騎士,弓臂垂在馬鞍一側隨著馬背起伏;前方幾騎的背影上下顛簸,槍桿豎插在鞍側槍套里,鐵尖朝天,隨馬身晃動劃出細碎的弧光。

  一股滾燙的、混著緊張和莫名興奮的戰意,開始在海德血管里奔騰。

  騎士!每一個男人的最終幻想。

  馬隊疾馳,不到半刻鐘便衝上了羅慕路斯南郊的緩坡,視野豁然開朗。

  前方那片藥田的邊緣,煙塵正裹著一騎瘦削身影往南疾竄;在他身後,另有一騎緊追不放。

  兩者之間的距離在緩慢而堅定地縮小。

  但真正讓海德瞳孔一縮的,是那幾道正在往藥田深處蔓延的滾滾火柱。

  火光里,似還有人影正在四處奔逃。

  而那前頭追逐的兩騎,顯然也察覺了馬隊的動靜。

  前者早早地折了一個大彎,想要繞開魯迪等人;後者則是毫不猶豫地沖著馬隊的方位射出一枚鍊金煙火。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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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色的玫瑰在海德的頭頂綻開。

  敵我態勢,瞬間明朗。

  「左翼攔截逃犯!右翼隨我進莊園!」

  魯迪·米歇爾的喝令自前方傳來。

  海德下意識扯韁,坐騎猛地一個側讓,肩膀幾乎擦到旁邊軍戶的鞍尾。

  那軍戶連頭都沒回,座下戰馬卻像背後長了眼,在瞬息之間朝外錯開半步,留出海德調整的空間。

  就是這半步,整個佇列從數股並行的列隊,無聲無息地攤開成兩道更寬更薄的扇面。

  然後各自加速。

  海德這才意識到馬與馬之間的區別。

  他自己騎的是從庫爾特人那裡繳獲的草原馬,吃苦耐勞,易於駕馭,但全力賓士之下此刻脖頸已經沁出細汗。

  但那些軍戶的馬不同。

  他們的坐騎肩高與草原馬相仿——這也是海德一開始認錯的緣由——四肢卻要粗了一圈,騰空時關節彈動帶著某種柔韌的爆力。

  一匹棗紅馬從他右側超出半個身位,前蹄落地時碾碎一塊乾裂的土坷,後蹄緊接著蹬出,整匹馬像一隻壓緊又猛然釋放的彈簧——那步幅勻長而平穩,比他的草原馬每跨一步多出將近兩掌的距離,卻不見絲毫勉強的嘶喘。

  「散開——別叫他回頭鑽林子!」

  領頭那穿皮甲的軍戶揚起右臂,五指張開又猛然攥拳。

  海德認得這手勢,在甜水鎮操練時蘇拉騎士給他比划過——但由平民組建的白馬營從未實踐過騎兵作戰。

  那二十多騎弧形包抄的馬隊幾乎是同時變換了陣形,外弧的馬匹猛然加速向遠端延展,內弧的則稍稍收緩,整個包圍圈像一隻正在合攏的蚌殼,弧度壓得更扁更緊。

  瘦削騎士顯然察覺到了危機,猛地一扯韁繩,就要往西南方向的灌木叢衝去。

  一抹藍色的電弧後發先至,幾乎是擦著馬脖子劈在了地上,濺起一地碎石,又重重擊打在馬腹上。

  正是預判了蘭登走位的戰鬥法師。

  蘭登的坐騎倒也品相不凡,驚痛之下凶性大發,速度反而是再快上三分,硬生生地衝出了一道縫隙。

  只是蘭登臉上的喜色還來不及擴開,他胯下坐騎的後蹄便在一塊鬆動的碎石上打了個趔趄。

  驚變之下,蘭登險些被甩脫下馬。

  雖說蘭登反應極快地穩住了身形,馬匹的速度卻不可避免地慢了一拍。

  蘭登的面孔終於流露出一種真實的慌亂,短劍在手中翻了兩翻,似乎想找個人頭割開缺口,但他環顧一周——外圍的軍戶們已經把包圍收成了一個直徑不足二十丈的圓圈,馬匹仍在疾速繞行,蹄聲隆隆如潮水拍岸,卻不再逼近,只以那道流動的鐵壁將獵物困在中央。

  海德注意到一個細節,所有繞行的馬都在同一側換蹄,前蹄落地時微微內扣,後蹄外展——這是草原人慣用圍獵的手段,總要留一道看似鬆散實則緊密的活扣,留給獵物一個不斷變幻的「可能」,誘他一次次試探、一次次被擋回,直到精氣神全部耗干。

  「套他!」

  領頭的皮甲軍戶忽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濃重北地腔調的俚語。

  海德看見三根繩索同時從不同方向飛出,繩索末端的鉛墜帶著精準的弧線從蘭登頭頂和身側掠過。

  蘭登身手不俗,左割右擋,竟是將三根繩索都避了開去。

  只是不等他換氣,第二批的四根繩索立刻又至。

  蘭登發出一聲垂死掙扎的怒吼,彈劍劈開身前左右的兩根繩索,不管不顧地朝著一個方向衝來。

  恰好輪轉到此處的海德看見了對方赤紅的雙目,猙獰的面部肌肉,以及高高舉起、孤注一擲的劈砍。

  然後蘭登的身後又是幾根繩索甩出,一根纏上馬鞍後橋,一根套住他持劍的右腕,另一根則幸運地扣住了他的脖子。

  「起!」

  三股力道同時收緊,將蘭登從馬背上生生扯起,懸在半空一瞬,像一隻被蛛網兜住的飛蟲。

  他的坐騎失了騎手,茫然地往前沖了兩步,隨即被兩名軍戶一左一右截住,扯著轡頭拖離了戰圈。

  蘭登的身體重重砸在塵土裡,悶響過後是一聲不似人聲的痛嚎。

  套索仍在收緊,蘭登被拖行了兩三丈遠,身上的盔甲在地面上剮出一道淺溝,煙塵糊了他滿臉,只剩一雙眼睛還在瘋狂轉動。

  海德勒住馬,喘著粗氣,手心全是汗。

  他甚至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拔的劍。

  先前發號施令的皮甲軍戶打馬近前,目光掃過蜷縮在地的蘭登,瞥了一眼海德,最終看向已經快馬擠進包圍圈的戰鬥法師。

  法師翻身下馬,手中法杖順勢重重插進蘭登面前的草地里。

  一股泥漿裹著細碎的電光漫過蘭登全身,緊接著他身上便響起一片噼里啪啦的爆裂聲——藏在皮甲內襯的捲軸焦黑捲曲,腰間幾枚鍊金藥瓶接連炸開,玻璃碴混著各色粉末濺了一地,像打翻了一匣子女士妝奩。

  「還有那些縱火的,都是此獠同夥,」法師這才抬頭,看向皮甲軍戶,眼中殺氣瀰漫,「包抄過去,一個也別讓他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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