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算什麼東西？
「姚幢主，吳興郡有多少兵？」
「稟公子，吳興秩比大國，有上、中、下三將軍，中將軍領中軍二千人，上、下兩將軍各領一千五百人，共計五千人。但這只是在冊的數量，很多士卒已經死去、逃散，譬如全捷營這一幢兵，按說應有五百步卒，實則不到三百。如此算來，五千郡兵實數便不到三千。此外，太守巴陵王應當還有一些親衛府兵，便不太清楚數目了。」
「姚幢主，這些兵平時都做些什麼？」
「稟公子，吳興郡少有兵事滋擾。一年中大多時候，在役的兵戶們都要為郡中的長官們耕耘官田，就連休假在家的郡兵們，也要隨時被差遣去做開墾荒山、營建莊園等私役，靠長官們發一點糧食過活。」
「這樣說來，郡兵們每日埋首田間，疏於訓練又膳食不足，根本不算可用之兵。如此亦能驅走劫掠的蠻族，假以時日，一定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劉方抬手，在半空中虛虛描畫，哪怕身處漆黑的雨夜，隨著對宋朝認識的逐步加深，他也能勾勒出一條清晰的目標路徑。
首先，他畫下一個飽滿的圓。
以異姓王的尊貴之身，人口四十五萬的吳興郡就是他的新手村。
他必須在這裡積累足夠的資本：錢財、名聲與威望，才能登上更大的舞台。
換言之，就是努力地種田！
接著，以圓心為端點，他畫出兩個指向不同方向的箭頭。
在種田這條主線上，有兩項分支。
其一著眼於經濟積累，要整頓吏治，減輕對百姓的剝削，引入更先進的思想和技術，從而提高生產力。
其二聚焦於政治積累，要掌握實權，培植自己的黨羽親信，把吳興做成聞名遐邇的典型案例，從而提高聲望值。
在兩條線之間，劉方寫下了被沈法系引入全捷營後，發現的第一個入手事件：郡兵被苛捐雜稅逼借高利貸。
現在，加稅者、放貸者都打著他的旗號，如能打倒背後狐假虎威的傢伙，不但是為吳興百姓們除去一害，更是一次實打實的立威，對於未來的兩個工作方向，都大有裨益！
雖然劉方現在好像的確重返青春了沒錯，但也決不允許他們把他當十五歲的雛兒糊弄！
兩個箭頭最終交匯指向一處，他寥寥幾筆勾出一支現在大概還不存在於世界上的手槍。
想要在兩個方向上有所推進，哪怕是解決眼前這小小營村裡的高利貸事件，都離不開強有力的槍桿子支持。
只有舉起大棒，人們才願意乖乖吃下胡蘿蔔。
除了王府的親兵以外……劉方望向了侍立在側的姚揚。
黑暗幾乎吞沒了她，只餘一道依稀的影子，身量瘦削高挑。
沈法系私下不情不願地同他承認，說那使鞭的幢主，雖然身形像個姑娘，卻是有些身手。
而她麾下這些苦苦掙扎的郡兵們，雖然缺衣少食，卻仍能履行守土之責，擊退前來劫掠的金兵。正如他向姚揚所說，只要保障供給、用心訓練，假以時日，這些吳興兒郎們，絕對大有可為！
到那時，給了他們一條通天活路的劉方，一定能得到他們最純粹的忠誠。
這就是天使投資人的含金量！
捋順了長遠發育思路，劉方問起眼下的短期目標：「那討債鬼，說是何時會來？」
姚揚一雙善睞明眸，在黑夜中瑩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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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正是明日。」
明日轉瞬便至。
秋生到處搜刮拜託，張羅了一餐還算像樣的朝食。劉方只留下了一碗綠豆米粥，餘下的都和昨日晡食一樣，送往那家得了女兒的兵戶去了。
劉方握起木勺，尚未來得及舀起飲用，卻見粥水之上泛起了道道漣漪，碗中本已沉底的綠豆、米粒爭先恐後地翻湧而上。
「來了。」姚揚握上軟鞭，匆匆走出堂屋，守值於門前。
一輛慢吞吞的牛車拐進了院門，車上滿噹噹地堆放著布帛、糧袋，車後有十來個精壯僕役步行跟隨，車輪碾過處，院落微微顫抖，兩隻拉車的黃牛喘著粗氣，牛背起伏間，露出趕車人的便便大腹。
「姚小幢主，別來無恙啊！」來人撐著車板，騰挪著慢悠悠下車，早有僕役前來攙扶。
此人名叫丘幼弼，出身於吳興本地另一大族丘氏，這一帶的邸舍，都是他在打理。
他滿口說的是問候，小眼睛滴溜溜地繞著空蕩蕩的院落看了一圈，臉上便再沒有丁點兒笑意。
「約定期限已到，我的布呢？」
姚揚握緊了長鞭，咬著潤紅的嘴唇，不發一言。
丘幼弼倒也不惱：「姚小幢主，我老丘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要是為難，咱們就再展一期，好商好量嘛。」
他從錦袍的袖口裡，伸出兩個肥肥白白的手指頭：「就以這數為契。我再容你們全捷營兩個月，只不過這兩個月嘛，利要兩倍算……」繼而，他收手拿這兩指捻起了油亮的兩撇短須，「小幢主得了個二，我也得了個二，再公平不過了！」
姚揚聽著他誇誇其談的所謂「公平」，登時杏目圓睜，唇上已咬出一股腥甜。
邸舍借布，取十一之息，還要利滾利！兩倍計利，多展一天期他們便多賺一天的錢，兩邊各得一個「二」，卻是都進了他們的腰包！
姚揚原本還想算算展期後是否有可能還清，可腦海里擺弄的數字攪成一團，最後都指向唯一的正確答案——
殺！
這些殺千刀的，只能除之而後快！
皓腕驟抬，鞭風乍起！
饒是丘幼弼和姚揚打交道日久，知道這是個烈性的主，也被嚇得面如土色，肥碩的身子向側一滾，躲到米袋後頭，扯起嗓子喊道：「來人吶！」
鞭梢抽過，米袋應聲破開，金黃的稻子刷拉拉流瀉而出。那些隨從大漢立刻行動起來，堵在姚揚與丘幼弼之間，個個凶神惡煞。
丘幼弼有備而來，這時便又恢復了那涎皮賴臉的嘴臉，探頭嚷道：「姚小幢主，你可不能這樣啊！我老丘可對你有恩哪，若不是邸舍收拾了全捷營的老幢主，哪輪得到你來舞刀弄槍？」
姚揚呼吸一緊，老幢主向邸舍借債無力償還，死得不明不白，家人也不知何在，他們居然還敢再提？
丘幼弼扭動著身子堵上了米袋的缺口，嘿嘿笑道：「這可是給巴陵王殿下享用的米，布也是殿下好心借給你們的。莫要自尋死路，惹得殿下不高興了，你姚小幢主一顆腦袋可擺平不了！」
「敢悖逆巴陵王殿下，整個全捷營都要給你陪葬！」
姚揚胸有急怒，唇際挑出的笑弧，卻愈趨冰冷。
必須讓他給老幢主償命！
丘幼弼身前的密實人牆看似安全，但她的鞭子纖細凌厲，出招又快，大可於縫隙中尋求機會！
再來！
她肘臂輕抖起勢，鞭梢才待揚探，卻感到腕間溫熱一握。
劉方屈了指節，指端在她脈搏處，慢慢寫了一個「引」字。
筆劃勾勒時，這位神容俊秀的公子、丘幼弼口口聲聲叫著的殿下，笑著向他發問。
「丘幼弼，你可知我是誰麼？」
在古代，直呼其名是一種明晃晃的冒犯。丘幼弼原本還待琢磨這突然跳出來的小子是個什麼來路，受此挑釁，也就仗著護衛傍身不管不顧，當即漲紅了胖臉，喝道：「你又是哪來的小白臉，毛都沒長全，還想入你丘阿翁的眼？！」
劉方哪怕不知阿翁是對這時人們爺爺的稱呼，也從丘幼弼的語氣，以及掌心姚揚驟緊的腕線，察覺了個中的惡意。
他卻仍是不慌不忙。
「不認識的話，就找個認識我的人來。」
十來個大漢齊刷刷的逼視下，劉方依然從容。
「從現在起，想在全捷營做什麼生意，必須和我談！」
——
大明四年二月初六，全捷營幢主、村里正姚揚於烏程縣丘幼弼處舉布百匹，月別生利十匹，借期一年。若延引不還，一任丘幼弼役使營中婦孺充質。兩和立契，書指為驗。借人丘幼弼，舉人姚揚年十八，保人王烈年三十四。
——吳興邸舍取息過律案之證據。
「稟公子，吳興秩比大國，有上、中、下三將軍，中將軍領中軍二千人，上、下兩將軍各領一千五百人，共計五千人。但這只是在冊的數量，很多士卒已經死去、逃散，譬如全捷營這一幢兵，按說應有五百步卒，實則不到三百。如此算來，五千郡兵實數便不到三千。此外，太守巴陵王應當還有一些親衛府兵，便不太清楚數目了。」
「姚幢主，這些兵平時都做些什麼？」
「稟公子，吳興郡少有兵事滋擾。一年中大多時候，在役的兵戶們都要為郡中的長官們耕耘官田，就連休假在家的郡兵們，也要隨時被差遣去做開墾荒山、營建莊園等私役，靠長官們發一點糧食過活。」
「這樣說來，郡兵們每日埋首田間，疏於訓練又膳食不足，根本不算可用之兵。如此亦能驅走劫掠的蠻族，假以時日，一定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劉方抬手，在半空中虛虛描畫，哪怕身處漆黑的雨夜，隨著對宋朝認識的逐步加深，他也能勾勒出一條清晰的目標路徑。
首先，他畫下一個飽滿的圓。
以異姓王的尊貴之身，人口四十五萬的吳興郡就是他的新手村。
他必須在這裡積累足夠的資本：錢財、名聲與威望，才能登上更大的舞台。
換言之，就是努力地種田！
接著，以圓心為端點，他畫出兩個指向不同方向的箭頭。
在種田這條主線上，有兩項分支。
其一著眼於經濟積累，要整頓吏治，減輕對百姓的剝削，引入更先進的思想和技術，從而提高生產力。
其二聚焦於政治積累，要掌握實權，培植自己的黨羽親信，把吳興做成聞名遐邇的典型案例，從而提高聲望值。
在兩條線之間，劉方寫下了被沈法系引入全捷營後，發現的第一個入手事件：郡兵被苛捐雜稅逼借高利貸。
現在，加稅者、放貸者都打著他的旗號，如能打倒背後狐假虎威的傢伙，不但是為吳興百姓們除去一害，更是一次實打實的立威，對於未來的兩個工作方向，都大有裨益！
雖然劉方現在好像的確重返青春了沒錯，但也決不允許他們把他當十五歲的雛兒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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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在兩個方向上有所推進，哪怕是解決眼前這小小營村裡的高利貸事件，都離不開強有力的槍桿子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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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王府的親兵以外……劉方望向了侍立在側的姚揚。
黑暗幾乎吞沒了她，只餘一道依稀的影子，身量瘦削高挑。
沈法系私下不情不願地同他承認，說那使鞭的幢主，雖然身形像個姑娘，卻是有些身手。
而她麾下這些苦苦掙扎的郡兵們，雖然缺衣少食，卻仍能履行守土之責，擊退前來劫掠的金兵。正如他向姚揚所說，只要保障供給、用心訓練，假以時日，這些吳興兒郎們，絕對大有可為！
到那時，給了他們一條通天活路的劉方，一定能得到他們最純粹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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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梢抽過，米袋應聲破開，金黃的稻子刷拉拉流瀉而出。那些隨從大漢立刻行動起來，堵在姚揚與丘幼弼之間，個個凶神惡煞。
丘幼弼有備而來，這時便又恢復了那涎皮賴臉的嘴臉，探頭嚷道：「姚小幢主，你可不能這樣啊！我老丘可對你有恩哪，若不是邸舍收拾了全捷營的老幢主，哪輪得到你來舞刀弄槍？」
姚揚呼吸一緊，老幢主向邸舍借債無力償還，死得不明不白，家人也不知何在，他們居然還敢再提？
丘幼弼扭動著身子堵上了米袋的缺口，嘿嘿笑道：「這可是給巴陵王殿下享用的米，布也是殿下好心借給你們的。莫要自尋死路，惹得殿下不高興了，你姚小幢主一顆腦袋可擺平不了！」
「敢悖逆巴陵王殿下，整個全捷營都要給你陪葬！」
姚揚胸有急怒，唇際挑出的笑弧，卻愈趨冰冷。
必須讓他給老幢主償命！
丘幼弼身前的密實人牆看似安全，但她的鞭子纖細凌厲，出招又快，大可於縫隙中尋求機會！
再來！
她肘臂輕抖起勢，鞭梢才待揚探，卻感到腕間溫熱一握。
劉方屈了指節，指端在她脈搏處，慢慢寫了一個「引」字。
筆劃勾勒時，這位神容俊秀的公子、丘幼弼口口聲聲叫著的殿下，笑著向他發問。
「丘幼弼，你可知我是誰麼？」
在古代，直呼其名是一種明晃晃的冒犯。丘幼弼原本還待琢磨這突然跳出來的小子是個什麼來路，受此挑釁，也就仗著護衛傍身不管不顧，當即漲紅了胖臉，喝道：「你又是哪來的小白臉，毛都沒長全，還想入你丘阿翁的眼？！」
劉方哪怕不知阿翁是對這時人們爺爺的稱呼，也從丘幼弼的語氣，以及掌心姚揚驟緊的腕線，察覺了個中的惡意。
他卻仍是不慌不忙。
「不認識的話，就找個認識我的人來。」
十來個大漢齊刷刷的逼視下，劉方依然從容。
「從現在起，想在全捷營做什麼生意，必須和我談！」
——
大明四年二月初六，全捷營幢主、村里正姚揚於烏程縣丘幼弼處舉布百匹，月別生利十匹，借期一年。若延引不還，一任丘幼弼役使營中婦孺充質。兩和立契，書指為驗。借人丘幼弼，舉人姚揚年十八，保人王烈年三十四。
——吳興邸舍取息過律案之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