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的雄心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姚揚開始有些願意相信這個滿嘴大話的公子哥了呢？
明明她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份……
雨聲疏落，天色昏沉，堂屋內沒有點燈，她只能依稀看到床上的人影托腮坐著。一邊的桌案上，她和娘娘腔秋生辛苦張羅來的晡食，還尚未動過。
一碗綠豆粳米粥，一枚煮雞子，還有幾條乾魚、一碟醃漬葵菜，這已經是全捷營一時間能張羅到最好的飯食了。
「你吃吧，我沒胃口。」
姚揚搖頭道：「我吃過了。」
劉方倒不是在邀買人心。穿越後，巴陵王府照著病號進補的要求，膳食日日變著花樣。相比之下，這脫殼不精的粳米、散發著可疑腥氣的乾魚，實在是讓他沒什麼食慾。
反而憂心忡忡。
此前他由姚揚引路，走訪了好幾家兵戶。這時的百姓通常一日兩餐，劉方入戶時，正是晡食造飯的時晌。凡是走訪的人家，他都掀了鍋蓋、看了米缸。
黑乎乎的大缸，大多一眼便能見底；而鍋里煮著的粥水，則清亮得能照見人影。很多兵戶瘦得顴骨突出，甚至還讓他撞見了一家，丈夫正不顧妻子的哭求，打算把剛出生的女兒溺進尿桶！
「家中沒有糧食，連口養活她的米湯都沒有，不硬下心來，也是眼睜睜地看她餓死！」
「就算僥倖養活了，將來也是嫁個兵漢，勞碌一生。還不如讓她早早再入輪迴，今生受苦，來生享福！」
那新為人父的軍漢紅著眼眶，淚光打著轉，言語間讓人揪心的哽咽，最終再也難抑，嚎啕而出。即使當時姚揚出面保下了女嬰，依然音言在耳，歷歷在目。
這樣餓著肚子、肝腸寸斷的士卒，如何能披掛上陣、保家衛國！
劉方喃喃自語：「我之前都不知道，郡兵們的日子，竟過得這樣苦……」
他看書一目十行，只記得《紹宋》中前輩以身作則作風儉樸，又拜託良臣能吏籌措糧餉，養軍的大筆錢糧就運作出來了。
現在想來，那卻是因為兩宋之交，雖然有徽、欽二聖連年盤剝，江南地帶發達的社會經濟，到底是沒有遭到毀滅性的打擊，才能給前線提供強有力的支持。
如今宋室南渡，連江浙腹心的吳興郡都有蠻族劫掠，缺口自然變大！
「公子高居廟堂之上，我輩郡兵們的苦處，自然難能上達明聽。」
風聲、雨聲，悉數入耳。在天光盡暗以前，姚揚側目看向劉方。年輕的公子丰神俊朗，卻是眉心成川，透著與周身貴氣所不相符的隱憂。
「我聽說古人秉燭夜遊，今日既知郡兵疾苦，我已不能安枕。值此良宵，就請姚幢主多為我講講吧。」
「講你和你的屬下們何以至此，你們最需要什麼、我如何才能幫到你們。」
劉方緩緩說著，姚揚恍然有所了悟。
大概，就是從這位衣衫平常卻猶然貴不可言的公子，在「走訪調研」時，願意耐心傾聽全捷營村中的每一戶、每一人都在說些什麼開始吧。
讓她的心跳，錯漏了危險的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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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揚定了定神，在這營中袍澤們日夜向神佛祈求的良夜裡，她懷著滿溢的希望，從吳興郡的基本情況開始，細細將一切講給他聽。
……
「戶約七萬，口約四十五萬，這就是天下大郡了？！」
姚揚不知道劉方為什麼為一個數字如此激動，還是答道。
「是，公子。揚州是國朝財稅重地，編戶甲於天下；而吳興在揚州各郡間，也是數一數二的。若非如此，官家也不會派一位皇弟出鎮。國朝二百餘郡，能有萬戶編民的，就算是大郡了。」
她說話間，劉方快速地做了心算。
二百個郡，取一郡萬戶為平均數，再參考吳興郡一戶約六口人，這宋朝如今不過只有一千二百萬人口！
不是說宋代經濟發達，人口破億麼！營銷號都是騙人的！
劉方只得安慰自己，人口數量無外乎受限於生產力，這是客觀規律，不會對宋人、金人和蒙古人區別對待。
人少不要緊，對面也不會多。
就怕人口之所以如此之少，是因為異族帶來的戰亂和劫掠……
他已向秋生了解過，現在是大明五年，宋朝失去中原已然五十多年。這年號他壓根沒聽說過，抗金需要面對的最大Boss高宗趙構早就做了土，理論上南宋的人口和國力應當也完成了一定程度的恢復。
當然，只是理論上。
見了不知禮法的公主、逼殺女兒的兵戶，劉方現在已經對自己基於九年義務教育、網文小說和營銷號短視頻的歷史理論知識，不再抱有希望。
他當然想不到自己和秋生壓根沒在說一檔事，他在問靖康之恥，秋生答覆他的「五十餘年」，其實是他爺爺宋武帝劉裕氣吞萬里如虎，收復長安後匆匆回師導致的關中陷落。
這裡沒有歌舞昇平的南宋，金戈鐵馬的金人，安居建康城中的，是以手足相殘為傳統藝能的劉宋皇室；北方虎視眈眈的，則是尚未完成漢化的拓跋鮮卑！
劉方只是樸素地覺得，還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為好。
「像此前那樣的蠻兵城外劫掠，在吳興頻繁麼？」
姚揚卻是搖搖頭：「郡兵們為長官服行雜役，已是苦不堪言。那些蠻子們平素都住在山裡漁獵耕種，只是春日缺糧，才來襲擾。若是頻繁來犯，兄弟們定是抵擋不住。」
「金人定居在山裡，還漁獵耕種？」劉方聽得摸不著頭腦，「他們依仗的不過是弓馬嫻熟，在山裡又如何跑馬？」
姚揚也不知劉方所說的「金人」是何等人物，只當是貴人們給山裡的傒蠻起了新的蔑稱：「三吳之地，馬匹稀少。連郡中的馬軍營也沒有幾匹馬，就剩下了個名頭。山裡的蠻子不服王化，占據了險要地勢，收攏了一些過不下去的逃人役使，平時最多卻也就是小股出山挑釁騷擾，春荒時敢大批出來劫掠，不過是餓急了才生出一分膽氣。若說有什麼勝過國朝兒郎的，也只是一手釣魚的技法。」
實際上，劉方以為自己身在南宋，所面對的蠻人無論金、蒙、西夏，都是遊牧民族，長於騎射；而姚揚向他介紹的吳興山中蠻族，卻是在南方尚未開發完全的南朝時期，盤踞於荒山野嶺中的所謂「傒人」，這些傒人雖也好勇鬥狠，卻居於洞中、漁釣為業。
兩人就這麼稀里糊塗地雞同鴨講下去了！
劉方努力理解著姚揚講述的情況：金人起於白山黑水之間，最早確實也是在黑龍江漁獵為生的，或許到了這江南山中又重操舊業也說不定。
這也意味著他們放棄了自己的騎射專長，無異於自斷一臂！
從他們龜縮山中就可以看出，其實力已遠非兩宋之間摧枯拉朽，只能退居城外搞游擊戰了。
劉方眼睛一亮，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目標。
「如若操演得當、開足糧餉，姚幢主覺得，我吳興郡兵，可否殺入山中救出百姓，就此永除此獠？」
細密的雨絲串接成聯，升騰的雨霧遮蔽了本當凌空的月色。似乎有感於此問，姚揚抬起眼睛，恰好望見公子的眼中，輝光不減的星星。
「好教公子知道。」
她花容正色，就在劉方身前，深深一拜。
「郡兵們最需要的，只是吃飽飯而已。在此之後，公子如能帶領我等脫出兵籍、建功立業，我們便不怕郡中長官、世家的盤剝，再不會淪落至此了！」
如若這些願望盡數成真，哪怕化為公子手中無情之長鞭利劍，她亦甘之如飴！
——
「吳興太守，屬揚州，孫皓寶鼎元年，分吳、丹楊立，治烏程，領縣十。戶二十萬九千六百九，口一百萬六千一百七十三，蓋成祖善政首興之郡，黔首附焉，遂為天下首郡。去京都水九百五十，陸五百七十。」
——《前宋書·志第二十五·州郡一》，沈約著。
明明她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份……
雨聲疏落，天色昏沉，堂屋內沒有點燈，她只能依稀看到床上的人影托腮坐著。一邊的桌案上，她和娘娘腔秋生辛苦張羅來的晡食，還尚未動過。
一碗綠豆粳米粥，一枚煮雞子，還有幾條乾魚、一碟醃漬葵菜，這已經是全捷營一時間能張羅到最好的飯食了。
「你吃吧，我沒胃口。」
姚揚搖頭道：「我吃過了。」
劉方倒不是在邀買人心。穿越後，巴陵王府照著病號進補的要求，膳食日日變著花樣。相比之下，這脫殼不精的粳米、散發著可疑腥氣的乾魚，實在是讓他沒什麼食慾。
反而憂心忡忡。
此前他由姚揚引路，走訪了好幾家兵戶。這時的百姓通常一日兩餐，劉方入戶時，正是晡食造飯的時晌。凡是走訪的人家，他都掀了鍋蓋、看了米缸。
黑乎乎的大缸，大多一眼便能見底；而鍋里煮著的粥水，則清亮得能照見人影。很多兵戶瘦得顴骨突出，甚至還讓他撞見了一家，丈夫正不顧妻子的哭求，打算把剛出生的女兒溺進尿桶！
「家中沒有糧食，連口養活她的米湯都沒有，不硬下心來，也是眼睜睜地看她餓死！」
「就算僥倖養活了，將來也是嫁個兵漢，勞碌一生。還不如讓她早早再入輪迴，今生受苦，來生享福！」
那新為人父的軍漢紅著眼眶，淚光打著轉，言語間讓人揪心的哽咽，最終再也難抑，嚎啕而出。即使當時姚揚出面保下了女嬰，依然音言在耳，歷歷在目。
這樣餓著肚子、肝腸寸斷的士卒，如何能披掛上陣、保家衛國！
劉方喃喃自語：「我之前都不知道，郡兵們的日子，竟過得這樣苦……」
他看書一目十行，只記得《紹宋》中前輩以身作則作風儉樸，又拜託良臣能吏籌措糧餉，養軍的大筆錢糧就運作出來了。
現在想來，那卻是因為兩宋之交，雖然有徽、欽二聖連年盤剝，江南地帶發達的社會經濟，到底是沒有遭到毀滅性的打擊，才能給前線提供強有力的支持。
如今宋室南渡，連江浙腹心的吳興郡都有蠻族劫掠，缺口自然變大！
「公子高居廟堂之上，我輩郡兵們的苦處，自然難能上達明聽。」
風聲、雨聲，悉數入耳。在天光盡暗以前，姚揚側目看向劉方。年輕的公子丰神俊朗，卻是眉心成川，透著與周身貴氣所不相符的隱憂。
「我聽說古人秉燭夜遊，今日既知郡兵疾苦，我已不能安枕。值此良宵，就請姚幢主多為我講講吧。」
「講你和你的屬下們何以至此，你們最需要什麼、我如何才能幫到你們。」
劉方緩緩說著，姚揚恍然有所了悟。
大概，就是從這位衣衫平常卻猶然貴不可言的公子，在「走訪調研」時，願意耐心傾聽全捷營村中的每一戶、每一人都在說些什麼開始吧。
讓她的心跳，錯漏了危險的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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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揚定了定神，在這營中袍澤們日夜向神佛祈求的良夜裡，她懷著滿溢的希望，從吳興郡的基本情況開始，細細將一切講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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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約七萬，口約四十五萬，這就是天下大郡了？！」
姚揚不知道劉方為什麼為一個數字如此激動，還是答道。
「是，公子。揚州是國朝財稅重地，編戶甲於天下；而吳興在揚州各郡間，也是數一數二的。若非如此，官家也不會派一位皇弟出鎮。國朝二百餘郡，能有萬戶編民的，就算是大郡了。」
她說話間，劉方快速地做了心算。
二百個郡，取一郡萬戶為平均數，再參考吳興郡一戶約六口人，這宋朝如今不過只有一千二百萬人口！
不是說宋代經濟發達，人口破億麼！營銷號都是騙人的！
劉方只得安慰自己，人口數量無外乎受限於生產力，這是客觀規律，不會對宋人、金人和蒙古人區別對待。
人少不要緊，對面也不會多。
就怕人口之所以如此之少，是因為異族帶來的戰亂和劫掠……
他已向秋生了解過，現在是大明五年，宋朝失去中原已然五十多年。這年號他壓根沒聽說過，抗金需要面對的最大Boss高宗趙構早就做了土，理論上南宋的人口和國力應當也完成了一定程度的恢復。
當然，只是理論上。
見了不知禮法的公主、逼殺女兒的兵戶，劉方現在已經對自己基於九年義務教育、網文小說和營銷號短視頻的歷史理論知識，不再抱有希望。
他當然想不到自己和秋生壓根沒在說一檔事，他在問靖康之恥，秋生答覆他的「五十餘年」，其實是他爺爺宋武帝劉裕氣吞萬里如虎，收復長安後匆匆回師導致的關中陷落。
這裡沒有歌舞昇平的南宋，金戈鐵馬的金人，安居建康城中的，是以手足相殘為傳統藝能的劉宋皇室；北方虎視眈眈的，則是尚未完成漢化的拓跋鮮卑！
劉方只是樸素地覺得，還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為好。
「像此前那樣的蠻兵城外劫掠，在吳興頻繁麼？」
姚揚卻是搖搖頭：「郡兵們為長官服行雜役，已是苦不堪言。那些蠻子們平素都住在山裡漁獵耕種，只是春日缺糧，才來襲擾。若是頻繁來犯，兄弟們定是抵擋不住。」
「金人定居在山裡，還漁獵耕種？」劉方聽得摸不著頭腦，「他們依仗的不過是弓馬嫻熟，在山裡又如何跑馬？」
姚揚也不知劉方所說的「金人」是何等人物，只當是貴人們給山裡的傒蠻起了新的蔑稱：「三吳之地，馬匹稀少。連郡中的馬軍營也沒有幾匹馬，就剩下了個名頭。山裡的蠻子不服王化，占據了險要地勢，收攏了一些過不下去的逃人役使，平時最多卻也就是小股出山挑釁騷擾，春荒時敢大批出來劫掠，不過是餓急了才生出一分膽氣。若說有什麼勝過國朝兒郎的，也只是一手釣魚的技法。」
實際上，劉方以為自己身在南宋，所面對的蠻人無論金、蒙、西夏，都是遊牧民族，長於騎射；而姚揚向他介紹的吳興山中蠻族，卻是在南方尚未開發完全的南朝時期，盤踞於荒山野嶺中的所謂「傒人」，這些傒人雖也好勇鬥狠，卻居於洞中、漁釣為業。
兩人就這麼稀里糊塗地雞同鴨講下去了！
劉方努力理解著姚揚講述的情況：金人起於白山黑水之間，最早確實也是在黑龍江漁獵為生的，或許到了這江南山中又重操舊業也說不定。
這也意味著他們放棄了自己的騎射專長，無異於自斷一臂！
從他們龜縮山中就可以看出，其實力已遠非兩宋之間摧枯拉朽，只能退居城外搞游擊戰了。
劉方眼睛一亮，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目標。
「如若操演得當、開足糧餉，姚幢主覺得，我吳興郡兵，可否殺入山中救出百姓，就此永除此獠？」
細密的雨絲串接成聯，升騰的雨霧遮蔽了本當凌空的月色。似乎有感於此問，姚揚抬起眼睛，恰好望見公子的眼中，輝光不減的星星。
「好教公子知道。」
她花容正色，就在劉方身前，深深一拜。
「郡兵們最需要的，只是吃飽飯而已。在此之後，公子如能帶領我等脫出兵籍、建功立業，我們便不怕郡中長官、世家的盤剝，再不會淪落至此了！」
如若這些願望盡數成真，哪怕化為公子手中無情之長鞭利劍，她亦甘之如飴！
——
「吳興太守，屬揚州，孫皓寶鼎元年，分吳、丹楊立，治烏程，領縣十。戶二十萬九千六百九，口一百萬六千一百七十三，蓋成祖善政首興之郡，黔首附焉，遂為天下首郡。去京都水九百五十，陸五百七十。」
——《前宋書·志第二十五·州郡一》，沈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