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管定了！
從郡治羅城的開闊通衢，穿過城西清源門，一行人浩蕩而出，馬蹄之下的道路，漸漸泥濘軟爛起來。
低矮連片的全捷營村已然在望，一馬當先的沈法系，依然處在恍惚之中。
巴陵王有令，此番入營查訪，直插營村、直面兵戶，不作通知、不用儀仗、不聽匯報、不需陪同！
所謂「四不兩直」是也！
沈法系起於行伍，雖也是士族出身，卻沒怎麼好好讀書。聽巴陵王講話一套一套的，倒甚是新鮮。
不過意思他聽懂了，巴陵王是要親當斥候，掌握營中的真實情況。
為此，特意不用王府車駕，不帶親兵隨從，臨時跟僕役換了衣服，翻身上馬點他引路，就要出城入營！
嚇得那小宦官秋生當場撲通跪下，抱著巴陵王褲腳苦苦懇求，巴陵王才勉強答應把他帶上！
還是太嫩。回想起當時情景，沈法系不禁暗自失笑。
巴陵王種種安排，無非是不想驚動他人。
然而似巴陵王這般俊朗貴氣的少年，有神駿坐騎、剽悍隨從，又哪會親臨丘八們的地界！
那些兵戶再是愚蠢，也定能看出其人不同凡響！
還是不到任事的年紀，凡事想當然爾。
這也不免讓他心裡犯起了嘀咕：郡兵遭到苛待這事，巴陵王到底管不管？
單看這陣仗，妥妥是管定了。
只是……沈法系餘光向側後看去，秋生正引著韁繩，碎步跑在巴陵王身邊，嘀嘀咕咕說著什麼，似有似無地看向了他。
沈法系若無其事錯開目光，心涼了半截。
他之所以找上巴陵王，除了其人年少勢單、似好拿捏以外，還有一重緣由。
日前傒蠻來犯，郡兵們迎敵前被許以重利，死戰建功後，等到的卻不是賞賜，而是變本加厲的盤剝。
干出這等缺德事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同宗，暫以白衣領郡的沈勃。
這小子的父親沈演之曾掌吏部、諡號貞侯，已然擺脫了吳興沈氏以軍功入仕的路徑依賴，雖然已經離世，也能蔭庇子孫，儼然躋身清流了。
沈勃初入官場，就擔任西陽王劉子尚的王府文學，職位清貴不提，那劉子尚可是官家的次子、與太子一母同胞，和劉楚玉一樣是鐵桿太子黨，從小頗受官家關注！
如今雖然官家愛屋及烏，因為寵愛殷淑儀而更加愛重他的府主——新安王劉子鸞，劉子尚還是得以都督國朝膏腴之地，揚州！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吳興郡隸屬揚州，劉子尚就是吳興沈氏、吳興郡，乃至於巴陵王頭上的現管！
正是因此，得罪了太子和劉子尚的姐姐山陰公主，才叫沈法系如此恐慌。
此前沈勃家門不睦，觸怒了官家，獲罪免官，但劉子尚沒忘了他，風頭稍過，就安排他執掌一方，眼看起復在望。
沈勃本就狂妄倨傲，加之他的後台劉子尚早就與劉子鸞勢如水火，對身為劉子鸞僚佐的沈法系便也不假辭色。
是故雖然論起輩分來，那小子還得叫沈法系一聲堂叔，卻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沈法系登門拜訪，本想勸他收斂，竟吃了閉門羹！
沈法系快意廝殺半生，哪受過這種侮辱！當時便決意收拾這兔崽子，思來想去，就闖了巴陵王的門。
沈法系的思路很簡單：你沈勃再囂張，這吳興郡還是代巴陵王管的。
俗話說半大小子氣死老子，十多歲的巴陵王，正是有意理事的年紀，這事又本是沈勃沒理。
只要激上兩句，巴陵王自會代他找沈勃麻煩！
正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也。
現在，比起他的設想，一切有過之而無不及。
巴陵王竟然屏退隨從親自入營，看來是要抓沈勃現行。
想來也是，他這當叔父的被沈勃壓得窩火，巴陵王又何嘗不是劉子尚的叔父！
侄子管著叔父也便罷了，還派個平頭百姓攝事，巴陵王心裡能舒坦才怪呢！
然而沈法系七想八想，最終浮現在眼前的，還是山陰公主半褪的紗裙之下，豐腴渾圓的兩團玉雪……
他鼻下一熱，很快嘗到一股腥甜。
「哎唷，將軍！您這是起了肝火啦？快擦擦！」
沈法系狼狽接過秋生遞來的絹帕，胡亂把鼻血抹淨，尷尬笑道：「我戎馬半生，總有小病小痛，不妨事，不妨事……」
捫心自問，沈法系覺得，若能為山陰公主入幕之賓，讓著些她弟弟，好像也不算什麼……
現在，只能盼望巴陵王講道德、守底線，不為女色所惑。
不然吳興郡將任由沈勃胡作非為，他也別想安心在家居喪了！
「將軍不必憂慮。我看營村已然不遠，屆時調查明白，自然要還將士們一個公道。」方才聽過秋生講述來龍去脈，劉方知道自己肩負沈法系的期待，此時適時開口。
此次入營調查，本來只是他了解吳興軍備的入手點，順便躲一躲劉楚玉。
他初來乍到，立足未穩，原本打算以摸清情況、制定計劃為先。
但若照秋生所說，此事後台乃是山陰公主一黨，那他還就非管不可了！
而且是今天就管、立刻就管！
若是輕輕放過，至少在沈法系這，便坐實了他與山陰公主的私情。劉方穿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這要是社死了，可是要遺臭萬年的！
想到這裡，劉方不覺夾緊馬腹，催馬前行。
謝天謝地，他至少從原主那還得到了一點東西……
比如，馭馬的本能，還有敏銳的直覺。
劉方縱馬越過沈法系，徑向人頭攢動的村口大香樟樹下而去。
……
「你知罪麼？」
春日的香樟樹枝芽新萌，擠擠挨挨的斑駁葉影，尚未釀成綠蔭，只是細密地拋灑下來。
少年倚坐樹上，青瀑般的長髮高高束起，面上光影流轉，清秀的眉目依稀可辨，卻透著凶煞的冷意。
樹下，一個高大兵漢緊咬牙關，半晌才高聲道：「是，幢主，偷民戶的東西，是小人做事不地道。但小人也實在沒法了啊！」
說著，他已是紅了眼圈，聲線也在顫抖。
「每丁都要繳一匹布，眼下正是春荒，老娘的裙褲都拿去當了，實在沒法……」
圍觀的兵戶們立刻議論起來，眾人多有共鳴，一時漸成鼓譟。
「他說的是實話。」劉方和沈法系已然下馬，由秋生在後牽著，兩人駐足於人群之外，「今年不知道哪個衙門新設的名目，說要備修水利，郡中人人都加了租調。這些兵漢本就貧困——」
啪！
卻是一聲清脆的鞭響破空，將沈法系後話生生扼斷！
樹上少年展臂出鞭，細細的鞭梢直取兵漢面門，竟是生生摑出一道深深血痕！
兵漢吃痛捂臉，牙關間溢出慘呼，周遭的兵戶們，反而霎時一靜。
「這豈是你偷盜百姓的藉口？你家有老母，人家也是娘養的！」
少年縱身躍下樹枝，步步逼近兵漢。他手中長鞭已然收繞掌間，蟄伏如危險的游蛇。
「你有難處，自來隊中申訴，我自有辦法管這事……」
那軍漢被一鞭抽得眼冒金星，這時才算緩過氣來，慘然笑道：「您能管麼？幢主，小人知道您為了貼補最窮的弟兄們，沾惹上了老丘。那頭的債若是還不上，咱們全營村的婆娘和娃娃，都要被擄走啊！」
少年細眉緊擰，剛要開口。
卻見有一服色平常，卻長身負手、貴氣難掩的公子，闊步分人群而來。
但聽劉方朗聲道：「我來管！」
——
「帝臨吳興，嘗微行營伍，屏撤騶從，弗聽虛陳，親問兵戶疾苦，……旨在直詣、直問，察實、察民、察吏、察隱。後世因之，遂為官吏考課定式，謂之『四察兩直』，循用不廢。」
——《新宋書·本紀第八·成祖文武皇帝上》，歐陽修等著。
低矮連片的全捷營村已然在望，一馬當先的沈法系，依然處在恍惚之中。
巴陵王有令，此番入營查訪，直插營村、直面兵戶，不作通知、不用儀仗、不聽匯報、不需陪同！
所謂「四不兩直」是也！
沈法系起於行伍，雖也是士族出身，卻沒怎麼好好讀書。聽巴陵王講話一套一套的，倒甚是新鮮。
不過意思他聽懂了，巴陵王是要親當斥候，掌握營中的真實情況。
為此，特意不用王府車駕，不帶親兵隨從，臨時跟僕役換了衣服，翻身上馬點他引路，就要出城入營！
嚇得那小宦官秋生當場撲通跪下，抱著巴陵王褲腳苦苦懇求，巴陵王才勉強答應把他帶上！
還是太嫩。回想起當時情景，沈法系不禁暗自失笑。
巴陵王種種安排，無非是不想驚動他人。
然而似巴陵王這般俊朗貴氣的少年，有神駿坐騎、剽悍隨從，又哪會親臨丘八們的地界！
那些兵戶再是愚蠢，也定能看出其人不同凡響！
還是不到任事的年紀，凡事想當然爾。
這也不免讓他心裡犯起了嘀咕：郡兵遭到苛待這事，巴陵王到底管不管？
單看這陣仗，妥妥是管定了。
只是……沈法系餘光向側後看去，秋生正引著韁繩，碎步跑在巴陵王身邊，嘀嘀咕咕說著什麼，似有似無地看向了他。
沈法系若無其事錯開目光，心涼了半截。
他之所以找上巴陵王，除了其人年少勢單、似好拿捏以外，還有一重緣由。
日前傒蠻來犯，郡兵們迎敵前被許以重利，死戰建功後，等到的卻不是賞賜，而是變本加厲的盤剝。
干出這等缺德事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同宗，暫以白衣領郡的沈勃。
這小子的父親沈演之曾掌吏部、諡號貞侯，已然擺脫了吳興沈氏以軍功入仕的路徑依賴，雖然已經離世，也能蔭庇子孫，儼然躋身清流了。
沈勃初入官場，就擔任西陽王劉子尚的王府文學，職位清貴不提，那劉子尚可是官家的次子、與太子一母同胞，和劉楚玉一樣是鐵桿太子黨，從小頗受官家關注！
如今雖然官家愛屋及烏，因為寵愛殷淑儀而更加愛重他的府主——新安王劉子鸞，劉子尚還是得以都督國朝膏腴之地，揚州！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吳興郡隸屬揚州，劉子尚就是吳興沈氏、吳興郡，乃至於巴陵王頭上的現管！
正是因此，得罪了太子和劉子尚的姐姐山陰公主，才叫沈法系如此恐慌。
此前沈勃家門不睦，觸怒了官家，獲罪免官，但劉子尚沒忘了他，風頭稍過，就安排他執掌一方，眼看起復在望。
沈勃本就狂妄倨傲，加之他的後台劉子尚早就與劉子鸞勢如水火，對身為劉子鸞僚佐的沈法系便也不假辭色。
是故雖然論起輩分來，那小子還得叫沈法系一聲堂叔，卻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沈法系登門拜訪，本想勸他收斂，竟吃了閉門羹！
沈法系快意廝殺半生，哪受過這種侮辱！當時便決意收拾這兔崽子，思來想去，就闖了巴陵王的門。
沈法系的思路很簡單：你沈勃再囂張，這吳興郡還是代巴陵王管的。
俗話說半大小子氣死老子，十多歲的巴陵王，正是有意理事的年紀，這事又本是沈勃沒理。
只要激上兩句，巴陵王自會代他找沈勃麻煩！
正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也。
現在，比起他的設想，一切有過之而無不及。
巴陵王竟然屏退隨從親自入營，看來是要抓沈勃現行。
想來也是，他這當叔父的被沈勃壓得窩火，巴陵王又何嘗不是劉子尚的叔父！
侄子管著叔父也便罷了，還派個平頭百姓攝事，巴陵王心裡能舒坦才怪呢！
然而沈法系七想八想，最終浮現在眼前的，還是山陰公主半褪的紗裙之下，豐腴渾圓的兩團玉雪……
他鼻下一熱，很快嘗到一股腥甜。
「哎唷，將軍！您這是起了肝火啦？快擦擦！」
沈法系狼狽接過秋生遞來的絹帕，胡亂把鼻血抹淨，尷尬笑道：「我戎馬半生，總有小病小痛，不妨事，不妨事……」
捫心自問，沈法系覺得，若能為山陰公主入幕之賓，讓著些她弟弟，好像也不算什麼……
現在，只能盼望巴陵王講道德、守底線，不為女色所惑。
不然吳興郡將任由沈勃胡作非為，他也別想安心在家居喪了！
「將軍不必憂慮。我看營村已然不遠，屆時調查明白，自然要還將士們一個公道。」方才聽過秋生講述來龍去脈，劉方知道自己肩負沈法系的期待，此時適時開口。
此次入營調查，本來只是他了解吳興軍備的入手點，順便躲一躲劉楚玉。
他初來乍到，立足未穩，原本打算以摸清情況、制定計劃為先。
但若照秋生所說，此事後台乃是山陰公主一黨，那他還就非管不可了！
而且是今天就管、立刻就管！
若是輕輕放過，至少在沈法系這，便坐實了他與山陰公主的私情。劉方穿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這要是社死了，可是要遺臭萬年的！
想到這裡，劉方不覺夾緊馬腹，催馬前行。
謝天謝地，他至少從原主那還得到了一點東西……
比如，馭馬的本能，還有敏銳的直覺。
劉方縱馬越過沈法系，徑向人頭攢動的村口大香樟樹下而去。
……
「你知罪麼？」
春日的香樟樹枝芽新萌，擠擠挨挨的斑駁葉影，尚未釀成綠蔭，只是細密地拋灑下來。
少年倚坐樹上，青瀑般的長髮高高束起，面上光影流轉，清秀的眉目依稀可辨，卻透著凶煞的冷意。
樹下，一個高大兵漢緊咬牙關，半晌才高聲道：「是，幢主，偷民戶的東西，是小人做事不地道。但小人也實在沒法了啊！」
說著，他已是紅了眼圈，聲線也在顫抖。
「每丁都要繳一匹布，眼下正是春荒，老娘的裙褲都拿去當了，實在沒法……」
圍觀的兵戶們立刻議論起來，眾人多有共鳴，一時漸成鼓譟。
「他說的是實話。」劉方和沈法系已然下馬，由秋生在後牽著，兩人駐足於人群之外，「今年不知道哪個衙門新設的名目，說要備修水利，郡中人人都加了租調。這些兵漢本就貧困——」
啪！
卻是一聲清脆的鞭響破空，將沈法系後話生生扼斷！
樹上少年展臂出鞭，細細的鞭梢直取兵漢面門，竟是生生摑出一道深深血痕！
兵漢吃痛捂臉，牙關間溢出慘呼，周遭的兵戶們，反而霎時一靜。
「這豈是你偷盜百姓的藉口？你家有老母，人家也是娘養的！」
少年縱身躍下樹枝，步步逼近兵漢。他手中長鞭已然收繞掌間，蟄伏如危險的游蛇。
「你有難處，自來隊中申訴，我自有辦法管這事……」
那軍漢被一鞭抽得眼冒金星，這時才算緩過氣來，慘然笑道：「您能管麼？幢主，小人知道您為了貼補最窮的弟兄們，沾惹上了老丘。那頭的債若是還不上，咱們全營村的婆娘和娃娃，都要被擄走啊！」
少年細眉緊擰，剛要開口。
卻見有一服色平常，卻長身負手、貴氣難掩的公子，闊步分人群而來。
但聽劉方朗聲道：「我來管！」
——
「帝臨吳興，嘗微行營伍，屏撤騶從，弗聽虛陳，親問兵戶疾苦，……旨在直詣、直問，察實、察民、察吏、察隱。後世因之，遂為官吏考課定式，謂之『四察兩直』，循用不廢。」
——《新宋書·本紀第八·成祖文武皇帝上》，歐陽修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