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說我嗎？
卻見劉方曳步逕入人群，一身粗布長衫，不掩周身氣度。
沈法系不敢懈怠，前跨一步，長臂大展，橫劍攔截，遮護住劉方，將探頭探腦的兵戶們，擋在鐵打的筋骨和傢伙之外。
一將一主所過之處，人群盡都散開，軍漢們各不做聲，呆板些的，尚且滿臉愕然；靈光些的，似乎瞧出了兩人來頭不小，雙眼放光著打量。
劉方尚不及為自己這成功的亮相得意，卻聽一聲輕輕的氣笑，打破了周遭寂靜。
竟是那滿面血污的軍漢，嘴角顫抖著上撇，仿佛努力遏制而不能，終於放聲大笑起來！
面上觸目驚心的血痕，隨之扭曲、綻開，鮮血橫流，見者為之悚然！
那暢快笑聲，仿佛須臾間驚醒了尚在呆滯中的兵戶們，他們的表情漸漸生動起來，不知從哪個角落傳出吃吃的竊笑，漸漸四方呼應，愈演愈烈，終於滿場軍漢們，盡都捧腹哈哈大笑！
「哈哈，就你？！」
那帶傷軍漢最是笑得痛快，眼角甚至擠出了點點淚水，流經鞭痕，不免疼得呲牙咧嘴，一時面上表情變幻不定，眼中卻是一股化不開的絕望。
「你可知道，那收錢的、討債的，背後是何人？」
侍立在劉方身側的沈法系，已是面色鐵青。
這群不開眼的丘八，只知以衣裝取人！
巴陵王小小年紀能有如此氣度，怎會是容他們恥笑的常人？
枉他想方設法為這群蠢貨引來大佛救難！
他正要開口喝止軍漢放肆，卻聽軍漢笑嘻嘻地說了下去：「我這一雙眼珠子也非是白長，曉得小公子自是矜貴，還請恕我冒犯則個。」
說著，軍漢面上慘烈的笑意，卻是漸漸斂去。
「只是這事背後那位，碾碎我們只需動動指頭，翻過掌心來，也自能將您壓得不能翻身！」
「您若是對兄弟們心存慈念，就請收營村的老人家們為仆吧！我們兵戶命賤，也沒多少人能熬到長出白髮，那些人嫌棄老人不善勞作，養著也是賠錢，到時候把我們抓走，只會讓他們自生自滅，請您發發善心、收留他們……」
那軍漢愈說下去，竟是漸漸動情，眼尾的淚光亮得刺眼，轉而踉蹌幾步，就在劉方跟前跪將下去！
劉方這才恍然回神，連忙伸手要去攙扶軍漢：「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他算是聽明白了。
橫徵暴斂、逼良為娼、高利放貸、買賣人口、逼殺老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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樁樁件件，連同軍漢的跪拜大禮，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他，如何能接受！
沈法系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軍漢。眼看他穩住了身形，才不露聲色地收手，背過手去，將滿手的污灰和幾隻虱子撣落。
兵戶與奴隸貧賤無二，當然不是虛言，怎能讓巴陵王沾惹這些髒東西！
而劉方無暇感念沈法系的體貼，隨著軍漢起身，他緊緊看住了軍漢的眼睛。
「到底是誰如此斂財，你只管說。」他沉聲開口，目光堅定。
便是軍漢眼中絕望的怒火，也被這篤定的視線收服。
軍漢心念一動，氣焰漸收，正是張了張口，卻聽一個清越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吳興一郡，至尊莫過二千石太守。」
此前執鞭行刑的少年，在這陣騷動間，始終面色沉靜，開口時，也並無多餘的表情。
「此事幕後主使，只有一位！」
少年一字一句地說了下去，沈法系皺起了眉頭，周遭的兵戶們盡皆低眉順目，面有懼色。
「——巴陵王，劉方。」
……
啊？
前世今生，劉方叫這名字已經二十多年，身體和靈魂的本能，讓他無意識地抬手指向自己。
你說我嗎？
侍立在側的沈法系滿面慍色，丹田氣運，長靴重重一跺，高聲申斥道：「胡說八道！」
吳興當地的動靜，他可是一清二楚。
巴陵王近來新到任吳興太守，其人不過一個毛還沒長齊的愣頭青，府里也沒個真正任事的幕僚，哪會這麼快就有了敲骨吸髓的主意？
這群愚昧的軍漢，臨陣都不知道槍往哪指！
退一萬步說，這可是指著巴陵王的鼻子罵他，人家是皇室貴胄、天子幼弟，這小幢主有幾條命，敢直呼殿下的名字，跟他這麼說話！
沈法系一陣急怒攻心，實在是氣這不開眼的軍戶們，個個都是扶不起的阿斗。
他費盡心機讓巴陵王插手此事，是為了給他們找條活路，不是讓他們送死的！
他只得先聲奪人，占緊了話語權，不讓巴陵王直接開了尊口，要了這放肆的幢主、乃至全營兵戶們的性命。
與他對立的少年幢主長身玉立，遠不及沈法系身形壯碩，卻亦上前一步與其對峙，眸光鋒銳不讓，答話亦是泠泠然擲地有聲！
「我既為一幢之主，又為此全捷營之里正，日夜都與袍澤們相伴，他們在陣前不算一條命，在村里不值百文錢，若不是知道作踐他們的貴人，實在是我們幾百個卒子惹不起的，我豈會只能向邸舍低頭、向屬下揚鞭！」
反了，簡直是反了！
沈法系當年討平二凶時身先士卒，為當今陛下立下汗馬功勞，這才博得了其愛子劉子鸞府中的佐職，可謂榮寵加身。
他以一手精妙射術自得，哪怕是建康城中，也無人可出其右，便是禁軍中的健兒們，也要避他鋒芒。
這瘦得跟葦杆似的小幢主是個什麼東西？使把軟塌塌的鞭子，下手倒是有幾分功力，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這裡是吳興，巴陵王是老大，在此經營百年的沈氏，就是老二！
現在倒好，這小幢主先是指著殿下的鼻子開罵，再是連他沈法系搭下的台階也不走。瞎了他的眼睛，才敢把話事人得罪個遍！
沈法系平生最恨旁人看輕了他，此時竟被一個小小幢主下了面子，一時怒目圓睜，連人家壓根不知他們兩人來歷的事也渾忘了。
他還待再作呵斥，卻聽身側另一位少年沉聲將他叫住。
「體先，且慢。」
這是沈法系的字，和他的名字一樣，出自佛門偈語。
他此時已回過神來，徐徐邁步上前，越過沈法系並橫臂將他攔下，直接看向小幢主。
「不就是巴陵王麼？」
他面上浮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我倒要會會他！」
若是原身胡作非為，他便藉此機會「改過自新」。
若是另有隱情……
劉方笑意愈深。
須知如要抗金建功，就少不得精兵強將；而養兵千日，日日都需要超過這個時代要求的錢糧。
想要一展宏圖，首先要抓住吳興郡的權柄，從而樹立威信、精心經營，積攢足夠的本錢。
就從撕碎這狐假虎威者的偽裝，讓這頂著他的名號招搖撞騙的傢伙，付出應有的代價開始吧！
——
「子尚諸皇子皆置邸舍，逐什一之利，輾轉相權，息上生息，遂使貧者鬻妻賣子，為患徧天下。」
——《前宋書·列傳第四十二·姚揚卜伯興傳》，沈約著。
沈法系不敢懈怠，前跨一步，長臂大展，橫劍攔截，遮護住劉方，將探頭探腦的兵戶們，擋在鐵打的筋骨和傢伙之外。
一將一主所過之處，人群盡都散開，軍漢們各不做聲，呆板些的，尚且滿臉愕然；靈光些的，似乎瞧出了兩人來頭不小，雙眼放光著打量。
劉方尚不及為自己這成功的亮相得意，卻聽一聲輕輕的氣笑，打破了周遭寂靜。
竟是那滿面血污的軍漢，嘴角顫抖著上撇，仿佛努力遏制而不能，終於放聲大笑起來！
面上觸目驚心的血痕，隨之扭曲、綻開，鮮血橫流，見者為之悚然！
那暢快笑聲，仿佛須臾間驚醒了尚在呆滯中的兵戶們，他們的表情漸漸生動起來，不知從哪個角落傳出吃吃的竊笑，漸漸四方呼應，愈演愈烈，終於滿場軍漢們，盡都捧腹哈哈大笑！
「哈哈，就你？！」
那帶傷軍漢最是笑得痛快，眼角甚至擠出了點點淚水，流經鞭痕，不免疼得呲牙咧嘴，一時面上表情變幻不定，眼中卻是一股化不開的絕望。
「你可知道，那收錢的、討債的，背後是何人？」
侍立在劉方身側的沈法系，已是面色鐵青。
這群不開眼的丘八，只知以衣裝取人！
巴陵王小小年紀能有如此氣度，怎會是容他們恥笑的常人？
枉他想方設法為這群蠢貨引來大佛救難！
他正要開口喝止軍漢放肆，卻聽軍漢笑嘻嘻地說了下去：「我這一雙眼珠子也非是白長，曉得小公子自是矜貴，還請恕我冒犯則個。」
說著，軍漢面上慘烈的笑意，卻是漸漸斂去。
「只是這事背後那位，碾碎我們只需動動指頭，翻過掌心來，也自能將您壓得不能翻身！」
「您若是對兄弟們心存慈念，就請收營村的老人家們為仆吧！我們兵戶命賤，也沒多少人能熬到長出白髮，那些人嫌棄老人不善勞作，養著也是賠錢，到時候把我們抓走，只會讓他們自生自滅，請您發發善心、收留他們……」
那軍漢愈說下去，竟是漸漸動情，眼尾的淚光亮得刺眼，轉而踉蹌幾步，就在劉方跟前跪將下去！
劉方這才恍然回神，連忙伸手要去攙扶軍漢：「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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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徵暴斂、逼良為娼、高利放貸、買賣人口、逼殺老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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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戶與奴隸貧賤無二，當然不是虛言，怎能讓巴陵王沾惹這些髒東西！
而劉方無暇感念沈法系的體貼，隨著軍漢起身，他緊緊看住了軍漢的眼睛。
「到底是誰如此斂財，你只管說。」他沉聲開口，目光堅定。
便是軍漢眼中絕望的怒火，也被這篤定的視線收服。
軍漢心念一動，氣焰漸收，正是張了張口，卻聽一個清越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吳興一郡，至尊莫過二千石太守。」
此前執鞭行刑的少年，在這陣騷動間，始終面色沉靜，開口時，也並無多餘的表情。
「此事幕後主使，只有一位！」
少年一字一句地說了下去，沈法系皺起了眉頭，周遭的兵戶們盡皆低眉順目，面有懼色。
「——巴陵王，劉方。」
……
啊？
前世今生，劉方叫這名字已經二十多年，身體和靈魂的本能，讓他無意識地抬手指向自己。
你說我嗎？
侍立在側的沈法系滿面慍色，丹田氣運，長靴重重一跺，高聲申斥道：「胡說八道！」
吳興當地的動靜，他可是一清二楚。
巴陵王近來新到任吳興太守，其人不過一個毛還沒長齊的愣頭青，府里也沒個真正任事的幕僚，哪會這麼快就有了敲骨吸髓的主意？
這群愚昧的軍漢，臨陣都不知道槍往哪指！
退一萬步說，這可是指著巴陵王的鼻子罵他，人家是皇室貴胄、天子幼弟，這小幢主有幾條命，敢直呼殿下的名字，跟他這麼說話！
沈法系一陣急怒攻心，實在是氣這不開眼的軍戶們，個個都是扶不起的阿斗。
他費盡心機讓巴陵王插手此事，是為了給他們找條活路，不是讓他們送死的！
他只得先聲奪人，占緊了話語權，不讓巴陵王直接開了尊口，要了這放肆的幢主、乃至全營兵戶們的性命。
與他對立的少年幢主長身玉立，遠不及沈法系身形壯碩，卻亦上前一步與其對峙，眸光鋒銳不讓，答話亦是泠泠然擲地有聲！
「我既為一幢之主，又為此全捷營之里正，日夜都與袍澤們相伴，他們在陣前不算一條命，在村里不值百文錢，若不是知道作踐他們的貴人，實在是我們幾百個卒子惹不起的，我豈會只能向邸舍低頭、向屬下揚鞭！」
反了，簡直是反了！
沈法系當年討平二凶時身先士卒，為當今陛下立下汗馬功勞，這才博得了其愛子劉子鸞府中的佐職，可謂榮寵加身。
他以一手精妙射術自得，哪怕是建康城中，也無人可出其右，便是禁軍中的健兒們，也要避他鋒芒。
這瘦得跟葦杆似的小幢主是個什麼東西？使把軟塌塌的鞭子，下手倒是有幾分功力，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這裡是吳興，巴陵王是老大，在此經營百年的沈氏，就是老二！
現在倒好，這小幢主先是指著殿下的鼻子開罵，再是連他沈法系搭下的台階也不走。瞎了他的眼睛，才敢把話事人得罪個遍！
沈法系平生最恨旁人看輕了他，此時竟被一個小小幢主下了面子，一時怒目圓睜，連人家壓根不知他們兩人來歷的事也渾忘了。
他還待再作呵斥，卻聽身側另一位少年沉聲將他叫住。
「體先，且慢。」
這是沈法系的字，和他的名字一樣，出自佛門偈語。
他此時已回過神來，徐徐邁步上前，越過沈法系並橫臂將他攔下，直接看向小幢主。
「不就是巴陵王麼？」
他面上浮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我倒要會會他！」
若是原身胡作非為，他便藉此機會「改過自新」。
若是另有隱情……
劉方笑意愈深。
須知如要抗金建功，就少不得精兵強將；而養兵千日，日日都需要超過這個時代要求的錢糧。
想要一展宏圖，首先要抓住吳興郡的權柄，從而樹立威信、精心經營，積攢足夠的本錢。
就從撕碎這狐假虎威者的偽裝，讓這頂著他的名號招搖撞騙的傢伙，付出應有的代價開始吧！
——
「子尚諸皇子皆置邸舍，逐什一之利，輾轉相權，息上生息，遂使貧者鬻妻賣子，為患徧天下。」
——《前宋書·列傳第四十二·姚揚卜伯興傳》，沈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