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與將軍入營
此前，在僕役們眼中已然瘋魔了的劉方，實在厭煩他們畏懼又同情的眼神，把人都轟了出去，只留了小宦官秋生。
眼下劉方召人護駕，這小宦官卻是分身乏術。
「將軍留步，真的不能進，後院有女眷……」他緊趕慢趕地追在一旁，阻攔都帶上了哭腔。
然而這虎步鷹視的雄壯將軍，只是不屑一笑。
巴陵王劉方年方十五、尚未成親，哪來什么女眷，當他粗人好糊弄麼！
此人名為沈法系，出身當地首屈一指的望族吳興沈氏，年少時就跟隨堂兄沈慶之徵蠻討逆，頗有建樹。
如今堂兄功蓋朝野，他也乘著東風得了驍騎將軍的名號，守尋陽郡，入新安王劉子鸞軍府，近來雖因母親去世，去職在家，但朝服劍印，一概沒有收回，其受上峰寵信可見一斑。
他當然不是為護駕而來的。
單就職官來論，沈法系和劉方都是一方郡守，沈氏又在吳興根深蒂固，在這地界上，誰敬著誰還不一定呢！
但見他闊步行前，推門入院，腰間青綬懸佩的水蒼美玉，竟然紋絲不亂，揚聲道：「郡兵日前死戰抗蠻，班師以後，不但未見嘉獎，反而遭人盤剝。而殿下卻連日府中高臥，坐視不理，今日我倒要當面請教：這便是殿下的治郡之道……」
「……麼？」
沈法系愕然看向倚在門邊酥胸半露的楚玉，又看向僅著中衣就跑到院中的劉方，一句擲地有聲的質問，尷尬地僵了下來。
喘著粗氣追上來的秋生，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今天一早，山陰公主劉楚玉忽然到府，他就心知不好！
秋生自小入侍宮中，對宮闈內幕了如指掌，這山陰公主身為皇帝長女素受寵愛，嬌縱淫亂、無法無天，早早盯上了儀表堂堂的巴陵王殿下！
殿下乃是當朝皇帝最小的弟弟，雖然年紀與劉楚玉相仿，論來卻是她的「諸父」，也就是叔父們之一。
然而劉楚玉卻不管那些綱常倫理，眼中只有殿下英俊的容貌，竟肯斂去一身跋扈婉承身段，親暱稱他一聲「阿父」，只求歡好。
殿下一直不堪其擾，卻又無計可施。本以為離京為吳興太守，就能遠離這仗勢欺人的女人了，誰知今日……
完了，這下全完了！
山陰公主金鈿散亂、紗衣半褪，殿下只著中衣、慌不擇路，都叫沈將軍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往後還怎麼做人哪！
然而這許多前因後果，如今的劉方卻是一概不知。
但見沈法系虎背熊腰、步履生風，挺著個結實的將軍肚，他便是眼睛一亮！
救駕的人這不就來了嗎！有此雄壯將軍，何愁北伐不成！
「將軍來得正好！且容我更衣，便與將軍詳談。」
聽得這話，劉楚玉躊躇片刻，終於攏了襟帶，藏下半懷雪色，冷臉哼了一聲，旋身而去。
在場眾人，俱是心下一松！
劉方長出一口氣，秋生小跑著去取劉方衣物，沈法系更是折身緩緩拜下：「臣法系恭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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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哪裡不對勁？
待等秋生為他披上錦衣，劉方猛然醒悟問題所在。
「那女子是何許人，如何叫我阿父，那將軍如何敬她比敬我更甚？」
秋生小心翼翼地覷了劉方一眼，看來殿下真是瘋得不輕。
「此中關節頗多，將軍還在前廳等著……」
秋生聲音很細，不是他不願細講，只是山陰公主攜群婢來府，他若是真把實情和盤托出，焉知隔牆會否有耳，山陰公主會否要他命去？
劉方見秋生面有難色，心知不宜苦苦相逼，便道：「先說重點。」
秋生立刻心領神會，謹慎開口：「那位乃是山陰公主，是殿下的侄女，因想……」
他咽了咽唾沫，放輕了聲音。
「承歡於您，才一口一個『阿父』地喊著，對其餘叔父，卻不肯如此親昵。公主頗受官家寵愛，又與太子殿下親密，眾人都敬她三分，咱們府中也無甚奈何……」
劉方這才明白，原來「阿父」乃是這時對叔叔的親近稱呼，這也就解釋了為何兩人年紀相仿。
只是被侄女惦記上，比被女兒惦記上……也沒好到哪去吧！
劉方眉頭緊皺，秋生說話遮遮掩掩，於是到他耳朵里，就成了另一種意思。
山陰公主乃是皇帝嫡親長女、太子同母姐姐，自然受寵親密。
但她已在劉方心中留下了鮮明的刻板印象，只讓他以為秋生意在此女和舉國兩大頭號人物皇帝、太子拉扯不清！
如此推斷，其人輕浮淫浪至此，可見皇帝、太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女色上玩得這麼花的父子倆，歷史上怕也不多，讓他久久不語、深深震撼，一時間都忽略了自己一個異姓王如何會有公主侄女的問題，倒是想起徽、欽「二聖」來。
只是若照公主所說，宋室已然南渡，這兩位應已「北狩」，怕是沒有尋花問柳的雅興。
趙家又出抽象人了？
需要儘快弄清當下情形，才能明確這抗金——或者抗蒙、抗西夏大業，該從何處著手。
眼下正在前廳等著的英武將軍，便是一個絕佳的切入點。
劉方心頭微定，只道。
「你再說說，那將軍又是何人。」
……
不過片刻，劉方轉至前堂，已然是袍帶當風、懸玉佩劍，翩翩然一佳公子。
眼見巴陵王到，沈法系忙起身見禮：「法系參見殿下。」
哪還有半分逕入後堂高聲質問的神氣！
沈法系塌著身子，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其實事情比劉方所知所想，還要糟糕。
山陰公主此前揚言要「顯在人前」，見到沈法系卻悻悻而罷。劉方滿心以為這是她尚知禮義廉恥，殊不知是沈法系救了他！
巴陵王不過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弟，闔府上下劉楚玉都不放在眼裡，自然大可不避眼目，就此敦倫。
然而沈法系供職於新安王劉子鸞軍府，其母殷淑儀寵冠後庭，皇帝幾次都動了易儲的心思，現今新安王府正是山陰公主劉楚玉、太子劉子業一黨的眼中釘、肉中刺！
劉楚玉可不會讓自己肆意淫行的罪證，落到劉子鸞一黨手中。陰差陽錯間，沈法系當真救了巴陵王駕。
只是苦了他沈法系。
他此來本意是為郡兵們說說話，他們捍衛鄉土勞苦功高，反而受了苛待，為將者哪怕居喪在家，也實在看不下去，出山找巴陵王鬧一鬧，想必王府也願意給新安王府和吳興沈氏這個面子。
沒成想巴陵王竟是太子一黨，還叫他當場撞破了和山陰公主的醜事！
也不知道這巴陵王是什麼路數，他託詞驚擾了殿下養病，試行走為上計，竟然不許！
如此一來，為千把兵卒爭取權益的小事，不知道要上綱上線到何處，不知道太子一黨會不會除他滅口，此事究竟會攪動什麼樣的波瀾……
而在沈法系眼中難以窺測的巴陵王，此時卻並未如他設想將他叫起相談，而是直截握上了他的手！
「將軍所說郡兵抗蠻立功反受苛待一事，我深居府中，一無所知，確非一郡之主行事。還請將軍帶路，引我入營詳看，釐清首尾！」
沈法系一時愕然。
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這位面容俊朗的皇親貴胄，仿佛剛剛認識一般。
國朝重文輕武，兵戶與奴隸無二。雖然前些年官家有詔免了軍戶，但也只是小範圍地赦免做做樣子。
至今軍士營村，仍然被認為是髒污賤地，凡是士庶人家，都不願處身其間。便是吳興沈氏世代掌兵，也從不與這些軍戶雜居。
連帶他這樣軍功起家的將軍，也為人暗中所輕。
殿下卻如此看得起武人們，竟肯與他執手言談、還要親臨營間！
若非親見殿下神采奕奕、靈智清明，他簡直就要信了巴陵王府上僕役所言。
他們說，殿下怕是瘋魔了！
——
「山陰公主楚玉，母文穆王皇后，帝愛之傾諸女，又與弟太子子業通好燕樂。性淫恣多情，無所忌憚，不容於人倫。嘗巡樂州郡，慕巴陵王朗明俊逸，乃不樂婚嫁，徘徊不肯去。」
——《新宋書·列傳第八·諸公主列傳》，歐陽修等著。
眼下劉方召人護駕，這小宦官卻是分身乏術。
「將軍留步，真的不能進，後院有女眷……」他緊趕慢趕地追在一旁，阻攔都帶上了哭腔。
然而這虎步鷹視的雄壯將軍，只是不屑一笑。
巴陵王劉方年方十五、尚未成親，哪來什么女眷，當他粗人好糊弄麼！
此人名為沈法系，出身當地首屈一指的望族吳興沈氏，年少時就跟隨堂兄沈慶之徵蠻討逆，頗有建樹。
如今堂兄功蓋朝野，他也乘著東風得了驍騎將軍的名號，守尋陽郡，入新安王劉子鸞軍府，近來雖因母親去世，去職在家，但朝服劍印，一概沒有收回，其受上峰寵信可見一斑。
他當然不是為護駕而來的。
單就職官來論，沈法系和劉方都是一方郡守，沈氏又在吳興根深蒂固，在這地界上，誰敬著誰還不一定呢！
但見他闊步行前，推門入院，腰間青綬懸佩的水蒼美玉，竟然紋絲不亂，揚聲道：「郡兵日前死戰抗蠻，班師以後，不但未見嘉獎，反而遭人盤剝。而殿下卻連日府中高臥，坐視不理，今日我倒要當面請教：這便是殿下的治郡之道……」
「……麼？」
沈法系愕然看向倚在門邊酥胸半露的楚玉，又看向僅著中衣就跑到院中的劉方，一句擲地有聲的質問，尷尬地僵了下來。
喘著粗氣追上來的秋生，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今天一早，山陰公主劉楚玉忽然到府，他就心知不好！
秋生自小入侍宮中，對宮闈內幕了如指掌，這山陰公主身為皇帝長女素受寵愛，嬌縱淫亂、無法無天，早早盯上了儀表堂堂的巴陵王殿下！
殿下乃是當朝皇帝最小的弟弟，雖然年紀與劉楚玉相仿，論來卻是她的「諸父」，也就是叔父們之一。
然而劉楚玉卻不管那些綱常倫理，眼中只有殿下英俊的容貌，竟肯斂去一身跋扈婉承身段，親暱稱他一聲「阿父」，只求歡好。
殿下一直不堪其擾，卻又無計可施。本以為離京為吳興太守，就能遠離這仗勢欺人的女人了，誰知今日……
完了，這下全完了！
山陰公主金鈿散亂、紗衣半褪，殿下只著中衣、慌不擇路，都叫沈將軍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往後還怎麼做人哪！
然而這許多前因後果，如今的劉方卻是一概不知。
但見沈法系虎背熊腰、步履生風，挺著個結實的將軍肚，他便是眼睛一亮！
救駕的人這不就來了嗎！有此雄壯將軍，何愁北伐不成！
「將軍來得正好！且容我更衣，便與將軍詳談。」
聽得這話，劉楚玉躊躇片刻，終於攏了襟帶，藏下半懷雪色，冷臉哼了一聲，旋身而去。
在場眾人，俱是心下一松！
劉方長出一口氣，秋生小跑著去取劉方衣物，沈法系更是折身緩緩拜下：「臣法系恭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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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哪裡不對勁？
待等秋生為他披上錦衣，劉方猛然醒悟問題所在。
「那女子是何許人，如何叫我阿父，那將軍如何敬她比敬我更甚？」
秋生小心翼翼地覷了劉方一眼，看來殿下真是瘋得不輕。
「此中關節頗多，將軍還在前廳等著……」
秋生聲音很細，不是他不願細講，只是山陰公主攜群婢來府，他若是真把實情和盤托出，焉知隔牆會否有耳，山陰公主會否要他命去？
劉方見秋生面有難色，心知不宜苦苦相逼，便道：「先說重點。」
秋生立刻心領神會，謹慎開口：「那位乃是山陰公主，是殿下的侄女，因想……」
他咽了咽唾沫，放輕了聲音。
「承歡於您，才一口一個『阿父』地喊著，對其餘叔父，卻不肯如此親昵。公主頗受官家寵愛，又與太子殿下親密，眾人都敬她三分，咱們府中也無甚奈何……」
劉方這才明白，原來「阿父」乃是這時對叔叔的親近稱呼，這也就解釋了為何兩人年紀相仿。
只是被侄女惦記上，比被女兒惦記上……也沒好到哪去吧！
劉方眉頭緊皺，秋生說話遮遮掩掩，於是到他耳朵里，就成了另一種意思。
山陰公主乃是皇帝嫡親長女、太子同母姐姐，自然受寵親密。
但她已在劉方心中留下了鮮明的刻板印象，只讓他以為秋生意在此女和舉國兩大頭號人物皇帝、太子拉扯不清！
如此推斷，其人輕浮淫浪至此，可見皇帝、太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女色上玩得這麼花的父子倆，歷史上怕也不多，讓他久久不語、深深震撼，一時間都忽略了自己一個異姓王如何會有公主侄女的問題，倒是想起徽、欽「二聖」來。
只是若照公主所說，宋室已然南渡，這兩位應已「北狩」，怕是沒有尋花問柳的雅興。
趙家又出抽象人了？
需要儘快弄清當下情形，才能明確這抗金——或者抗蒙、抗西夏大業，該從何處著手。
眼下正在前廳等著的英武將軍，便是一個絕佳的切入點。
劉方心頭微定，只道。
「你再說說，那將軍又是何人。」
……
不過片刻，劉方轉至前堂，已然是袍帶當風、懸玉佩劍，翩翩然一佳公子。
眼見巴陵王到，沈法系忙起身見禮：「法系參見殿下。」
哪還有半分逕入後堂高聲質問的神氣！
沈法系塌著身子，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其實事情比劉方所知所想，還要糟糕。
山陰公主此前揚言要「顯在人前」，見到沈法系卻悻悻而罷。劉方滿心以為這是她尚知禮義廉恥，殊不知是沈法系救了他！
巴陵王不過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弟，闔府上下劉楚玉都不放在眼裡，自然大可不避眼目，就此敦倫。
然而沈法系供職於新安王劉子鸞軍府，其母殷淑儀寵冠後庭，皇帝幾次都動了易儲的心思，現今新安王府正是山陰公主劉楚玉、太子劉子業一黨的眼中釘、肉中刺！
劉楚玉可不會讓自己肆意淫行的罪證，落到劉子鸞一黨手中。陰差陽錯間，沈法系當真救了巴陵王駕。
只是苦了他沈法系。
他此來本意是為郡兵們說說話，他們捍衛鄉土勞苦功高，反而受了苛待，為將者哪怕居喪在家，也實在看不下去，出山找巴陵王鬧一鬧，想必王府也願意給新安王府和吳興沈氏這個面子。
沒成想巴陵王竟是太子一黨，還叫他當場撞破了和山陰公主的醜事！
也不知道這巴陵王是什麼路數，他託詞驚擾了殿下養病，試行走為上計，竟然不許！
如此一來，為千把兵卒爭取權益的小事，不知道要上綱上線到何處，不知道太子一黨會不會除他滅口，此事究竟會攪動什麼樣的波瀾……
而在沈法系眼中難以窺測的巴陵王，此時卻並未如他設想將他叫起相談，而是直截握上了他的手！
「將軍所說郡兵抗蠻立功反受苛待一事，我深居府中，一無所知，確非一郡之主行事。還請將軍帶路，引我入營詳看，釐清首尾！」
沈法系一時愕然。
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這位面容俊朗的皇親貴胄，仿佛剛剛認識一般。
國朝重文輕武，兵戶與奴隸無二。雖然前些年官家有詔免了軍戶，但也只是小範圍地赦免做做樣子。
至今軍士營村，仍然被認為是髒污賤地，凡是士庶人家，都不願處身其間。便是吳興沈氏世代掌兵，也從不與這些軍戶雜居。
連帶他這樣軍功起家的將軍，也為人暗中所輕。
殿下卻如此看得起武人們，竟肯與他執手言談、還要親臨營間！
若非親見殿下神采奕奕、靈智清明，他簡直就要信了巴陵王府上僕役所言。
他們說，殿下怕是瘋魔了！
——
「山陰公主楚玉，母文穆王皇后，帝愛之傾諸女，又與弟太子子業通好燕樂。性淫恣多情，無所忌憚，不容於人倫。嘗巡樂州郡，慕巴陵王朗明俊逸，乃不樂婚嫁，徘徊不肯去。」
——《新宋書·列傳第八·諸公主列傳》，歐陽修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