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種子
「那末。」殷琰重新放平了心態，才向巴陵王拱手問道，「不知府主預備如何讓沈氏為吳興郡府出力呢？」
「自然是賦稅了。」
劉方不假思索，注意到殷琰聽得此言面露難色，他也並不在意，胸有成竹地說了下去。
「我知道，沈家在吳興豪橫慣了，又早已滲透到郡府上上下下，早年賦稅一定不會實打實繳滿。這不礙事，我自有辦法，讓他們知道這吳興到底跟誰姓。」
豈料殷琰還是苦著一張臉，張了張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以他多年輾轉各個王府的經驗，殷琰知道，這些從小養尊處優、從不操心的皇室宗親們，很大程度上對國朝的政事、財稅等事務，都是沒有概念的。
巴陵王既然沒有親自理事過，雖然聰明伶俐，也必然缺乏經驗。
但他還是沒有想到，府主的常識居然缺乏到了這個地步！
要不……還是想想自己的後路吧？
劉方瞥了一眼殷琰，問道：「有何不妥嗎？」
要知道，在政府缺乏公共職能的古代，賦稅就是合法的搶劫！
雖然劉方有一張關於公共治理的美好藍圖，但實現它所需要的大量資財，當然是要沈家來出了。
既然沈家早就靠剝削那些本應入籍造冊的百姓盆滿缽滿，那把欠郡府和欠百姓的還回來，當然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想不明白，殷琰為何如此不以為然。
「稟府主……」
猶豫再三，殷琰還是在劉方的直問下不得不作答，一時之間，他也想不出怎麼把血淋淋的事實說得好聽些，只得把語氣儘量放得溫和。
「沈家……不用交稅啊。」
啊？
劉方聽得直發懵，沈家族產豐殷、山田連片，妥妥是吳興首屈一指的狗大戶，不狠狠地按最高比例收所得稅還則罷了，憑什麼還都不用交稅了？！
但見劉方滿臉不解，殷琰便繼續為他解釋道：「多少年來的祖宗成法便是如此，凡是在籍士族，都可息役免稅……」
劉方不由切齒：想想也是，一個如此依賴士族的國家機器，自然會傾向於保護士族的利益。
只有帶領人民砸爛這個舊世界，才能再造一番新天地！
心中的籌劃落在肩上，變成沉甸甸的擔子，劉方聽得殷琰還在細細分說：「具體而言，士族可免繳的，包括口稅、戶調、田租、關稅以及雜徵調，這就包括了絕大多數的稅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
口稅、戶調、田租，這三類稅目合稱「三調」，是國家的根本稅源。
口稅是按照人頭計數的人口稅，戶調是以家庭為單位徵收的實物稅，田租顧名思義，是交給國家的耕田租稅，農民種了國家的地，自然便要交租米。
關稅的情形與現代大致相同，主要是在關卡、港口等地對貨物徵稅，在吳興適用的場景不多。
而雜徵調一項，則是一郡太守自由裁量權的施展所在。
根據本郡民生情況，各個郡府都有所不同，此前沈勃就是在這裡做文章，要全郡民丁都多繳絹布一匹的。
像吳興這般的經濟重地，雜徵調也是一大進項，原本可以「量身定製」給沈家上眼藥的。
然而沈家坐擁不計其數的良田，庇護了如此之多的佃客，以上諸項稅賦，卻半分不必繳納！
劉方皺緊眉頭，注意到殷琰的話中，還有一個罅隙：「先生既然說『絕大多數』，看來若想叫他們出出血，還是有法子的。」
見劉方撿了他的茬，殷琰捻須一笑：「日前沈勃宣稱要修繕水利，向郡中丁口徵調絹布一匹。如今若要將這塘堤修成，還要仰賴民力。沈氏既為我吳興豪族，哺饋桑梓，實在是義不容辭啊。」
劉方不覺眼睛一亮，當即拍手道：「這個好！」
在這個時代，諸如建造路橋、修繕水利一類的基建工作，不會因為政府的缺位而消失。
吳興郡所在的三吳地區水網縱橫，水稻種植十分普遍，又經濟發達，可謂是同時具備了基礎建設的需求和條件。
於是一直以來，每遇洪澇災害，民間都有自發組織所謂「塘役」自救的傳統。世家大族和平民百姓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全都參與其中。
在吳興，自然是沈家當仁不讓地挑大頭。
沈勃歪了心眼，才把主意打到升斗小民們的身上。
實際上，「興修水利」不但是一個從沈家身上剮肉的絕好藉口，更是一個以資本注入改善農業生產條件、推動地方經濟活動的絕好機會！
劉方越想越覺得這事有門，當即翻身上馬，喚秋生去傳沈法系、沈憲二人來見。
調轉馬頭而去前，他沒忘記給殷琰叫來士族們標配的拉風牛車，笑道：「此事若成，先生自是頭功。真不知我那些叔伯兄弟們，是怎麼捨得把先生放走的！」
……
西出三十餘里，夏王村的水田邊，夏大頭睜大了眼睛盯著水缸，儼然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大頭嫂，你家大頭哥又魔怔啦！」有扛著鋤頭路過的村民，笑嘻嘻地伸長脖子往院裡嚷。
大頭嫂利落地挽起髮髻，將桃木簪斜斜插入。她一身粗布打扮，但臉蛋小巧、容色清秀，村里人跟著夏大頭喊她，屬實是有些委屈了。
但也是因為夏大頭種地有兩把刷子，才能娶到大頭嫂這樣漂亮又能幹的媳婦。
「我家大頭是為殿下插秧，你可仔細了，別閃著舌頭！」
雖然秧苗還沒見著影，但「插秧」這個新詞，這些日子以來已經風一樣地在夏王村傳開。
據說，巴陵王殿下還特地接見了夏大頭，跟他傳授了「插秧秘法」！
這之後，只要夏大頭出現在村里路上，就總會有人湊上來嘰嘰喳喳地問，巴陵王真肯見你？殿下跟你說了多久話？真有能讓畝產大增的「插秧秘法」嗎？
惹得夏大頭不勝其煩，近日就一頭扎進田裡，村人問話一概不理。
於是，村中的議論便漸漸轉向，大多是說殿下那樣的貴人，怎會知曉農務，肯定是拿夏大頭尋開心的。
尤其是苦了大頭嫂，除了日日送飯外，還要應付這些本就因她有幾分姿色常來晃悠的閒漢。
大頭嫂抱上一碗麥飯，還單抓了一碟鹽，去地頭找夏大頭，此前調侃的村民們，也就嬉笑著一鬨而散。
她來時，夏大頭還兩眼發直地盯著那缸清水發呆。
「吃飯啦。」大頭嫂在他腳邊放下碗筷，倒也沒指望他能答覆。她這男人就是這樣，心裡就惦記著他的稻子，一沉進去了，任誰也叫不出來。
然而就在她起身準備離開時，夏大頭忽然幽幽開口：「你說，殿下咋愣有辦法？」
大頭嫂回身一看，那缸清水裡頭浮著一層密密麻麻的種粒，更多的則沉在底下。
這是她男人自己琢磨出來的選種法，比起村里人只知道過篩，能更好地找出那些大小與稻種相仿的草種，從而避免稗草叢生。
「這和殿下有啥干係？」大頭嫂疑道。
夏大頭不語，只是屈指蘸了蘸缸中清水，塗到大頭嫂的唇邊。
「嚇！」大頭嫂吐出一截紅軟的舌，往地上啐了一口，「咋這樣咸？」
她繼而忽然明白過來，杏眼圓睜：「今早我看灶台上的昨天才買的鹽都沒了，原來在這！」
夏大頭探手進缸，捧起浮在水面上的種粒，就往大頭嫂的懷裡丟：「殿下說，放了鹽的水沉，這還能沉在底下，說明種子更好哩。這些不好的，你拿回去煮粥吃，不也咸滋滋的，沒短了你的鹽去。」
他還是直勾勾地盯著那水缸：「而且，殿下說了，下次差人來，我用了多少鹽，他都給補上。」
這下，大頭嫂的眉眼都笑彎了：「殿下能知道咱們種地的事，還不忘了咱家要吃鹽，真是個好殿下。」
她走前，屈指敲敲夏大頭寬闊的腦門：「殿下待你這樣好，你可得做出個樣子，給村里人看看！」
夏大頭沒理她，盯著緩緩沉浮的稻種，心裡想著，婦道人家就是眼底子淺，殿下教了他那麼多，給了他這麼壯實的耕牛，還想方設法地支持他……
他必須得拼了命地干，做出個樣子給全吳興看看！
這叫……他抓抓頭髮，想起讀過幾天書的田老家兒子念叨過的話——
士，為知己者死！
——
——《齊民要術·卷二·水稻第十一》，賈思勰著。
「自然是賦稅了。」
劉方不假思索，注意到殷琰聽得此言面露難色，他也並不在意，胸有成竹地說了下去。
「我知道，沈家在吳興豪橫慣了，又早已滲透到郡府上上下下，早年賦稅一定不會實打實繳滿。這不礙事，我自有辦法，讓他們知道這吳興到底跟誰姓。」
豈料殷琰還是苦著一張臉，張了張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以他多年輾轉各個王府的經驗，殷琰知道，這些從小養尊處優、從不操心的皇室宗親們，很大程度上對國朝的政事、財稅等事務，都是沒有概念的。
巴陵王既然沒有親自理事過，雖然聰明伶俐，也必然缺乏經驗。
但他還是沒有想到，府主的常識居然缺乏到了這個地步！
要不……還是想想自己的後路吧？
劉方瞥了一眼殷琰，問道：「有何不妥嗎？」
要知道，在政府缺乏公共職能的古代，賦稅就是合法的搶劫！
雖然劉方有一張關於公共治理的美好藍圖，但實現它所需要的大量資財，當然是要沈家來出了。
既然沈家早就靠剝削那些本應入籍造冊的百姓盆滿缽滿，那把欠郡府和欠百姓的還回來，當然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想不明白，殷琰為何如此不以為然。
「稟府主……」
猶豫再三，殷琰還是在劉方的直問下不得不作答，一時之間，他也想不出怎麼把血淋淋的事實說得好聽些，只得把語氣儘量放得溫和。
「沈家……不用交稅啊。」
啊？
劉方聽得直發懵，沈家族產豐殷、山田連片，妥妥是吳興首屈一指的狗大戶，不狠狠地按最高比例收所得稅還則罷了，憑什麼還都不用交稅了？！
但見劉方滿臉不解，殷琰便繼續為他解釋道：「多少年來的祖宗成法便是如此，凡是在籍士族，都可息役免稅……」
劉方不由切齒：想想也是，一個如此依賴士族的國家機器，自然會傾向於保護士族的利益。
只有帶領人民砸爛這個舊世界，才能再造一番新天地！
心中的籌劃落在肩上，變成沉甸甸的擔子，劉方聽得殷琰還在細細分說：「具體而言，士族可免繳的，包括口稅、戶調、田租、關稅以及雜徵調，這就包括了絕大多數的稅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
口稅、戶調、田租，這三類稅目合稱「三調」，是國家的根本稅源。
口稅是按照人頭計數的人口稅，戶調是以家庭為單位徵收的實物稅，田租顧名思義，是交給國家的耕田租稅，農民種了國家的地，自然便要交租米。
關稅的情形與現代大致相同，主要是在關卡、港口等地對貨物徵稅，在吳興適用的場景不多。
而雜徵調一項，則是一郡太守自由裁量權的施展所在。
根據本郡民生情況，各個郡府都有所不同，此前沈勃就是在這裡做文章，要全郡民丁都多繳絹布一匹的。
像吳興這般的經濟重地，雜徵調也是一大進項，原本可以「量身定製」給沈家上眼藥的。
然而沈家坐擁不計其數的良田，庇護了如此之多的佃客，以上諸項稅賦，卻半分不必繳納！
劉方皺緊眉頭，注意到殷琰的話中，還有一個罅隙：「先生既然說『絕大多數』，看來若想叫他們出出血，還是有法子的。」
見劉方撿了他的茬，殷琰捻須一笑：「日前沈勃宣稱要修繕水利，向郡中丁口徵調絹布一匹。如今若要將這塘堤修成，還要仰賴民力。沈氏既為我吳興豪族，哺饋桑梓，實在是義不容辭啊。」
劉方不覺眼睛一亮，當即拍手道：「這個好！」
在這個時代，諸如建造路橋、修繕水利一類的基建工作，不會因為政府的缺位而消失。
吳興郡所在的三吳地區水網縱橫，水稻種植十分普遍，又經濟發達，可謂是同時具備了基礎建設的需求和條件。
於是一直以來，每遇洪澇災害，民間都有自發組織所謂「塘役」自救的傳統。世家大族和平民百姓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全都參與其中。
在吳興，自然是沈家當仁不讓地挑大頭。
沈勃歪了心眼，才把主意打到升斗小民們的身上。
實際上，「興修水利」不但是一個從沈家身上剮肉的絕好藉口，更是一個以資本注入改善農業生產條件、推動地方經濟活動的絕好機會！
劉方越想越覺得這事有門，當即翻身上馬，喚秋生去傳沈法系、沈憲二人來見。
調轉馬頭而去前，他沒忘記給殷琰叫來士族們標配的拉風牛車，笑道：「此事若成，先生自是頭功。真不知我那些叔伯兄弟們，是怎麼捨得把先生放走的！」
……
西出三十餘里，夏王村的水田邊，夏大頭睜大了眼睛盯著水缸，儼然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大頭嫂，你家大頭哥又魔怔啦！」有扛著鋤頭路過的村民，笑嘻嘻地伸長脖子往院裡嚷。
大頭嫂利落地挽起髮髻，將桃木簪斜斜插入。她一身粗布打扮，但臉蛋小巧、容色清秀，村里人跟著夏大頭喊她，屬實是有些委屈了。
但也是因為夏大頭種地有兩把刷子，才能娶到大頭嫂這樣漂亮又能幹的媳婦。
「我家大頭是為殿下插秧，你可仔細了，別閃著舌頭！」
雖然秧苗還沒見著影，但「插秧」這個新詞，這些日子以來已經風一樣地在夏王村傳開。
據說，巴陵王殿下還特地接見了夏大頭，跟他傳授了「插秧秘法」！
這之後，只要夏大頭出現在村里路上，就總會有人湊上來嘰嘰喳喳地問，巴陵王真肯見你？殿下跟你說了多久話？真有能讓畝產大增的「插秧秘法」嗎？
惹得夏大頭不勝其煩，近日就一頭扎進田裡，村人問話一概不理。
於是，村中的議論便漸漸轉向，大多是說殿下那樣的貴人，怎會知曉農務，肯定是拿夏大頭尋開心的。
尤其是苦了大頭嫂，除了日日送飯外，還要應付這些本就因她有幾分姿色常來晃悠的閒漢。
大頭嫂抱上一碗麥飯，還單抓了一碟鹽，去地頭找夏大頭，此前調侃的村民們，也就嬉笑著一鬨而散。
她來時，夏大頭還兩眼發直地盯著那缸清水發呆。
「吃飯啦。」大頭嫂在他腳邊放下碗筷，倒也沒指望他能答覆。她這男人就是這樣，心裡就惦記著他的稻子，一沉進去了，任誰也叫不出來。
然而就在她起身準備離開時，夏大頭忽然幽幽開口：「你說，殿下咋愣有辦法？」
大頭嫂回身一看，那缸清水裡頭浮著一層密密麻麻的種粒，更多的則沉在底下。
這是她男人自己琢磨出來的選種法，比起村里人只知道過篩，能更好地找出那些大小與稻種相仿的草種，從而避免稗草叢生。
「這和殿下有啥干係？」大頭嫂疑道。
夏大頭不語，只是屈指蘸了蘸缸中清水，塗到大頭嫂的唇邊。
「嚇！」大頭嫂吐出一截紅軟的舌，往地上啐了一口，「咋這樣咸？」
她繼而忽然明白過來，杏眼圓睜：「今早我看灶台上的昨天才買的鹽都沒了，原來在這！」
夏大頭探手進缸，捧起浮在水面上的種粒，就往大頭嫂的懷裡丟：「殿下說，放了鹽的水沉，這還能沉在底下，說明種子更好哩。這些不好的，你拿回去煮粥吃，不也咸滋滋的，沒短了你的鹽去。」
他還是直勾勾地盯著那水缸：「而且，殿下說了，下次差人來，我用了多少鹽，他都給補上。」
這下，大頭嫂的眉眼都笑彎了：「殿下能知道咱們種地的事，還不忘了咱家要吃鹽，真是個好殿下。」
她走前，屈指敲敲夏大頭寬闊的腦門：「殿下待你這樣好，你可得做出個樣子，給村里人看看！」
夏大頭沒理她，盯著緩緩沉浮的稻種，心裡想著，婦道人家就是眼底子淺，殿下教了他那麼多，給了他這麼壯實的耕牛，還想方設法地支持他……
他必須得拼了命地干，做出個樣子給全吳興看看！
這叫……他抓抓頭髮，想起讀過幾天書的田老家兒子念叨過的話——
士，為知己者死！
——
——《齊民要術·卷二·水稻第十一》，賈思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