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真香
夜幕降臨，大書「賊曹」二字的匾額，因金粉斑駁褪了大半，也沒入黑暗。
一輛牛車慢吞吞地停在吳興郡賊曹前，一位衣冠楚楚的士子下得車來，身邊跟了一群抱盤捧案的僕役，推開虛掩的大門，魚貫入內。
「腳步都快些！」
黑洞洞的門裡，守值的老孫令史臉色也沒好看了幾分，沉著臉呵訓著。
眼看隊尾有個尤其磨嘰的，還不耐煩地推了一把，登時叫僕役重心不穩，托著的肉湯傾了一片。
簡直是反了天了！
為首的士人看在眼裡，心中大恨，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他牢記著曾任吏部尚書、掌管國家選官任能的父親沈演之的教誨，是非喜怒，平昔盡要不形於色，如此才能使外人自覺威不可測。
這也是他在兩個哥哥沈睦、沈勃因彼此爭鬥各被免官後，能作為沈演之的兒子，一力承擔了父親的聲望，被族中認可的原因。
不錯，這位士子便是沈勃唯一一個尚有官身的兄弟，故吉陽縣侯、吏部尚書沈演之的幼子，沈統！
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實際的情況比古人的訓示還要糟糕。
沈演之一生位極人臣，封侯食祿，突破了魏晉以來如吳興沈氏這樣的南方土著士族頭頂的天花板。
其在世時，是沈家說一不二的話事人；而離世後，這一房的運數卻是急轉直下……
先是家門不睦，老大沈睦和老二沈勃為爭奪父親的遺產，鬧得沸沸揚揚，被有心人趁機參上一本，最終落到老大沈睦流放始興、老二沈勃免官在家的田地。
而此後他老三沈統也是時運不濟，只是因為瑣事責罰了一個郎署中的僮僕，便被人拿來做文章上告。
幸好官家聖明，不但沒有將他免官，反而從此放開了杖責干僮的限制。
這也讓沈家內外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沈演之雖死，沈睦、沈勃雖兩敗俱傷，但只要沈統還有官身，他的家門就沒有倒！
於是，在始興公府遷居建康、另闢家業的背景下，背靠西陽王的沈勃，很快就隨著代行吳興郡事，仗著父親和弟弟的官身，重新成為了沈家在吳興的主心骨。
也因此，當沈勃為了東山再起到處鑽營，終於把自己鑽進了這郡獄大牢後，帶著佳釀美饌來看他的，也只能是這唯一還爭氣的弟弟了……
郡獄幽深，難見天日，瀰漫著一股腐爛的味道。堅固的石壁上擺著幾支火把，亮色奄奄一息。
平日裡吳興郡中的蟊賊悍匪，都收在各縣獄中，郡獄的牢房大多空空蕩蕩，只留給重犯、要犯——
比如，眼下還直身正坐在牢房發霉的稻草上的沈勃。
不過一兩日光景，其人已肉眼可見地消瘦、憔悴下去，兩眼猩紅、顴骨突出。
原本纖塵不染的一身素錦衣袍，也沾惹了牢中的草屑，雖然被沈勃剛剛抖落乾淨，那股子霉爛的味道，卻是揮之不去。
老孫令史打開了牢門上的重鎖，嘟嘟囔囔著念叨：「沈郎君，您可得動作快點，聊幾句就得了。不是小人不給面子，是您家沈曹掾特地囑咐過，您兄長是重犯，絕對不許探視。小人幫您找了個機會，已是很難了，您看您還帶了這麼多好吃好喝……」
沈統未動聲色，倒是牢中的沈勃按捺不住，當即冷笑道：「區區一賊曹令史，就算是他沈憲親臨，也輪不上在我兄弟面前造次，還不快滾？！」
老孫令史撇撇嘴，剛要開口，沈統身邊的家人便適時遞上了一吊好錢，才把他的後話堵了回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轉身離開時，他只撂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叮囑：「最多只有一刻鐘啊，多了小人也擔待不起！」
眼見老孫令史離開，沈統終於不能故作淡然，三步並作兩步靠近，停在沈勃面前。
他想與兄長對面而坐，又嫌惡牢中鋪的稻草氣味污穢；想就這樣站著講話，又仿佛是要居高臨下地數落二兄，一時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只得把袖一揚，恨道：「二兄瞞著小弟，做得好大事！」
沈統在建康任著作佐郎，負責協助書寫整理國史。本來，他是為兄長操辦沈登之的葬禮，才趕回來捧場的。
豈料路走到一半，遭難的變成了自己家，他甫一到吳興，便不得不又要撐起哥哥留下的爛攤子！
受了小弟如此嘲諷，沈勃依然端坐不動。
他也不是第一次鋃鐺下獄了，雖然這次比起上一次和老大不睦時，待遇可謂差之千里，但他這些年來，也不是全無長進。
沈勃平聲道：「我何嘗做過什麼『大事』，都是依規循例而為罷了。小弟這句話，應當說給眼下南面領郡的那位去聽。」
古時以面南為尊，郡治的長案自然也不例外。高居案後領銜一郡的，當下自然是已將沈勃趕出牌局的巴陵王！
沈統明白了二兄的意思，卻是不以為意，冷笑道：「父親如在，巴陵王自當敬為上賓；父親既去，家門本就不復往昔，又有二兄一再行事不濟、自取其辱，巴陵王又哪會聽你我兄弟所言呢？」
沈勃被弟弟抬出父親如此一噎，嘴角微微抽搐，聲線也不如此前緩和，只是強自維繫著平靜：「他不聽，便找會聽的人去。那日在季達喪禮上，我非是信口開河，巴陵王想在吳興有所動作，需要開支大量錢糧，必然會以沈家開刀。」
自以為拿準了巴陵王的命脈，沈勃愈說愈是篤定不疑：「那日喪禮，始興公府的人沒能親見巴陵王如何跋扈自恣，這正是我們兄弟的機會。」
他眼露精光，咬牙道：「尚在吳興的沈氏族人們，需要強有力的代言人，從前是父親，而現在既然始興公府不露面，機會就到了我們的手裡……」
誰跟你「我們」？
沈統不禁暗暗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想讓自己擦屁股就直說，還紅口白牙地說是什麼「機會」！
沈勃只覺有千句萬句囑咐，要說給尚不知巴陵王路數的小弟聽，語速愈來愈快：「小弟，你一定要提前布局，取代我將族人們凝聚起來，不能被沈法系和沈憲那些敗類忽悠了，幫著外人掏自己的家底！」
說到這裡，又覺自己失態，因而不免略顯忸怩地補了一句：「二兄這裡，你不必擔心，我忠心耿耿為西陽王做事，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如此說來。」
倒是沈統不客氣地將沈勃打斷，語氣玩味。
「二兄只要我去族人間活動，謀得族長之位，卻無需我回都城為你活動打點了？」
沈勃把心一橫，肅容道：「正是！小弟，二兄受此挫折，有了一個心得，這便說與你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若想他人出手相助，不在我們如何懇切、如何出價，人家自有一套衡量的章法。只要我們做高自身的價碼，他人自會趨之若鶩！」
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把沈家牢牢攥在手心，不能把父親一生積攢的名望，就這麼揮霍一空！
至於幾天牢獄之災，也不妨事。
就算西陽王打算把他當成棄子，最壞也不過是像老大一樣，流放廣西！
只要小弟還能成事，他早晚有蒙赦歸來的一天！
「知道了。」沈統已復了外人眼中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退出牢房，讓僕役們捧著一張已放得半涼的席面排在二兄面前。
牢外老孫令史的催促聲緊了一陣，沈統飄然而去前，只給二兄留下了一句「好自為之」。
既然二兄都說他不必奔走，那今日此來，他也算是盡了為人弟的本分。
這之後如何做，才能掌握沈氏、對抗王府，沈統作為兄弟三個中的碩果僅存者，具有相當的自信。
他一定能比二兄做得更好！
……
漏聲綿長，當沈統的身影消失在月色的輝映之下，沈勃終於再持不住枕膝正坐的儀態……
以粒都不脫的麥飯果腹數日，他的嗓子都快剌壞了。
弟弟給他帶來的，可是蒸羊羔、炙牛肩、燒鯉魚……
他撲將上去，上手取掰，狼吞虎咽，也顧不上拿筷箸匙羹，滿身菜湯淋漓，亦不覺有異。
——
「勃弟統，大明中為著作佐郎。先是，五省官所給干僮，不得雜役，太祖世，坐以免官者前後百人。統輕役過差，有司奏免。世祖詔曰：『自頃干僮多不祗給，主可量聽行杖。』得行干杖，自此始也。」
——《前宋書·列傳第二十三·王華王曇首殷景仁沈演之傳》，沈約著。
一輛牛車慢吞吞地停在吳興郡賊曹前，一位衣冠楚楚的士子下得車來，身邊跟了一群抱盤捧案的僕役，推開虛掩的大門，魚貫入內。
「腳步都快些！」
黑洞洞的門裡，守值的老孫令史臉色也沒好看了幾分，沉著臉呵訓著。
眼看隊尾有個尤其磨嘰的，還不耐煩地推了一把，登時叫僕役重心不穩，托著的肉湯傾了一片。
簡直是反了天了！
為首的士人看在眼裡，心中大恨，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他牢記著曾任吏部尚書、掌管國家選官任能的父親沈演之的教誨，是非喜怒，平昔盡要不形於色，如此才能使外人自覺威不可測。
這也是他在兩個哥哥沈睦、沈勃因彼此爭鬥各被免官後，能作為沈演之的兒子，一力承擔了父親的聲望，被族中認可的原因。
不錯，這位士子便是沈勃唯一一個尚有官身的兄弟，故吉陽縣侯、吏部尚書沈演之的幼子，沈統！
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實際的情況比古人的訓示還要糟糕。
沈演之一生位極人臣，封侯食祿，突破了魏晉以來如吳興沈氏這樣的南方土著士族頭頂的天花板。
其在世時，是沈家說一不二的話事人；而離世後，這一房的運數卻是急轉直下……
先是家門不睦，老大沈睦和老二沈勃為爭奪父親的遺產，鬧得沸沸揚揚，被有心人趁機參上一本，最終落到老大沈睦流放始興、老二沈勃免官在家的田地。
而此後他老三沈統也是時運不濟，只是因為瑣事責罰了一個郎署中的僮僕，便被人拿來做文章上告。
幸好官家聖明，不但沒有將他免官，反而從此放開了杖責干僮的限制。
這也讓沈家內外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沈演之雖死，沈睦、沈勃雖兩敗俱傷，但只要沈統還有官身，他的家門就沒有倒！
於是，在始興公府遷居建康、另闢家業的背景下，背靠西陽王的沈勃，很快就隨著代行吳興郡事，仗著父親和弟弟的官身，重新成為了沈家在吳興的主心骨。
也因此，當沈勃為了東山再起到處鑽營，終於把自己鑽進了這郡獄大牢後，帶著佳釀美饌來看他的，也只能是這唯一還爭氣的弟弟了……
郡獄幽深，難見天日，瀰漫著一股腐爛的味道。堅固的石壁上擺著幾支火把，亮色奄奄一息。
平日裡吳興郡中的蟊賊悍匪，都收在各縣獄中，郡獄的牢房大多空空蕩蕩，只留給重犯、要犯——
比如，眼下還直身正坐在牢房發霉的稻草上的沈勃。
不過一兩日光景，其人已肉眼可見地消瘦、憔悴下去，兩眼猩紅、顴骨突出。
原本纖塵不染的一身素錦衣袍，也沾惹了牢中的草屑，雖然被沈勃剛剛抖落乾淨，那股子霉爛的味道，卻是揮之不去。
老孫令史打開了牢門上的重鎖，嘟嘟囔囔著念叨：「沈郎君，您可得動作快點，聊幾句就得了。不是小人不給面子，是您家沈曹掾特地囑咐過，您兄長是重犯，絕對不許探視。小人幫您找了個機會，已是很難了，您看您還帶了這麼多好吃好喝……」
沈統未動聲色，倒是牢中的沈勃按捺不住，當即冷笑道：「區區一賊曹令史，就算是他沈憲親臨，也輪不上在我兄弟面前造次，還不快滾？！」
老孫令史撇撇嘴，剛要開口，沈統身邊的家人便適時遞上了一吊好錢，才把他的後話堵了回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轉身離開時，他只撂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叮囑：「最多只有一刻鐘啊，多了小人也擔待不起！」
眼見老孫令史離開，沈統終於不能故作淡然，三步並作兩步靠近，停在沈勃面前。
他想與兄長對面而坐，又嫌惡牢中鋪的稻草氣味污穢；想就這樣站著講話，又仿佛是要居高臨下地數落二兄，一時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只得把袖一揚，恨道：「二兄瞞著小弟，做得好大事！」
沈統在建康任著作佐郎，負責協助書寫整理國史。本來，他是為兄長操辦沈登之的葬禮，才趕回來捧場的。
豈料路走到一半，遭難的變成了自己家，他甫一到吳興，便不得不又要撐起哥哥留下的爛攤子！
受了小弟如此嘲諷，沈勃依然端坐不動。
他也不是第一次鋃鐺下獄了，雖然這次比起上一次和老大不睦時，待遇可謂差之千里，但他這些年來，也不是全無長進。
沈勃平聲道：「我何嘗做過什麼『大事』，都是依規循例而為罷了。小弟這句話，應當說給眼下南面領郡的那位去聽。」
古時以面南為尊，郡治的長案自然也不例外。高居案後領銜一郡的，當下自然是已將沈勃趕出牌局的巴陵王！
沈統明白了二兄的意思，卻是不以為意，冷笑道：「父親如在，巴陵王自當敬為上賓；父親既去，家門本就不復往昔，又有二兄一再行事不濟、自取其辱，巴陵王又哪會聽你我兄弟所言呢？」
沈勃被弟弟抬出父親如此一噎，嘴角微微抽搐，聲線也不如此前緩和，只是強自維繫著平靜：「他不聽，便找會聽的人去。那日在季達喪禮上，我非是信口開河，巴陵王想在吳興有所動作，需要開支大量錢糧，必然會以沈家開刀。」
自以為拿準了巴陵王的命脈，沈勃愈說愈是篤定不疑：「那日喪禮，始興公府的人沒能親見巴陵王如何跋扈自恣，這正是我們兄弟的機會。」
他眼露精光，咬牙道：「尚在吳興的沈氏族人們，需要強有力的代言人，從前是父親，而現在既然始興公府不露面，機會就到了我們的手裡……」
誰跟你「我們」？
沈統不禁暗暗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想讓自己擦屁股就直說，還紅口白牙地說是什麼「機會」！
沈勃只覺有千句萬句囑咐，要說給尚不知巴陵王路數的小弟聽，語速愈來愈快：「小弟，你一定要提前布局，取代我將族人們凝聚起來，不能被沈法系和沈憲那些敗類忽悠了，幫著外人掏自己的家底！」
說到這裡，又覺自己失態，因而不免略顯忸怩地補了一句：「二兄這裡，你不必擔心，我忠心耿耿為西陽王做事，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如此說來。」
倒是沈統不客氣地將沈勃打斷，語氣玩味。
「二兄只要我去族人間活動，謀得族長之位，卻無需我回都城為你活動打點了？」
沈勃把心一橫，肅容道：「正是！小弟，二兄受此挫折，有了一個心得，這便說與你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若想他人出手相助，不在我們如何懇切、如何出價，人家自有一套衡量的章法。只要我們做高自身的價碼，他人自會趨之若鶩！」
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把沈家牢牢攥在手心，不能把父親一生積攢的名望，就這麼揮霍一空！
至於幾天牢獄之災，也不妨事。
就算西陽王打算把他當成棄子，最壞也不過是像老大一樣，流放廣西！
只要小弟還能成事，他早晚有蒙赦歸來的一天！
「知道了。」沈統已復了外人眼中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退出牢房，讓僕役們捧著一張已放得半涼的席面排在二兄面前。
牢外老孫令史的催促聲緊了一陣，沈統飄然而去前，只給二兄留下了一句「好自為之」。
既然二兄都說他不必奔走，那今日此來，他也算是盡了為人弟的本分。
這之後如何做，才能掌握沈氏、對抗王府，沈統作為兄弟三個中的碩果僅存者，具有相當的自信。
他一定能比二兄做得更好！
……
漏聲綿長，當沈統的身影消失在月色的輝映之下，沈勃終於再持不住枕膝正坐的儀態……
以粒都不脫的麥飯果腹數日，他的嗓子都快剌壞了。
弟弟給他帶來的，可是蒸羊羔、炙牛肩、燒鯉魚……
他撲將上去，上手取掰，狼吞虎咽，也顧不上拿筷箸匙羹，滿身菜湯淋漓，亦不覺有異。
——
「勃弟統，大明中為著作佐郎。先是，五省官所給干僮，不得雜役，太祖世，坐以免官者前後百人。統輕役過差，有司奏免。世祖詔曰：『自頃干僮多不祗給，主可量聽行杖。』得行干杖，自此始也。」
——《前宋書·列傳第二十三·王華王曇首殷景仁沈演之傳》，沈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