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目標，沈家
……那殷琰自然是沒什麼辦法的。
他遍歷各府為先帝帶孩子多年，穎悟的如江夏王劉義恭，頑劣的如海陵王劉盛，自問對半大年紀的皇室子弟，從來都是手拿把掐。
可卻從沒見過巴陵王這般聰明通透、卻偏偏不肯粉飾太平，句句都要頂嘴，每句還都一針見血的主兒！
更要命的是，這孩子「絕不在府中高臥袖手」，全然不是說說而已。
不過片刻，他就點上了駿馬，要殷琰帶他去看吳興郡府運轉的「要害之處」了！
不過數刻，一行人出得烏程縣北，劉方眼前豁然一片開朗。
大片的田地一望無際，比之夏王村，規模更為廣闊。
這裡的田間也已排乾了水，潮濕的泥土間，青黑的水牛正拖著碩大的石墩子樣的東西，喘著粗氣，在田壟間艱難行進。
而更遠處，一條如練的溪水徐徐而過。
殷琰向劉方介紹，這是前晉開鑿的「吳興塘」，可引臨近的太湖水源，如今縣北的田地，多賴吳興塘灌溉。
就在劉方以為殷琰是要強調水利工程的重要性時，他卻話鋒一轉。
「好教府主知道，真正確保郡府如常運轉的，卻並非如下官這般安居官署中的上佐，而是您眼前的這些人。」
原來殷琰所說的，是這些亦步亦趨地隨著水牛，不時揚起細細的鞭子催打的農夫們。
由於劉方再次要求輕車簡從，這些埋頭田間的農民們，一時並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到來。
「這些是吳興的百姓？」他注意到，這些農夫的粗麻衣裳多有殘破，堪稱衣難蔽體，比之夏王村沈家的佃戶們，光景還要難看幾分，就連耕牛都要瘦下一圈。
這也讓他的心情更為沉重。
在吳興郡為小農，還不如在沈家的田莊為佃客，可想而知，此前的官府盤剝到了什麼程度，給他留下的又是怎樣的爛攤子！
殷琰在旁卻是搖了搖頭：「稟府主，他們是您的吏役，所耕種的，俱是官府公田。吳興郡府所有官員屬吏的俸祿，都指望著他們哪。」
……情況似乎比他想得還要糟糕一點，看來重新切分蛋糕，少不了刀刃向內。
思及此處，劉方不禁神情一凜，皺眉道：「像這樣的吏役有多少人？」
殷琰脫口便答，顯然已將這些情形熟記於胸：「稟府主，吳興郡吏役在冊為六千五百一十五人，實際吏役人數在一萬人以上，其中有二千人下派到各縣，其餘都供郡府調遣。」
劉方眉間的川字愈見深刻：「竟有如此多？只聽說過吃空餉的，這吏役怎麼還比在冊的數目多了？」
殷琰一時失笑，念念叨叨地說了下去：「府主此前未曾親自理事，是以有所不知。當年武帝開國，深知地方長吏濫用民力的弊端，因此特地下詔，限制各州置吏不得過五千人。」
說完了政策，自然就該說對策了：「然而我吳興郡府所屬的揚州，自江左以來，便是財賦重地，更是都城建康之所在，州中達官貴人、王公妃主，都需要吏役供養，而百姓們也欣然投效，天長日久，自然積累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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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細細說來：「揚州一府，在王畿分立以前，便有吏役五萬；而吳興郡既是州府中大郡，獨占萬餘，也是應有之義……」
所謂「應有之義」，是指吏役的數量與州中各府的在籍人口數成正比。
在吏員制度確立時，吳興在籍人口約占揚州的五分之一，因此，吏役人數便亦大抵在此區間。
「貴人們『需要供養』，百姓們就『欣然投效』？」
重複殷琰的措辭時，劉方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譏誚笑意。
經歷了此前趙雀兒一事，劉方心中非常清楚：這個時代的人們和他所熟悉的時代並無區別，辛苦勞作、委身事人乃至於甘冒風險，都是為了自己和家人能活下去、能更好地活下去。
趙雀兒可以為了得到沈家的庇護為其賣命，百姓們自然也會在活不下去時投效郡府，成為公田上的佃戶，美其名曰「吏員」。
然而再看看吏役們如今面帶菜色、苦苦掙扎的樣子，這無窮無盡的田壟，竟然就是他們千挑萬選走出的活路了！
「稟府主……」殷琰想給劉方細細分辨吏員與奴僕的區別，話到嘴邊，卻被劉方眼中的憤怒與冷峻逼了回去。
這孩子，眼中猶如野火燒于堅冰之底……
罷了、罷了，這般年紀，大概尚把一切看作非黑即白，既然認準了理，就要為吏員們鳴不平，哪裡是三言兩語勸得回的。
於是他把袖一折，眼觀鼻、鼻觀心地立在原地，竟真是一時無言。
劉方見他面色發窘，心中亦有些不忍。
他知道殷琰竭力想說服他去走的，是一條安全得多也輕鬆得多的路，其人並沒有惡意。
倒是他，既想讓殷琰重新擔起吳興郡的庶務，又想讓殷琰把政務經驗傾囊相授。
既然要把人家綁上自己這艘要狂飆突進的大船，總得使人心折才行。
「先生莫惱，我不是怪你，是替這些吏役叫屈罷了。同樣都是為人耕田，他們如何比我在杼山夏王村所見的沈家佃戶，活得還要苦些！」
比起刀刃向內，自然還是先去剜別人的肉來貼補自己要好些。
劉方心中已有成算：在吳興郡經濟體量做大、郡內利益重新進行合理分配的指導思想下，短期目標不妨定為逼迫吳興本地的大族讓步，從而為吏役、郡府爭取更多的利益。
這樣的切入點，對像殷琰這樣的官場老油條來說，應該好理解，也好商量一些。
畢竟官家派遣宗王出鎮地方，本就是為了殺一殺這些大族們的威風的嘛。
而吳興的所謂大族，首屈一指的自然便是沈氏。
才辦了一個膽大包天的沈勃，讓沈家出點血，重新表示一下對他這位現任太守的尊重，不過分吧？
殷琰連道不敢，向巴陵王看去時，卻是若有所思。
終他一生所見，所有的貴人們都孜孜不倦地追求著將手中的權力變現。
廣州海貿興盛，於是自城門一過便得錢三千萬；吏部手握任命，於是清官顯位多明碼標價，部中上下腰包自肥。
他面前的巴陵王，似乎也是如此。
想在吳興太守任上多得到些什麼，為此不惜親自下場籌謀盤算。
懷揣著一點少年意氣的正義感，也看不上吏員百姓們身上那點微末的油水，上手就要拿正烈火烹油般興盛的吳興沈氏開刀。
真的只是如此而已嗎？
仿佛被劉方此前那熾烈而冰冷的目光看住，殷琰默然立在原地，在心中深深嘆了口氣：這孩子，難道真有幾分太祖撥亂反正的心氣不成？
當年武帝駕崩，留下的四位顧命大臣弒殺少帝、迎立了看起來溫和好說話的少年太祖。
未想不過數年，太祖便不動聲色整合了朝政，將幾位曾經廢立天子的重臣逐一拿下！
而今巴陵王看似意氣率性，實則張弛有度，掃除了掣肘，抓牢了兵權，不矜身份、親訪吏民，卻又自稱只是想教訓那些寄生於百姓的士族……
殷琰惶恐地發現，這次官家交給他的孩子，他竟然有些看不透了。
嗚呼！自己一日比一日老弱，可大宋的皇室子弟們，卻一屆比一屆難帶了啊……
也許，這就是他此生能帶上正軌的最後一個劉家孩子了。
只好拼上這把老骨頭，捨命陪府主罷！
——
「琰少為太祖所知，見遇與琅邪王景文相埒。初為江夏王義恭征北行參軍，始興王濬後軍主簿，出為鄱陽、晉熙太守，豫州治中從事史，廬陵內史。……，除海陵王國郎中令，……臨海王子頊為冠軍將軍、吳興太守，以琰為錄事參軍，行郡事。復為豫州別駕，太宰戶曹屬，丹陽丞，尚書左丞，少府，尋陽王子房冠軍司馬，行南豫州，隨府轉右軍司馬，又徙巴陵王諱左軍司馬。」
——《前宋書·列傳第四十七·殷琰沈憲傳》，沈約著。
他遍歷各府為先帝帶孩子多年，穎悟的如江夏王劉義恭，頑劣的如海陵王劉盛，自問對半大年紀的皇室子弟，從來都是手拿把掐。
可卻從沒見過巴陵王這般聰明通透、卻偏偏不肯粉飾太平，句句都要頂嘴，每句還都一針見血的主兒！
更要命的是，這孩子「絕不在府中高臥袖手」，全然不是說說而已。
不過片刻，他就點上了駿馬，要殷琰帶他去看吳興郡府運轉的「要害之處」了！
不過數刻，一行人出得烏程縣北，劉方眼前豁然一片開朗。
大片的田地一望無際，比之夏王村，規模更為廣闊。
這裡的田間也已排乾了水，潮濕的泥土間，青黑的水牛正拖著碩大的石墩子樣的東西，喘著粗氣，在田壟間艱難行進。
而更遠處，一條如練的溪水徐徐而過。
殷琰向劉方介紹，這是前晉開鑿的「吳興塘」，可引臨近的太湖水源，如今縣北的田地，多賴吳興塘灌溉。
就在劉方以為殷琰是要強調水利工程的重要性時，他卻話鋒一轉。
「好教府主知道，真正確保郡府如常運轉的，卻並非如下官這般安居官署中的上佐，而是您眼前的這些人。」
原來殷琰所說的，是這些亦步亦趨地隨著水牛，不時揚起細細的鞭子催打的農夫們。
由於劉方再次要求輕車簡從，這些埋頭田間的農民們，一時並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到來。
「這些是吳興的百姓？」他注意到，這些農夫的粗麻衣裳多有殘破，堪稱衣難蔽體，比之夏王村沈家的佃戶們，光景還要難看幾分，就連耕牛都要瘦下一圈。
這也讓他的心情更為沉重。
在吳興郡為小農，還不如在沈家的田莊為佃客，可想而知，此前的官府盤剝到了什麼程度，給他留下的又是怎樣的爛攤子！
殷琰在旁卻是搖了搖頭：「稟府主，他們是您的吏役，所耕種的，俱是官府公田。吳興郡府所有官員屬吏的俸祿，都指望著他們哪。」
……情況似乎比他想得還要糟糕一點，看來重新切分蛋糕，少不了刀刃向內。
思及此處，劉方不禁神情一凜，皺眉道：「像這樣的吏役有多少人？」
殷琰脫口便答，顯然已將這些情形熟記於胸：「稟府主，吳興郡吏役在冊為六千五百一十五人，實際吏役人數在一萬人以上，其中有二千人下派到各縣，其餘都供郡府調遣。」
劉方眉間的川字愈見深刻：「竟有如此多？只聽說過吃空餉的，這吏役怎麼還比在冊的數目多了？」
殷琰一時失笑，念念叨叨地說了下去：「府主此前未曾親自理事，是以有所不知。當年武帝開國，深知地方長吏濫用民力的弊端，因此特地下詔，限制各州置吏不得過五千人。」
說完了政策，自然就該說對策了：「然而我吳興郡府所屬的揚州，自江左以來，便是財賦重地，更是都城建康之所在，州中達官貴人、王公妃主，都需要吏役供養，而百姓們也欣然投效，天長日久，自然積累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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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細細說來：「揚州一府，在王畿分立以前，便有吏役五萬；而吳興郡既是州府中大郡，獨占萬餘，也是應有之義……」
所謂「應有之義」，是指吏役的數量與州中各府的在籍人口數成正比。
在吏員制度確立時，吳興在籍人口約占揚州的五分之一，因此，吏役人數便亦大抵在此區間。
「貴人們『需要供養』，百姓們就『欣然投效』？」
重複殷琰的措辭時，劉方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譏誚笑意。
經歷了此前趙雀兒一事，劉方心中非常清楚：這個時代的人們和他所熟悉的時代並無區別，辛苦勞作、委身事人乃至於甘冒風險，都是為了自己和家人能活下去、能更好地活下去。
趙雀兒可以為了得到沈家的庇護為其賣命，百姓們自然也會在活不下去時投效郡府，成為公田上的佃戶，美其名曰「吏員」。
然而再看看吏役們如今面帶菜色、苦苦掙扎的樣子，這無窮無盡的田壟，竟然就是他們千挑萬選走出的活路了！
「稟府主……」殷琰想給劉方細細分辨吏員與奴僕的區別，話到嘴邊，卻被劉方眼中的憤怒與冷峻逼了回去。
這孩子，眼中猶如野火燒于堅冰之底……
罷了、罷了，這般年紀，大概尚把一切看作非黑即白，既然認準了理，就要為吏員們鳴不平，哪裡是三言兩語勸得回的。
於是他把袖一折，眼觀鼻、鼻觀心地立在原地，竟真是一時無言。
劉方見他面色發窘，心中亦有些不忍。
他知道殷琰竭力想說服他去走的，是一條安全得多也輕鬆得多的路，其人並沒有惡意。
倒是他，既想讓殷琰重新擔起吳興郡的庶務，又想讓殷琰把政務經驗傾囊相授。
既然要把人家綁上自己這艘要狂飆突進的大船，總得使人心折才行。
「先生莫惱，我不是怪你，是替這些吏役叫屈罷了。同樣都是為人耕田，他們如何比我在杼山夏王村所見的沈家佃戶，活得還要苦些！」
比起刀刃向內，自然還是先去剜別人的肉來貼補自己要好些。
劉方心中已有成算：在吳興郡經濟體量做大、郡內利益重新進行合理分配的指導思想下，短期目標不妨定為逼迫吳興本地的大族讓步，從而為吏役、郡府爭取更多的利益。
這樣的切入點，對像殷琰這樣的官場老油條來說，應該好理解，也好商量一些。
畢竟官家派遣宗王出鎮地方，本就是為了殺一殺這些大族們的威風的嘛。
而吳興的所謂大族，首屈一指的自然便是沈氏。
才辦了一個膽大包天的沈勃，讓沈家出點血，重新表示一下對他這位現任太守的尊重，不過分吧？
殷琰連道不敢，向巴陵王看去時，卻是若有所思。
終他一生所見，所有的貴人們都孜孜不倦地追求著將手中的權力變現。
廣州海貿興盛，於是自城門一過便得錢三千萬；吏部手握任命，於是清官顯位多明碼標價，部中上下腰包自肥。
他面前的巴陵王，似乎也是如此。
想在吳興太守任上多得到些什麼，為此不惜親自下場籌謀盤算。
懷揣著一點少年意氣的正義感，也看不上吏員百姓們身上那點微末的油水，上手就要拿正烈火烹油般興盛的吳興沈氏開刀。
真的只是如此而已嗎？
仿佛被劉方此前那熾烈而冰冷的目光看住，殷琰默然立在原地，在心中深深嘆了口氣：這孩子，難道真有幾分太祖撥亂反正的心氣不成？
當年武帝駕崩，留下的四位顧命大臣弒殺少帝、迎立了看起來溫和好說話的少年太祖。
未想不過數年，太祖便不動聲色整合了朝政，將幾位曾經廢立天子的重臣逐一拿下！
而今巴陵王看似意氣率性，實則張弛有度，掃除了掣肘，抓牢了兵權，不矜身份、親訪吏民，卻又自稱只是想教訓那些寄生於百姓的士族……
殷琰惶恐地發現，這次官家交給他的孩子，他竟然有些看不透了。
嗚呼！自己一日比一日老弱，可大宋的皇室子弟們，卻一屆比一屆難帶了啊……
也許，這就是他此生能帶上正軌的最後一個劉家孩子了。
只好拼上這把老骨頭，捨命陪府主罷！
——
「琰少為太祖所知，見遇與琅邪王景文相埒。初為江夏王義恭征北行參軍，始興王濬後軍主簿，出為鄱陽、晉熙太守，豫州治中從事史，廬陵內史。……，除海陵王國郎中令，……臨海王子頊為冠軍將軍、吳興太守，以琰為錄事參軍，行郡事。復為豫州別駕，太宰戶曹屬，丹陽丞，尚書左丞，少府，尋陽王子房冠軍司馬，行南豫州，隨府轉右軍司馬，又徙巴陵王諱左軍司馬。」
——《前宋書·列傳第四十七·殷琰沈憲傳》，沈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