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寡人偏要勉強
「阿嚏！」
這邊廂，被山陰公主心心念念著的劉方，驟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卻不在意，又專心於面前的書冊。
這是他的左右中郎軍府的內部檔案，薄薄一頁紙，把他即將見到的殷琰半生履歷，說得清清楚楚。
殷琰已年近五十，年少得太祖賞識，與門第顯赫的琅琊王氏王彧齊名，甚至劉方早逝的十五哥，名字就取自他，叫劉琰。
後來，殷琰仕途起伏，做過京官，但更多的時間則在各宗王的府中打轉……
劉方大略一掃，五叔、二哥、十四哥，然後是官家的第七子、第六子，最後是他，殷琰在他們的府中都呆過一段時日，長則三四年，短則一兩月。
其中，有一段經歷讓劉方眼前一亮。
在官家第七子歷陽王劉子頊任吳興太守時，殷琰便為其錄事參軍，行吳興郡事！
垂直經驗，專業對口啊！
更令劉方驚喜的是，他派去請殷琰的人還沒出郡治，就在門口碰到了來求見的他，顯然也是有話要說。
此時，殷琰已到了堂外，秋生為他入內通傳。
劉方理了理衣服，不僅出於對一位長者的尊敬，也是由於他不自覺地對殷琰燃起了希望。
現在他的班子看似龐大，但仍是緊缺人手。
沈法系、姚揚都只知兵事。
沈憲被邸舍一案絆住，一時脫不開身。
秋生雖然精明，但宦官的身份和學識，註定了只能當秘書用。
而他自己，空有先進的思想和實用的方法論，卻不知如何因地制宜地改善實施。
他急缺真正有治理經驗的文士！
殷琰徐徐步入堂中，向巴陵王恭敬一拜，果然是老成持重：「下官殷琰見過府主。」
說起來，自穿越以來，劉方還沒見過這個時代正兒八經的世家子弟，沈家充其量只能算是地方豪強、將門暴發戶，而殷琰出身陳郡殷氏，其人儀容端方、語氣溫和，與之相處，使人如沐春風。
讓劉方不禁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雖然好像有哪裡怪怪的……但他無暇細想，當即請殷琰入座，開口還是此前向沈法系提出的問題。
這吳興郡府，到底是如何運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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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琰似乎並不意外於劉方此問，便是微微一笑：「既然府主垂詢，那麼下官就略敘淺見。吳興天下大郡，庶務看似千頭萬緒，實則無外乎四個字——」
焚決要來了？劉方不由得向前傾了傾身子。
只聽殷琰鄭重道：「無為而治。」
劉方無語！
他現在已經知道，這個大宋襲自魏晉，社會上對道家、玄學的追捧依然保持著慣性。
但這殷琰看著也是個老實人，怎麼好意思拿這種話糊弄他呢？
劉方定了定神，立刻駁道：「寡人以為並非如此。如若郡府無為，那麼就會有其他力量趁虛而入。」
他逐一歷數下去：「比如邸舍打著幫助百姓周轉的旗號，卻追逐超高利潤，殘害百姓；比如宗族群聚而居，結成塢堡，以宗法代替國法，使人不知有官家、只知有族望，儼然國中之國……」
然而聽了這樁樁件件的弊端，殷琰依然端坐不動，只是淡淡反問道：「府主，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
劉方看向殷琰，心中的希望漸漸趨冷。
他已從封建社會為民、為君的兩大要害出發，對「無為而治」的痛點進行了批判，誰能想到，殷琰卻毫不在乎！
或許這是個既不忠君也不愛國的沽名釣譽之輩，劉方喪失了興趣，打算叫他退下，卻聽殷琰又道：「府主既召下官前來，想必也曾了解過下官的履歷。不知府主可知，為何太祖與當今官家，不約而同地差遣下官遍歷於各宗王幕府？」
因為他們都是草包，一個被兒子砍了頭，一個逼地方官貪污！
這話劉方自然沒有說出口，只道：「你若有話，最好快說。」
「下官不才，卻蒙太祖重託、官家信任，遊走於各宗王幕府，卻是為了教會他們，如何做好這『府主』。是以府主今日召下官前來，卻是問對人了。」
殷琰這話語氣謙卑，內容卻堪稱狂妄！
劉方斜瞥他一目，短笑一聲，饒有興致地問道：「所以你就拿『無為而治』這四個字，報答寡人的父皇和皇兄對你的信賴嗎？」
「正是。」
即使面對態度急轉直下的府主，殷琰亦面不改色。
「幾十年前，您的叔祖父江夏王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下官亦同樣作答。這便是府主身為國朝宗王的安身立命之法要，萬請府主謹記於心、身體力行。」
劉方再次看向殷琰，這一次，目光中帶上了探詢。
這個已過不惑之年的長者兩鬢微霜，正身端坐，微微垂首，避開了劉方的目光，禮節上不曾有一絲懈怠。
劉方只覺，那種奇怪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照你這麼說，若寡人並非宗王，而是個世家子弟、寒門中人，同樣受命牧守一郡之民，你便不會這樣搪塞了？」
殷琰聞言，緩緩扶膝起身，再次走到劉方案前，又是鄭重一拜！
「稟府主，下官萬萬不敢搪塞。自武帝開國以來，宗王出鎮各地的祖宗成法如此，需要您做的，不過袖手而已。」
「州郡地方，權力分立。政務俱由長史等上佐，監察則歸官家真正托以信任的典簽，但他們全部依附在府主的統轄下，不能形成足夠的政治號召，即使聯手作亂，亦不能真正蠱惑人心。」
「正因如此，您日前一聲令下，便能將看似手握大權，實則惡貫滿盈的沈勃押送入獄。」
「但府主，請聽下官一言：如想安保尊榮，不至殞身破家，就到此為止吧。」
殷琰緩緩直起身子，迎上劉方的視線！
「當年武帝派遣諸子出鎮各地時，他們不過十一二歲。而官家將愛子歷陽王封為吳興太守、命下官從旁輔佐時，其人不過五歲，一年後，立刻出鎮荊州，官運亨通。」
「您天資穎悟，自然能夠明白：只要有高貴的血脈，五歲小兒，亦能坐鎮一方！」
「您的王叔江夏王明白了下官的這些道理，終於成為武帝七子中唯一富貴至今者。」
「今日，下官明知您不愛聽，依然斗膽向您分說這些，就是希望您亦能平流進取、坐享榮華！」
「帝室尊貴的血脈，是祝福亦是詛咒。府主，您的志向太大，若是勉強自己爭奪上游，反而會招致禍端。下官知道沈勃貪得無厭，不可託付；今後您大可將庶務交託於下官等人。」
「自今以後，請像五歲小兒一樣，無災無難、無憂無慮地坐至公卿吧。」
……
劉方終於讀懂了殷琰的眼神，明白了那種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
這位長者雖然謙遜地立於堂下，看向高居堂上的他時，眼中所閃爍的，竟然是一種慈愛！
就好像老父親在看叛逆期的孩子。
他真的不希望劉方得隴望蜀，為了在吳興做出點樣子來，反誤了一條性命！
大宋立國至今，從開國的武帝以下，只傳了兩代人。開國的武帝，諸子中唯江夏王碩果僅存；劉方的父皇太祖文皇帝，十九子已折損過半。
向權力伸出手去，無疑相當危險。沈勃既然下獄，州中上官西陽王劉子尚必然還有後招；而看似不問世事的典簽戴延壽，也許只需一紙直達官家御案的密信，就能讓他萬劫不復！
然而劉方穿越而來，本就失去了現代便利的生活和熟悉的一切，又豈能像五歲小兒那樣，混吃等死了此一生！
「先生的好意，寡人聽明白了。」
劉方微微眯起了有些近視的眼睛，面上浮起高深的微笑。
「但若寡人偏要勉強呢？」
——
「殷琰，……及成祖出鎮吳興，躊躇滿志，招引忌憚，琰為左軍司馬，說帝以『無為』，曰：『宗王之貴，在血脈，不在事功。願殿下垂拱二府，勿更進取，可保世代尊榮。』
成祖斂容對曰：『寡人聞牧守一地，當不忍一夫失所。今吳興之民，飢有所不食，寒有所不衣，老弱轉死溝壑，而寡人得坐享榮華，此豈人子之心乎？先生之言，為寡人身家計則善矣，如百姓何？』
琰默然良久，嘆曰：『下官精於謀己身，府主之志，則足以任天下，則非所能及也。』後遂折身侍從，盡心輔弼。」
——《前宋書·列傳第四十七·殷琰沈憲傳》，沈約著。
這邊廂，被山陰公主心心念念著的劉方，驟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卻不在意，又專心於面前的書冊。
這是他的左右中郎軍府的內部檔案，薄薄一頁紙，把他即將見到的殷琰半生履歷，說得清清楚楚。
殷琰已年近五十，年少得太祖賞識，與門第顯赫的琅琊王氏王彧齊名，甚至劉方早逝的十五哥，名字就取自他，叫劉琰。
後來，殷琰仕途起伏，做過京官，但更多的時間則在各宗王的府中打轉……
劉方大略一掃，五叔、二哥、十四哥，然後是官家的第七子、第六子，最後是他，殷琰在他們的府中都呆過一段時日，長則三四年，短則一兩月。
其中，有一段經歷讓劉方眼前一亮。
在官家第七子歷陽王劉子頊任吳興太守時，殷琰便為其錄事參軍，行吳興郡事！
垂直經驗，專業對口啊！
更令劉方驚喜的是，他派去請殷琰的人還沒出郡治，就在門口碰到了來求見的他，顯然也是有話要說。
此時，殷琰已到了堂外，秋生為他入內通傳。
劉方理了理衣服，不僅出於對一位長者的尊敬，也是由於他不自覺地對殷琰燃起了希望。
現在他的班子看似龐大，但仍是緊缺人手。
沈法系、姚揚都只知兵事。
沈憲被邸舍一案絆住，一時脫不開身。
秋生雖然精明，但宦官的身份和學識，註定了只能當秘書用。
而他自己，空有先進的思想和實用的方法論，卻不知如何因地制宜地改善實施。
他急缺真正有治理經驗的文士！
殷琰徐徐步入堂中，向巴陵王恭敬一拜，果然是老成持重：「下官殷琰見過府主。」
說起來，自穿越以來，劉方還沒見過這個時代正兒八經的世家子弟，沈家充其量只能算是地方豪強、將門暴發戶，而殷琰出身陳郡殷氏，其人儀容端方、語氣溫和，與之相處，使人如沐春風。
讓劉方不禁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雖然好像有哪裡怪怪的……但他無暇細想，當即請殷琰入座，開口還是此前向沈法系提出的問題。
這吳興郡府，到底是如何運轉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殷琰似乎並不意外於劉方此問，便是微微一笑：「既然府主垂詢，那麼下官就略敘淺見。吳興天下大郡，庶務看似千頭萬緒，實則無外乎四個字——」
焚決要來了？劉方不由得向前傾了傾身子。
只聽殷琰鄭重道：「無為而治。」
劉方無語！
他現在已經知道，這個大宋襲自魏晉，社會上對道家、玄學的追捧依然保持著慣性。
但這殷琰看著也是個老實人，怎麼好意思拿這種話糊弄他呢？
劉方定了定神，立刻駁道：「寡人以為並非如此。如若郡府無為，那麼就會有其他力量趁虛而入。」
他逐一歷數下去：「比如邸舍打著幫助百姓周轉的旗號，卻追逐超高利潤，殘害百姓；比如宗族群聚而居，結成塢堡，以宗法代替國法，使人不知有官家、只知有族望，儼然國中之國……」
然而聽了這樁樁件件的弊端，殷琰依然端坐不動，只是淡淡反問道：「府主，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
劉方看向殷琰，心中的希望漸漸趨冷。
他已從封建社會為民、為君的兩大要害出發，對「無為而治」的痛點進行了批判，誰能想到，殷琰卻毫不在乎！
或許這是個既不忠君也不愛國的沽名釣譽之輩，劉方喪失了興趣，打算叫他退下，卻聽殷琰又道：「府主既召下官前來，想必也曾了解過下官的履歷。不知府主可知，為何太祖與當今官家，不約而同地差遣下官遍歷於各宗王幕府？」
因為他們都是草包，一個被兒子砍了頭，一個逼地方官貪污！
這話劉方自然沒有說出口，只道：「你若有話，最好快說。」
「下官不才，卻蒙太祖重託、官家信任，遊走於各宗王幕府，卻是為了教會他們，如何做好這『府主』。是以府主今日召下官前來，卻是問對人了。」
殷琰這話語氣謙卑，內容卻堪稱狂妄！
劉方斜瞥他一目，短笑一聲，饒有興致地問道：「所以你就拿『無為而治』這四個字，報答寡人的父皇和皇兄對你的信賴嗎？」
「正是。」
即使面對態度急轉直下的府主，殷琰亦面不改色。
「幾十年前，您的叔祖父江夏王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下官亦同樣作答。這便是府主身為國朝宗王的安身立命之法要，萬請府主謹記於心、身體力行。」
劉方再次看向殷琰，這一次，目光中帶上了探詢。
這個已過不惑之年的長者兩鬢微霜，正身端坐，微微垂首，避開了劉方的目光，禮節上不曾有一絲懈怠。
劉方只覺，那種奇怪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照你這麼說，若寡人並非宗王，而是個世家子弟、寒門中人，同樣受命牧守一郡之民，你便不會這樣搪塞了？」
殷琰聞言，緩緩扶膝起身，再次走到劉方案前，又是鄭重一拜！
「稟府主，下官萬萬不敢搪塞。自武帝開國以來，宗王出鎮各地的祖宗成法如此，需要您做的，不過袖手而已。」
「州郡地方，權力分立。政務俱由長史等上佐，監察則歸官家真正托以信任的典簽，但他們全部依附在府主的統轄下，不能形成足夠的政治號召，即使聯手作亂，亦不能真正蠱惑人心。」
「正因如此，您日前一聲令下，便能將看似手握大權，實則惡貫滿盈的沈勃押送入獄。」
「但府主，請聽下官一言：如想安保尊榮，不至殞身破家，就到此為止吧。」
殷琰緩緩直起身子，迎上劉方的視線！
「當年武帝派遣諸子出鎮各地時，他們不過十一二歲。而官家將愛子歷陽王封為吳興太守、命下官從旁輔佐時，其人不過五歲，一年後，立刻出鎮荊州，官運亨通。」
「您天資穎悟，自然能夠明白：只要有高貴的血脈，五歲小兒，亦能坐鎮一方！」
「您的王叔江夏王明白了下官的這些道理，終於成為武帝七子中唯一富貴至今者。」
「今日，下官明知您不愛聽，依然斗膽向您分說這些，就是希望您亦能平流進取、坐享榮華！」
「帝室尊貴的血脈，是祝福亦是詛咒。府主，您的志向太大，若是勉強自己爭奪上游，反而會招致禍端。下官知道沈勃貪得無厭，不可託付；今後您大可將庶務交託於下官等人。」
「自今以後，請像五歲小兒一樣，無災無難、無憂無慮地坐至公卿吧。」
……
劉方終於讀懂了殷琰的眼神，明白了那種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
這位長者雖然謙遜地立於堂下，看向高居堂上的他時，眼中所閃爍的，竟然是一種慈愛！
就好像老父親在看叛逆期的孩子。
他真的不希望劉方得隴望蜀，為了在吳興做出點樣子來，反誤了一條性命！
大宋立國至今，從開國的武帝以下，只傳了兩代人。開國的武帝，諸子中唯江夏王碩果僅存；劉方的父皇太祖文皇帝，十九子已折損過半。
向權力伸出手去，無疑相當危險。沈勃既然下獄，州中上官西陽王劉子尚必然還有後招；而看似不問世事的典簽戴延壽，也許只需一紙直達官家御案的密信，就能讓他萬劫不復！
然而劉方穿越而來，本就失去了現代便利的生活和熟悉的一切，又豈能像五歲小兒那樣，混吃等死了此一生！
「先生的好意，寡人聽明白了。」
劉方微微眯起了有些近視的眼睛，面上浮起高深的微笑。
「但若寡人偏要勉強呢？」
——
「殷琰，……及成祖出鎮吳興，躊躇滿志，招引忌憚，琰為左軍司馬，說帝以『無為』，曰：『宗王之貴，在血脈，不在事功。願殿下垂拱二府，勿更進取，可保世代尊榮。』
成祖斂容對曰：『寡人聞牧守一地，當不忍一夫失所。今吳興之民，飢有所不食，寒有所不衣，老弱轉死溝壑，而寡人得坐享榮華，此豈人子之心乎？先生之言，為寡人身家計則善矣，如百姓何？』
琰默然良久，嘆曰：『下官精於謀己身，府主之志，則足以任天下，則非所能及也。』後遂折身侍從，盡心輔弼。」
——《前宋書·列傳第四十七·殷琰沈憲傳》，沈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