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醜人多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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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約兩刻鐘,挨了小月一頓訓的親兵,才黑著臉把沈攸之叫進。

  早知道就不貪那一吊錢了……但公主既然真的願意見他,也許事情還不算太糟?

  沈攸之並不在意親兵們的態度,在進門前,他特意讓僕役魏赫用帶著的小銅鏡照著,又抹了一把臉,好把臉上的敷粉抹勻了。

  他從太子府中聽說,山陰公主看臉下菜碟。

  對他來說,這可是好大的為難。

  他本就其貌不揚,因弟弟去世,還是一身純白的粗麻齊衰喪服,如此,就只能在妝容上做文章了,鉛白打底、燕支紅點綴,他這一套打扮頗為用心。

  沒錯,南朝宋襲自魏晉的,不只是政治體制,還有社會風俗。

  男子敷粉,依然十分常見,沈攸之也是跟都城建康那些風雅的公子哥兒們學來的。

  他今天必須要給公主留下個好印象!

  直接請求太子的支持,以他在太子府的位卑人輕,太子多半會問:你誰?

  但公主就在吳興!

  只要公主能向太子打聲招呼,這吳興長史,沈勃能代得,他又如何不能做得!

  曾經劉方用以見客的正堂之上,立起了一道檀木屏風,鏤刻吳興山水,並有香氣撲面。

  屏風之後,除了斜靠榻上的劉楚玉,還有一個站在案邊的畫匠,眼巴巴地從屏風鏤空處向外張望。

  小月在屏風前的前堂將沈攸之引入坐席,為他奉茶。自小為婢的專業素養,使她動作四平八穩,無可挑剔。

  嗯,完全沒有笑。

  這沈攸之本就形貌醜陋,還是個常年風吹日曬的武將,居然還給自己塗脂抹粉!

  天哪,他居然還自我感覺良好,在她奉茶時很滿意地看了她一眼,說什麼「謝謝娘子」!

  小月已在琢磨一會兒回到屏風後面,要怎麼跟公主拿嬌稟報了。

  她不想見的醜人讓自己招待了,給點額外的辛苦錢,應該不過分吧?

  「說吧。」

  屏風後,劉楚玉支頤看著畫匠筆走如飛,朱唇慢啟。

  「見本宮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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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攸之立刻起身,乾脆利落地跪在屏風前,講出了他準備已久的說辭。

  沈登之是他的親弟弟,卻被沈勃驅使,恐怕犯下大錯。他們兄弟早年喪父,他身為長兄,本應悉心教導,卻讓弟弟誤入歧途,希望能在吳興充任長史,教化民眾,侍奉老母,照顧剩下的兩個弟弟,同時也為太子和西陽王分憂。

  與他這一通慷慨激昂的陳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劉楚玉意興寥寥的反應。

  「就這些?」

  沈攸之怔住了,隔著一道屏風,他只能依稀見到劉楚玉紫紅的霞帔,成為鏤刻山水的留白間,一道穠艷的點綴。

  觸手可及只是錯覺,冰冷的屏風猶如天塹,美人如花隔雲端。

  沈攸之知道自己很可能要失敗了,他又一次看向了履尖,終於把心一橫,拱手答道:「稟公主,使攸之為吳興長史,另有一樣好處。」

  他當然不會冒險等待劉楚玉那不一定會有的「說下去」,而是急迫地亮出自己最後的底牌。

  「公主在吳興停駕多日,想必是擔心近日不歸王府的巴陵王殿下。郡中若有攸之在,一定能將殿下留住。而繁雜庶務,自有攸之任之,殿下自可於王府高枕無憂。」

  這就是說,他會再一次架空巴陵王,並將其與郡中事務隔絕,控制在巴陵王府,從而與劉楚玉形影不離!

  劉楚玉倏然從榻上坐了起來:「你哪來的如此把握?沈勃為人精明、家世清貴,本宮亦自西陽王處有所耳聞。其人尚不敵阿父回馬一槍,你出身軍旅,不涉政事,全無依仗,憑什麼口氣如此之大?」

  沈攸之聞言徐徐抬首,目光灼灼如劍,仿佛要將這道攔阻於他與公主,以及公主所代表的榮華、權貴之間的障礙,凌然劈開!


  「攸之從一介徵調民丁起,征西陽蠻、討元兇邵、平廣陵叛,十年轉戰天下,身披數十創,死都不怕,又如何懼怕一介黃口小兒!」

  劉楚玉蛾眉輕蹙,這樣貶損阿父的話,她不愛聽。

  但是……她望向支起的繡窗,窗外,當然沒有她苦苦期盼的那個人的身影。

  她似乎真的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即使拉下面子去郡治堵阿父,阿父也能想辦法脫身,就像那天自己到了王府,卻來了個沈法系一樣。

  郡治與王府不同,在那些外官面前,她不能無法無天。

  父皇對新安王劉子鸞寵愛異常,好幾次都動過廢立的心思,法師(劉子業小名)的太子之位還不穩固,自己不能給他添亂。

  她與阿父同齡,今歲年方及笄。聽說,父皇和母后已在為她物色夫婿了,這才許她打著去找孝師(劉子尚小名)的旗號,到處週遊,算是許她最後出去野一次。

  那麼,她無論如何,也要讓自己的少女心事成真!

  於是,哪怕對屏風外這個狂妄又醜陋的武將滿心鄙夷,她居然也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本宮……姑且信你一次。」

  沈攸之心中大松,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仿佛渾身的氣力都被抽去,幾乎無法跪穩,幸好他反應迅速,不露聲色地伸手支住身子,才沒有癱軟在地。

  「攸之拜謝公主!」

  他重整跪姿,端端正正地給屏風後的公主,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額頭搶地的咚咚聲響徹堂內,劉楚玉卻毫不關心。

  她剛從畫匠手中接過了其一揮而就的大作,看得忍俊不禁。

  「行了,退下吧。回家安心為你弟弟居喪,會有消息的。還有——」

  劉楚玉一頓,輕飄飄地將畫匠的作品、連帶沈攸之那張亮閃閃的名刺,一概拋至屏風之外。

  「出去不准提起本宮名號,山陰公主從未收過你的名刺,也沒見過你這號人。」

  沈攸之的前額已然叩破,洇出一片鮮血。他顧不得擦拭,連忙膝行上前,捧起公主賜墨,仔細閱看。

  ……

  時間倉促,畫師用墨簡略。只見偌大的一片凝霜紙上,墨筆勾出一白衣男子跪於屏風之前,眼凸嘴歪、鼻塌面肥!

  整張畫面上唯一一點顏色,竟然是那男子面上可疑的一抹燕支紅!

  「正可謂是……」屏風之後,小月笑吟吟地為畫師與自己請賞,「白里透著紅,紅里透著黑!」

  「聽見了嗎?」劉楚玉心情頗好地賞了屏風外的沈攸之最後的告誡,「長成這個樣子,不許求見山陰公主。」

  「沈中郎,本宮諒你比你那給人做嫁衣的弟弟還聰明些,希望你不要像你弟弟那般,膽敢圖謀傷害阿父。否則……」

  劉楚玉梨渦淺陷,笑靨如花。

  「本宮今日是怎麼給你臉的,就能怎麼把你這張醜臉一寸寸地剝下來!」

  而一俟沈攸之的身影出得正堂,畫匠也領賞告退,劉楚玉的笑意便宛然輕快起來。

  她隨手解下肩上霞帔,酥肩半露著向小月招徠,眼中流光溢彩而不自知:「知道你是要討賞的,這樣吧,再講講阿父是怎樣把沈勃拿下的,講得好聽,這件衣裳就是你的……」

  瞧瞧公主,想著殿下都想得兩眼放光了,引得小月也彎眸而笑,甜甜應道:「是,公主殿下!」

  ——

  「攸之少孤貧,元嘉二十七年,索虜南寇,三吳民丁,攸之亦被發。……因隨慶之徵討。二十九年,征西陽蠻,始補隊主。巴口建義,南中郎府板長史,兼行參軍。新亭之戰,身被重創。……又隨慶之徵廣陵,屢有功,被箭破骨。」

  ——《前宋書·列傳第三十四·沈攸之傳》,沈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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