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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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巴陵王府上也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攸之親自將寫有名字、官職的名刺,綴著一吊好錢,一併交到門人手中,請其通傳。

  這門人是個魁梧的親兵,接下撒著金箔的紅箋打眼一看,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您且等一等,這就給您通傳。」

  說罷轉過身去,也不管沈攸之的餘光還向這邊望著,便和王府前值戍的同袍們,擠眉弄眼地笑成一團!

  劉方自己的親兵們都去了杼山當施工隊,這些親兵雖然值戍巴陵王府,卻不隸屬於他,而是山陰公主的扈從,在都城建康仗勢欺人慣了,看沈攸之倒是分外新鮮。

  吳興沈氏雖是當地豪強,但在建康也只不過是個二流南人士族,在這些親兵眼裡,完全就是吳興鄉巴佬。

  沈攸之這名刺,雖然很努力地模仿建康風尚,專作紅箋、遍灑金箔,然而寫帖的一手字卻太不夠看,白瞎了一張好箋,真箇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當然了,親兵們之所以敢這樣肆無忌憚地恥笑沈攸之,還因為這上面他的官職——太子旅賁中郎。

  山陰公主與太子姐弟情好,多相往來,太子府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些親兵們自然都是門兒清。

  旅賁中郎沈攸之?那不就是個小軍頭麼,比他們這些親兵又高到哪去?

  起碼他們還能每天遙見公主芳容呢!

  頂著這樣一張臉,寫著這樣一手字,還好意思來求見公主?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要不是看在那吊錢以及好歹名刺上還有個「太子府」的份上,誰願意搭理他!

  親兵們的笑聲漸遠,沈攸之仍保持著謙遜的頷首姿勢,盯著履尖,像要把其上繡就的花紋看活了一般。

  經歷了弟弟葬禮上的奇恥大辱,如此世態炎涼,已不能在他被決心冰封的心湖上,激起哪怕些微波瀾。

  這些低賤至極的家兵,在他眼中不過螻蟻,他甚至沒有興趣幻想來日他們是如何跪拜在他腳下求饒!

  沈攸之的帖子遞進後院山陰公主的閨房時,她正趴臥眠床之上,抱腹小衫的系帶勾在盈盈一握的腰後,隨她百無聊賴間勾腳翻身的姿勢,挽成的蝴蝶扣若隱若現、翩然欲飛。

  在帷帳外侍立的,是從小貼身侍奉她的婢女小月,此際卻是瞪著眼睛、粗著嗓子,學著沈登之喪禮那日的情景。

  「那沈勃自知鐵證如山、無力回天,竟然狗急跳牆,嚷道:『族人們!這巴陵王是沖我們沈家來的!你們若是見死不救,改日他的大馬,就要踩到你們頭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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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才落,她卻又側過身來,這回卻是眉腳一揚,擺開了架勢,儼然是在模仿高坐馬上的劉方。

  「而我們風流倜儻的巴陵王殿下,哪肯容他這樣放肆!殿下馬鞭高抬,叱道:『你沈勃是什麼東西,辦你就辦你,還要牽涉沈家嗎?那寡人倒要問了,取息過律、強擄人口、逼殺兵戶,乃至以下犯上、謀害藩王,難道都是沈家做的嗎?!』」


  小月唉喲一聲,忙迎上去把玉鐲接進懷裡,得了賞賜,自然是眉開眼笑:「這吳興的大事小情,婢子都為公主留意著哪,何況咱們巴陵王殿下如此俊秀,走到哪裡都是風景獨好,街頭巷尾早就傳開了!」

  撫摩著手中公主賞下的價值連城瑩潤綠玉,她知道,自己又一次把准了公主的脈。

  日前沈勃為族弟沈登之治喪,帖子當然也遞到了公主跟前。

  沈勃雖然稍能入西陽王劉子尚的眼,但在其姊山陰公主面前,也就是個小角色,公主連看都沒看,就丟進了茶爐里當柴火燒。

  只沒想到,一直託詞有事盤桓城外的巴陵王殿下,居然出現在了沈登之的喪禮上!

  聽說了這個消息,劉楚玉便一心撲在穿衣妝扮之上。

  巴陵王回了烏程縣,總不能不到王府休息吧。一個吳興太守而已,難道要做得三過家門而不入麼?

  ……結果劉方還真就沒有出現。

  鉛米調製的香粉已然拂落,燕支花染就的紅粉漸漸褪色,卻沒等到欣賞的人。

  紅燭成灰,更漏愈長,那晚小月小心翼翼地關注著公主的情緒,生怕巴陵王的避而不見使她動怒。

  但得知巴陵王已在郡治歇下的她,只是說道:「那郡治吃、住都不精細,哪是千金之子能久呆的地方,阿父就是眼光太差了。能在郡治歇下,一定是因為府中沒有女眷照顧他,沒好好享受過。明日朝食,就送一副席面過去吧。」

  小月懂了,公主哪怕埋怨殿下「眼光太差」,但可還是在給殿下找理由呢,她心裡還是向著殿下的。

  殿下若是再不肯回王府,只怕公主就要直接找上郡治的門了。

  小月越想越確定,公主一定已經這樣想過了,只是臉皮還薄,想讓殿下主動些而已。

  外人傳言山陰公主如何胡作非為、任性淫蕩,小月在她身邊多年,卻有不一樣的看法。

  公主,她只是愛美而已呀!

  身邊的從人,要擇選美麗英俊者。

  對幾個大腹便便的叔叔,她不假辭色。

  對風儀端雅的叔祖父江夏王劉義恭,她卻是加倍尊敬,常嘆息可惜叔祖已過知天命之年,未逢其風流之時。

  這也使得儀表堂堂又年齡相仿的巴陵王殿下,成了她年少時的第一場春夢。

  為了他,她願意一再退讓。

  所以當其他奴婢都不敢再提巴陵王時,她反其道而行之,大講巴陵王如何少年意氣、孤身震懾沈氏一族,果然說到了公主的心坎里。

  公主看上的男人,自然要是最好的。

  小月還在喜滋滋地把玩著那隻玉鐲,外頭忽然遞來了一張名刺,說此人正在府外求見,請她呈給公主。

  小月接過一看,不禁脆生生地「呀」了一聲。

  「怎麼了?」帷帳之後,公主聲音慵懶,「是什麼人來求見?」

  雖然只是和太子府打交道時偶然見過,小月可還記得沈攸之那副尊容呢……忙賠笑道:「公主,這人不見也罷,婢子幫您回了吧。」

  劉楚玉等劉方等得百無聊賴,卻是被引起了好奇心:「為什麼?」

  「這人……」小月顰起一雙俏生生的柳葉眉,半晌才道,「實在太醜了呀!」

  府門的親兵們怎麼當的差?凡公主駕臨處,門檻便是相貌儀表。這樣的人要是放進來污了公主的眼睛,大家都別想過了!

  ——

  「沈攸之,……既至京都,詣領軍將劉遵考求補白丁隊主。遵考謂之曰:『君形陋,不堪隊主。』」

  ——《前宋書·列傳第三十四·沈攸之傳》,沈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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