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喪鐘為誰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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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你還知道何為法紀。」劉方居高臨下,欣慰笑道,「寡人還以為,你沈勃已是目無王法了!」

  不等沈勃反應,他便揚手道:「我府賊曹掾何在?!」

  人群之外,本來正在沈登之靈前供奉米酒的沈憲,愕然轉過身來。

  他向來訥於人情世故,即使來弔唁同族,也不似他人那幫藉機串聯社交,而是安安靜靜地專注於奠儀。

  吳興郡之所在,大抵便是如今的浙江湖州,其首府便是烏程縣。

  郡府之中,有分工不同的各「曹」掌管各方面行政工作,類似於現代政府下的各個部門。

  賊曹大致整合了現代的執法部門,負責全郡的司法相關工作,乃是一郡中的大曹。

  沈憲官居吳興郡府賊曹掾兼烏程令,實際上就是吳興郡政法領域一把手,兼首府縣城的一把手。

  可見這吳興郡被沈家把持多深!

  沈憲出身沈家旁支,少有才名,起家官便是西陽王劉子尚的揚州府上主簿。

  這個官職功能類似於現代的辦公室主任,最是府主的貼心人,一時羨煞旁人!

  然而其人不似沈勃那般熱衷鑽營,更不討劉子尚的喜歡,很快就被排擠出劉子尚的幕府,輾轉臨首、餘杭等地任縣令,也都沒做長久,今年又調任至烏程為縣令,初來乍到,恨不得連屬下和同事們的臉都還沒認全。

  就比如他名義上的上官,這位巴陵王殿下,他就從來沒在衙署見過……

  沈憲深吸一口氣,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劉方馬前,停在與沈勃平齊的位置,不卑不亢地向劉方一拜:「下官吳興郡府賊曹掾、烏程令沈憲,聽府主令。」

  聽得沈勃是氣血上涌、兩眼發黑!

  怎麼忘了府里還有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但見沈憲並不避他半步,還稱呼劉方為「府主」,便知他壓根不認自己這個代行郡事的同族,估計是早就被巴陵王收買了!

  當然了,以沈勃的三觀,自然是無法理解沈憲這般照章辦事、只認正經領導的思路的。

  「平身吧。」

  劉方淡淡開口,目無波瀾。

  「寡人且問你,取息過律、強擄人口、逼殺兵戶,乃至以下犯上、謀害藩王,該當何罪?」

  南朝宋的律法襲自晉律,已然相當完善。而早在西漢時期,「取息過律」,也便是高利放貸、借款利率高於國家法定的行為,就已被寫入律法,嚴令禁止。

  至於強擄人口、逼殺兵戶,那都是取息過律所孳生的違法行為,就連混進來吃席的烏程百姓們,也都見怪不怪了。

  沒辦法,誰叫在南朝宋,百姓的命賤、兵戶和奴婢們的命尤賤呢?

  但是以下犯上與謀害藩王,性質就全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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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勃已是汗如雨下,來不及思考便搶白道:「小民沒做過這樣的事!」

  「喔?」

  劉方這才笑吟吟地望向了他。

  「可是沈勃,寡人只是在向本郡賊曹掾諮詢法度,可沒說你做過這些事啊?」

  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不打自招啊!

  沈勃徒然地張口,卻沒能說出一個字,一時兩股戰戰,險些跌坐在地!

  幸好家奴魏赫眼疾手快,衝上前去扶住了他。

  「回府主話。」

  兩人間一來一往的對話,並沒有讓沈憲有半分動容。其人始終面無表情,仿佛只是在機械地背誦法條。

  「取息過律、以下犯上,當徒。」

  「強擄人口、逼殺兵戶,當流。」

  「謀害藩王,則當斬!」

  說至此處,他尖銳的指控忽而一頓。

  「只是。」

  沈憲徐徐起身,雖然在馬下矮了劉方一截,只得仰視於他,卻仍是目光堅定。

  「凡刑獄之事,是非明斷,需慎之又慎。府主既舉發沈勃涉罪,下官還需連同賊曹同僚,羅列證據、詳加調查,方能給出結論。」

  說至此處,沈憲轉向沈勃,常年無甚波瀾的眼中,竟划過了一絲鄙夷:「爾方才所言,靈堂眾人俱為見證,本官亦已記下,亦將為呈堂證供。」

  言談舉止中,無不展現其邏輯曉暢、律令嫻熟,讓劉方不禁心生讚嘆!

  沈法系向他推薦這位同族時,他其實有些猶豫。

  沈憲是西陽王劉子尚故吏,又與沈勃共事,加上同族親近,能不偏不倚處事嗎?

  他有意讓秋生試探一二,如果要討價還價,也不是不能談談合作。

  但沈法系強烈建議他不要這樣做:「彥璋(沈憲字)此子自有原則,若是如此揣測於他,恐怕反而會把他激怒。」

  聽說了沈憲曾經的事跡,劉方選擇相信沈法系,也相信沈憲。

  因此,他事先壓根沒同沈憲串聯,就這麼大喇喇到了!

  當然了,劉方也不是空手而來。

  「寡人舉發沈勃,絕非空口無憑,亦有些東西,可為呈堂證供。」

  言訖,他一拍手,竟有一行全副武裝的郡兵,自堂前魚貫而入!

  他們沉默地列隊開進,一時讓亂鬨鬨的靈堂,真正染上幾分肅殺。

  走在最前面的,卻是架著丘幼弼的姚揚!

  一入堂中,丘幼弼便指著沈勃哭喊道:「就是他!沈勃是小人的主家,沈登之是他的下線,小人又是沈登之的下線,他們教小人打著巴陵王的旗號放貸,郡兵們就不敢反抗,有還不上錢的,就抓了他的家人賣去當奴婢。殿下來查訪此事,沈登之受沈勃指使,竟敢冒犯殿下威嚴,跟殿下亮刀子……」

  而另一邊,姚揚緩緩地握折長鞭、高高舉起!

  號令既出,郡兵們當即正色,齊聲呼號!

  「勞役尚可,雜稅更苦!」

  「雜稅雖苦,邸舍殺我!」

  「邸舍雜稅,盡由沈勃!」

  郡兵們道道呼聲,愈發高揚,幾乎籲天震地!

  齊刷刷的目光凝作眼刀,死死釘住沈勃,聲勢愈發浩蕩凜然!

  「一派胡言!」

  沈勃一時驚怒交加!

  眼見沈憲態度已明,始興公府的人也不見蹤影,他只得絕望地向周遭的沈氏族人喊道:「族人們!巴陵王是盯上了我們沈家的基業,他不止沖我一人來的!季達(沈登之字)就是被他所殺,杼山也已被他收了,若沒有我身為行事,扼制他的氣焰,他會把沈家抄了!」

  他來不及過多思考,為了自我防禦,說出了一切他認為會有效果的話。

  「族人們,巴陵王居心叵測啊!他在吳興練兵,又搶奪我們的族產錢糧,他到底要做什麼?!我已擬信預備稟報官家,巴陵王就是畏懼造反陰謀敗露,才要除我而後快!」

  沈氏族人們還在愕然之中,劉方都快聽樂了。

  他才待開口,卻是沈憲厲聲奪人:「不必在此危言聳聽!」

  他前跨一步,逼近沈勃,賊曹洗鍊出的一身氣質,肅殺迫人。

  「殿下為平定傒蠻,所訓都是吳興郡兵,正合太守守土之責。」

  「至於杼山別院,官家早就頒發詔令,禁絕士族占山護林,那是當地山民的家,根本並非我沈家族產!」

  「若殿下確欲侵占我族田產,自有我秉公法辦!」

  沈憲目如鷹隼,牢牢看住沈勃,正色道。

  「沈勃,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準備交代你自己的問題!」

  這下,劉方是真的微微笑了。

  此時,沈憲竟就大手一揮,正色道:「押下去!」

  然而這裡是沈登之的靈堂,又不是賊曹辦公的官署!

  沒有衙役應聲而上,一時堂中鴉雀無聲。

  在這靜謐之中,劉方忽然感到了沉甸甸的目光,一道,又一道,交織、匯集,最終凝聚在他的身上。

  姚揚、王烈、尤力……更多他還叫不上名字的郡兵,與邸舍勢不兩立的郡兵,全部熱切地注視著他。

  他們,在等待他的號令!

  劉方鄭重地點了點頭。

  郡兵們一擁而上!

  攙著沈勃的魏赫,哪見過這樣大的陣仗,一時嚇白了臉,猶豫一瞬,竟然反手就把沈勃當場鎖拿!

  「殿下!小人這就把這奸賊獻給您,小人也為殿下立功了!」

  ——

  「勃自恃吳興土豪比門義故脅說士庶,營利邸舍,告索無已,奉獻西陽王子尚,吳興吏民苦之日久。

  因登之喪,會諸沈於靈堂,帝引郡中兵民,同聲舉數其罪。勃驚駭,自知不得脫,反誣悖於帝,欲手搏帝耳,罵曰:『汝國賊爾,罪逾阿瞞!』

  家僕陰反,執之以獻。帝遂系勃,吳興豪強士族如沈氏,俱為之股慄。」

  ——《新宋書·本紀第五·成祖文武皇帝》,歐陽修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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