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漫長的喪禮
夕陽西沉，晡食的席面撤下，弔喪的人群便遽然散去，只余沈攸之領著剩下的兩個弟弟，跪坐守靈。
他本有臂力，握拳太久，手部已然微微痙攣，指甲陷進肌膚掐出血來，亦是渾然不覺。
那些人，簡直欺人太甚！
沈攸之自太祖元嘉年間從軍，跟隨老堂叔沈慶之南征北戰，身披多創，才為自己掙得一份擁立當今官家的從龍之功，終於得以躋身朝臣之列。
前年隨同沈慶之平叛，他奮勇廝殺，再立大功。官家本欲抬舉，豈料沈慶之那老不死的從中作梗，不知給官家進了什麼讒言，叫他只得了太子府中旅賁中郎的位置。
雖也算是入了太子府為僚佐，但終究只是個不起眼的領兵濁官，太子壓根不在意他這號人。
乃至於如今二弟登之身殞，報喪的沈氏家人，居然越過他這個親哥哥，先去上沈慶之的門！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何況……沈攸之哀切地望向弟弟的靈牌。
如今以他的人脈和臉面，為弟弟在郡中運作個正經的官職，原本也不是太難。
偏是沈勃要拉著弟弟管邸舍的髒錢，說什麼這活有了官身反而不好干，耽擱了弟弟的仕途，還叫他稀里糊塗送了命。
是的，關於沈登之的死，至今沈勃也沒有給沈攸之一個合理的解釋，只說是急病暴斃。他再追問，沈勃便推說等到喪禮族人來齊後，自有一個說法。
可為弟弟穿壽衣時，沈攸之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弟弟的頸部、心口，都有駭人的傷口，顯然出自刀兵！
不論是誰殺害了弟弟，設若沈慶之不曾刻意打壓自己，弟弟早就走上仕宦通途，哪裡輪得到沈勃差遣，做這刀口舔血的生意，最後為他擋刀？
守靈一夜，沈攸之徹夜未眠，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讓沈慶之、沈勃這兩個壞種付出代價！
翌日，沈登之的靈堂前，照樣車水馬龍。
不止有世家大族常坐的牛車，還有許多衣衫破舊的平民百姓。
大家都說沈家人心好，不單在堂內給賓客設宴，連靈堂外的路邊也擺了粥棚，給死去的沈公子做了好大功德。
這也使得現場亂鬨鬨的，不時有百姓試圖混進去吃席，沈勃不得不派出更多家奴維持秩序、核驗身份。
他更是親自站在堂中高處，翹首以盼心心念念的貴客出現。
「府主快看！」身邊眼尖的家僕忽而指向街口，驚呼出聲！
——但見一匹奇駿悍馬，閒閒踱步而來。
遠遠看去，鞍上少年面如冠玉，眉如利劍，不著素衣，反而朱袍金印，高冠峨帶，腰間懸劍、手中握鞭。
端是貴氣天成，受盡周遭矚目，韁繩所經之處，眾人無不趨避！
就連他身邊步隨的從人，也是膀大腰圓、英武非常！
「恭喜府主、賀喜府主，府主聲名遠播，就連始興公府也要派人來往，以示敬重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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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奴正是趙雀兒的表兄魏赫，前番往全捷營埋的眼線一去不復返，他唯恐惡了主家，近日只得變著花樣兒拍馬屁，討主人歡心。
豈料，身側的主人卻是久久無言。
魏赫小心地偷眼打量過去，只見主人已是牙關緊咬、面色鐵青！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沈勃從牙縫裡一字一句地把話擠出來。
「那不是始興公府的貴客，是巴陵王府的瘟神！」
身邊陪著的，則是沈法系那老丘八，給外人賣命倒是歡實，就不怕引狼入室麼！
正此時，劉方已然驅馬過堂，無視圍將上來的沈家僕役，全無下馬之意！
一片縞素之間，唯見他鮮衣怒馬，踏越門檻，藐視賓客，徑直來叩靈堂！
這是對死者何等的不敬！
沈登之靈前，沈攸之已然握緊了隨他征戰多年的腰刀！
昨夜使盡氣力握拳而在掌心留下的血痕，經此磋磨，又是道道開綻。
鮮紅的血色漫上刀柄，沈攸之拔刀出鞘，橫刀身前，發出悲鳴般的喝問：「何人輕佻至此，不敬亡弟在天之靈？！」
……
無人應答。
饒是他戰陣間指揮多年，這一問聲量頗大，卻終究不敵靈堂中的一片混亂。
有些沈氏族人認出了劉方，討好地上前揖拜。
有些沈氏族人擠不上前，便端起架子在外說起了風涼話，講這巴陵王太過任性，居然穿成這樣就來闖靈堂，未免太不給沈家面子。
更有些眼饞府中筵席已久的百姓，抓緊家奴們被劉方衝散的機會蜂擁進來，端起席面上的菜餚就跑！
如此滿堂亂象，竟然淹沒了他的質問！
就連原本站在他身邊的沈勃，都小步上前問禮去了！
「下官沈勃問殿下安。」沈勃努力堆了滿臉的笑，「不知殿下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啊。」
劉方略一勒馬，駐於靈堂門前，甚至沒勻給沈勃一道目光：「爾不過一白身，在寡人面前稱下官，尚還不夠資格。」
沈勃的笑容，登時僵在臉上！
巴陵王鮮衣怒馬闖上靈堂，簡直是在打他這治喪之人的臉。
他權衡之下，還是礙於身份忍了下來，甚至還主動上前示好，以遂了這位少年藩王的頑劣心意，讓他別再作怪。
可巴陵王這是什麼意思？真就一點面子都不給嗎？
要知道，雖然巴陵王是名義上的吳興太守，此地的最高長官，但由於年齡太小、聖眷不隆，說話根本就不算數。
他沈勃代行郡事，才是揚州都督西陽王劉子尚報呈官家，實打實地定下來的！
官家是把吳興交給了他，不是巴陵王！
記憶中的巴陵王待人親和，十分友善，以前在外就職風評頗好，到任吳興的第一個月，也從來沒和郡府產生過摩擦。
所以新安王劉子鸞到底許給了他什麼，才讓他驟然轉性，接二連三地找起了麻煩？
事到如今，哪怕派去的眼線石沉大海、族叔沈法系守口如瓶，他也能從杼山的失落、丘幼弼的回報，以及巴陵王的作態中，拼湊出事情的真相。
殺死沈登之的，是巴陵王。
占去杼山別院的，也是巴陵王。
搗毀了吳興邸舍的，又是巴陵王。
想拿捏他沈勃乃至於西陽王府的，還是巴陵王！
既然敬酒不吃，就別怪他沈勃奉上罰酒了！
沈勃緩緩直起身子，再開口時，語氣已是冷若寒冰：「草民沈勃雖不才，卻蒙官家信賴，委以吳興一郡諸事。殿下既為官吳興，便亦在草民轄下。」
「敢問殿下。」
他負手而立，步步緊逼，迫近上前。
「連日以來，殺我族弟、占我族產、亂我喪儀，如此目無法紀，是視我吳興沈氏如予取予奪的玩物麼？！」
此言一出，堂中沈氏族人，俱是大嘩！
仰賴始興公滔天權勢，吳興沈氏在本朝也是雞犬升天，本就武德充沛的將門，子弟多入宦海，也頗有了些暴發戶的心態——最忌諱被看不起，最在意家族利益！
他們也多聽說了沈登之死得不明不白，位於杼山的一處族產別院也忽然失去了聯繫，此時被沈勃點破其中玄機，便都警惕地看向劉方，不自覺地向沈勃靠攏。
若有人要在吳興這百年根基郡府上找不痛快，那就是與整個吳興沈氏為敵！
一個不受關注的無權藩王……尚不夠格！
——
「成祖啟天弘治神聖高明至孝文武皇帝諱方，太祖第十九子也，……孝建三年，年九歲，封巴陵王，食邑二千戶。大明二年，為冠軍將軍、南琅邪臨淮二郡太守，徙南彭城、下邳二郡太守，將軍如故。四年，出為都督徐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將軍如故。增督豫州之梁郡，增邑千戶。明年，徵為散騎常侍、左右中郎將、吳興太守，時年十五，其濟世安民，由此肇興。」
——《新宋書·本紀第五·成祖文武皇帝》，歐陽修等著。
他本有臂力，握拳太久，手部已然微微痙攣，指甲陷進肌膚掐出血來，亦是渾然不覺。
那些人，簡直欺人太甚！
沈攸之自太祖元嘉年間從軍，跟隨老堂叔沈慶之南征北戰，身披多創，才為自己掙得一份擁立當今官家的從龍之功，終於得以躋身朝臣之列。
前年隨同沈慶之平叛，他奮勇廝殺，再立大功。官家本欲抬舉，豈料沈慶之那老不死的從中作梗，不知給官家進了什麼讒言，叫他只得了太子府中旅賁中郎的位置。
雖也算是入了太子府為僚佐，但終究只是個不起眼的領兵濁官，太子壓根不在意他這號人。
乃至於如今二弟登之身殞，報喪的沈氏家人，居然越過他這個親哥哥，先去上沈慶之的門！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何況……沈攸之哀切地望向弟弟的靈牌。
如今以他的人脈和臉面，為弟弟在郡中運作個正經的官職，原本也不是太難。
偏是沈勃要拉著弟弟管邸舍的髒錢，說什麼這活有了官身反而不好干，耽擱了弟弟的仕途，還叫他稀里糊塗送了命。
是的，關於沈登之的死，至今沈勃也沒有給沈攸之一個合理的解釋，只說是急病暴斃。他再追問，沈勃便推說等到喪禮族人來齊後，自有一個說法。
可為弟弟穿壽衣時，沈攸之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弟弟的頸部、心口，都有駭人的傷口，顯然出自刀兵！
不論是誰殺害了弟弟，設若沈慶之不曾刻意打壓自己，弟弟早就走上仕宦通途，哪裡輪得到沈勃差遣，做這刀口舔血的生意，最後為他擋刀？
守靈一夜，沈攸之徹夜未眠，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讓沈慶之、沈勃這兩個壞種付出代價！
翌日，沈登之的靈堂前，照樣車水馬龍。
不止有世家大族常坐的牛車，還有許多衣衫破舊的平民百姓。
大家都說沈家人心好，不單在堂內給賓客設宴，連靈堂外的路邊也擺了粥棚，給死去的沈公子做了好大功德。
這也使得現場亂鬨鬨的，不時有百姓試圖混進去吃席，沈勃不得不派出更多家奴維持秩序、核驗身份。
他更是親自站在堂中高處，翹首以盼心心念念的貴客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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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一匹奇駿悍馬，閒閒踱步而來。
遠遠看去，鞍上少年面如冠玉，眉如利劍，不著素衣，反而朱袍金印，高冠峨帶，腰間懸劍、手中握鞭。
端是貴氣天成，受盡周遭矚目，韁繩所經之處，眾人無不趨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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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料，身側的主人卻是久久無言。
魏赫小心地偷眼打量過去，只見主人已是牙關緊咬、面色鐵青！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沈勃從牙縫裡一字一句地把話擠出來。
「那不是始興公府的貴客，是巴陵王府的瘟神！」
身邊陪著的，則是沈法系那老丘八，給外人賣命倒是歡實，就不怕引狼入室麼！
正此時，劉方已然驅馬過堂，無視圍將上來的沈家僕役，全無下馬之意！
一片縞素之間，唯見他鮮衣怒馬，踏越門檻，藐視賓客，徑直來叩靈堂！
這是對死者何等的不敬！
沈登之靈前，沈攸之已然握緊了隨他征戰多年的腰刀！
昨夜使盡氣力握拳而在掌心留下的血痕，經此磋磨，又是道道開綻。
鮮紅的血色漫上刀柄，沈攸之拔刀出鞘，橫刀身前，發出悲鳴般的喝問：「何人輕佻至此，不敬亡弟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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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應答。
饒是他戰陣間指揮多年，這一問聲量頗大，卻終究不敵靈堂中的一片混亂。
有些沈氏族人認出了劉方，討好地上前揖拜。
有些沈氏族人擠不上前，便端起架子在外說起了風涼話，講這巴陵王太過任性，居然穿成這樣就來闖靈堂，未免太不給沈家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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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雖然巴陵王是名義上的吳興太守，此地的最高長官，但由於年齡太小、聖眷不隆，說話根本就不算數。
他沈勃代行郡事，才是揚州都督西陽王劉子尚報呈官家，實打實地定下來的！
官家是把吳興交給了他，不是巴陵王！
記憶中的巴陵王待人親和，十分友善，以前在外就職風評頗好，到任吳興的第一個月，也從來沒和郡府產生過摩擦。
所以新安王劉子鸞到底許給了他什麼，才讓他驟然轉性，接二連三地找起了麻煩？
事到如今，哪怕派去的眼線石沉大海、族叔沈法系守口如瓶，他也能從杼山的失落、丘幼弼的回報，以及巴陵王的作態中，拼湊出事情的真相。
殺死沈登之的，是巴陵王。
占去杼山別院的，也是巴陵王。
搗毀了吳興邸舍的，又是巴陵王。
想拿捏他沈勃乃至於西陽王府的，還是巴陵王！
既然敬酒不吃，就別怪他沈勃奉上罰酒了！
沈勃緩緩直起身子，再開口時，語氣已是冷若寒冰：「草民沈勃雖不才，卻蒙官家信賴，委以吳興一郡諸事。殿下既為官吳興，便亦在草民轄下。」
「敢問殿下。」
他負手而立，步步緊逼，迫近上前。
「連日以來，殺我族弟、占我族產、亂我喪儀，如此目無法紀，是視我吳興沈氏如予取予奪的玩物麼？！」
此言一出，堂中沈氏族人，俱是大嘩！
仰賴始興公滔天權勢，吳興沈氏在本朝也是雞犬升天，本就武德充沛的將門，子弟多入宦海，也頗有了些暴發戶的心態——最忌諱被看不起，最在意家族利益！
他們也多聽說了沈登之死得不明不白，位於杼山的一處族產別院也忽然失去了聯繫，此時被沈勃點破其中玄機，便都警惕地看向劉方，不自覺地向沈勃靠攏。
若有人要在吳興這百年根基郡府上找不痛快，那就是與整個吳興沈氏為敵！
一個不受關注的無權藩王……尚不夠格！
——
「成祖啟天弘治神聖高明至孝文武皇帝諱方，太祖第十九子也，……孝建三年，年九歲，封巴陵王，食邑二千戶。大明二年，為冠軍將軍、南琅邪臨淮二郡太守，徙南彭城、下邳二郡太守，將軍如故。四年，出為都督徐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將軍如故。增督豫州之梁郡，增邑千戶。明年，徵為散騎常侍、左右中郎將、吳興太守，時年十五，其濟世安民，由此肇興。」
——《新宋書·本紀第五·成祖文武皇帝》，歐陽修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