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另一場喪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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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回返招隱院,劉方剛剛倚坐床邊,由著一個名叫寶兒的遺屬姑娘侍奉,拿麈尾細細地拂掃衣袍,卻是笑道:「今日一場喪禮,明日還有一場,屆時歸來再仔細撣塵也不遲。」

  烏程縣中,沈登之的喪禮自今日起風光大辦三日,由沈勃一力操辦,消息遍傳吳興沈氏一族。

  雖然送信人好像獨獨遺忘了沈法系這位驍騎將軍,但他依然輾轉獲知,並告知了劉方。

  這種掩耳盜鈴的行為,反而讓劉方確信,這喪禮必有蹊蹺、非得去反將一軍不可!

  因而劉方差使秋生先行入城布置,摸清關鍵人物,明日便正式動身。

  是以他才叫寶兒不必太過仔細,沈家的排場想必不小,明日又要沾染一身香灰回來了。

  「那不行的。」寶兒口吻認真,還要再掃,卻是呀了一聲,「殿下,趙雀兒來求見了。」

  嗯,是該安撫安撫他。劉方靠著憑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把他叫進。

  趙雀兒進門時頭埋得很低,眼角還有淚光。

  昨日他終於悠悠醒轉,發現在榻邊照顧自己的,竟然是嚴嫂!

  當然,像他們這樣的兵戶,家裡的女人不能享受坐月子的奢侈,做些照料病人的事也很常見。

  但嚴什長几乎就是被他斷送的,趙雀兒如今又哪來的臉面對嚴嫂?!

  嚴嫂不知那夜情形,只和嚴什長一樣,把他當弟弟看。

  見他終於醒來,自是喜不自勝,不但精心準備飯食,還給他講了這幾日間的事。

  殿下如何掃蕩杼山,又如何厚待遺屬,甚至連他趙雀兒轉危為安,都有殿下一份用心在——嚴嫂告訴他,殿下教她用烈酒為他擦拭傷口,還把上好的紗布上鍋熏蒸,拿來為他包裹傷口。

  「唉呀。」嚴嫂嘆道,「之前還有人說巴陵王殿下是假的,哪可能呢!若非皇室子孫,哪捨得這麼好的細紗一日一換,就為給你裹傷口呀?」

  而且是為他這麼一個小小的兵戶,一個想把殿下的消息賣作自家富貴的兵戶……

  回想到這裡,趙雀兒實在難忍淚意,竟是生生憋出了一個鼻涕泡。

  「殿、殿下……」他扁一扁嘴,終於是哭了出來。


  一時哭啼之聲此起彼伏,劉方按著太陽穴,只好道:「寶兒,你莫哭了,先下去吧,今晚不用伺候了。」

  誰知寶兒一聽,連忙收了淚意,紅著眼圈道:「殿下,寶兒不哭了,只求殿下莫趕寶兒走……」

  唉,這丫頭,據說和她那也滿臉嬰兒肥的哥哥一樣,認真又倔。

  劉方多勸了兩句,最終還是讓她去找些點心才給支開,一時堂中只余趙雀兒的抽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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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四下並無旁人,趙雀兒總算鼓起了勇氣:「殿下,小人有話稟報……」

  「嗯。」劉方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讓寡人猜猜,你本來就是沈家摻的沙子,一早串通好了,要裡應外合?」

  趙雀兒的自白全都噎在喉里,本就尚有病容的臉,立刻轉作煞白!

  「殿下英、英明……」他膝下一軟,力不能支,就撲通歪跪在劉方床前!

  劉方心中不由冷笑。

  這也能算英明?看來大家還真是把他當十五歲未成年哄呢。

  且不說知曉糧倉位置的郡兵如此之多,怎麼那些人就選中了趙雀兒;若他們只靠趙雀兒指路,那麼到了糧倉就該抹了他的脖子!

  哪還能等到姚揚趕來相救?

  趙雀兒抽噎著說了下去:「他們許諾讓小人一家做沈家家奴,再也不用負擔兵役了,小人一時糊塗,才答應來全捷營當眼線。小人……小人不知道他們要燒糧殺人,以後再不會和他們來往了!」

  聽得劉方不由氣笑一聲:「還以為他們許了什麼給你,就那麼喜歡給人當狗麼?」

  要知道,就算是渺小如山中鳥雀,也能自由翱翔!

  趙雀兒胡亂拿衣袖揩了揩臉,只道:「殿下說的是。小人這些天聽到、學到了很多,知道給人做奴是沒有出頭之日的。那天,小人也是看他們殺人不眨眼,才拼著一條性命悔改……」

  「我知道了。」

  劉方移開目光,不再看他。

  「你能迷途知返,也不枉費我安置你威果營村裡的阿母。往後她老人家也會來杼山養蠶,你就跟著她養傷,等將養好了,再回營中吧。」

  這話語氣溫和,卻讓趙雀兒眼中,一霎便漲滿了淚水,再開口時,幾乎嚎啕起來:「小人、小人全家,叩謝殿下的大恩大德!從今往後,小人一定肝腦塗地報答殿下!」

  其實本來,趙雀兒想說「再無隱瞞」的。

  但想起甦醒後第一時間趕到他榻邊的救命恩人姚幢主,高高揚起的長鞭……

  嗯……還是不要說了吧。畢竟姚幢主,亦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

  這個近日少有的宜喪葬吉日,沈家亦未肯錯過。

  今日是沈登之的小殮。

  古禮,喪禮分為殯殮、治喪、居喪三大階段,箇中又有諸多講究,小殮便是治喪中的一節。

  此次為沈登之治喪,沈勃是下了血本。

  沈登之一家在烏程城中並無居處,沈勃就專門騰空了自己的一處宅院,在堂中為沈登之停靈。

  為了給足沈登之體面,沈勃將停靈設期三日,按照沈登之一家的信仰,延請了諸多天師道士,起壇作法,香風四溢。

  當然了,這也是防止沈登之的屍身在吳興暖融融的春日裡發爛、發臭,畢竟大家都要從武康、建康趕過來呢!

  小殮這日,沈登之的靈堂親朋盈門。平日逢年過節才走動一回的沈家族人,都趕來齊聚一堂。

  大家面上無甚悲色,只是忙著寒暄拜見,好不熱鬧。

  沈勃明白,這些人都是沖他的面子來的。

  沈登之家境貧寒,其人更是個白身,雖然管著邸舍,說到底也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當。

  若非他沈勃家門貴重,如今掌著家族祖地,又把此事張羅得聲勢浩大,派去命赴傳訊的家人跑斷了腿,哪有人會在乎小小一個沈登之的死活!

  今日他雖然隱於堂後,前來問候寒暄的族人也是絡繹不絕。

  這些人名義上來致襚、致奠,實則把東西撂下,就全都來巴結沈勃了!

  沈登之的靈牌光禿禿的,也沒什麼頭銜可寫。沈勃側目看去,不由感嘆萬千。

  族弟啊,族兄已為你盡了哀榮,是你自己不爭氣賠了性命,九泉之下,也不要再有怨言了。

  放目堂中,靈前正坐的,乃是已然一身粗麻齊衰的沈攸之。

  作為沈登之的親哥哥,他們一家唯一一個有官身的人,他從建康趕來得如此之快,也是應有之義。

  還少一個人。沈勃看向亂亂鬨鬨的堂中,沈家的子弟們眉眼間都仿佛有些神似,其中卻沒有他最為期待的人。

  他派去建康傳訊的家人,沒有第一時間登上沈攸之家門,而是恭恭敬敬地向沈家的尊長族老、始興公沈慶之的宅邸,遞上了名刺!

  其人年近八十,以軍功起家,受封一郡為公,所享封土食邑,比之官家愛子亦不遜色,可謂備受官家信賴,其家財萬貫、權勢滔天不必贅言。

  整個吳興沈氏,除了沈勃出身的吉陽縣侯一脈,就是他老人家的始興公府了。

  以前沈勃的父親沈演之在時,吳興沈氏的事兒,吉陽縣侯一脈就能說了算。

  而今父親去世,人走茶涼,要想整個沈家徹底倒向自己,必須要贏得這位老堂叔的支持!

  由此,才能手握更多籌碼,博得西陽王更進一步的賞識。

  要知道,沈慶之一向謹慎,在西陽王劉子尚所支持的太子一黨與新安王劉子鸞一黨間,可是圓滑處事、從未明確表態的!

  據送信的家人回報,始興公府收了名刺,說是會遣子弟前來。

  僅是這一個承諾,就足以讓沈勃狂喜!

  他當然沒指望過年近八十的老堂叔親自走這一趟,只要能派個兒孫之類的家人來,他就有把握能用吳興的利益,拉始興公入伙!

  只是直到日頭西斜,大家吃完了席、酒足飯飽,沈勃也沒等到始興公府來人。

  沒關係。沈勃毫不氣餒。小殮足足要擺三天道場,建康路遠,路上耽擱了也未可知,興許明天就到了呢!

  然而他眼巴巴地望著堂門,等待來自始興公府的通傳,卻沒有注意到,身邊服喪的沈登之親兄沈攸之,已然緊攥雙拳,凸出的骨節之間青筋虬結,埋藏著無處宣洩的憤怒……

  ——

  攸之弟登之,夥同沈勃為西陽王子尚經營邸舍、牟榨財利,贓貨至於巨萬,成祖守吳興時,事發,為所收斬。

  ——《新宋書·列傳第七十四·沈攸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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