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情書
趙雀兒最終沒能吃上第二顆雞蛋。
第二次站立的時間，大約有上次的兩三倍，直到有人腿腳發軟，原地打了個趔趄才結束。
殿下便是在這時宣布全體休息，並安排大家領取晡食。這成功淡化了大家對犯規同袍的憤怒，畢竟，吃得飽、吃得好才是郡兵們最關心的事情。
郡兵們就在訓練場上用餐，牛車拖來了米飯、雞子，甚至還有醃漬小菜。
看著隨營居住的女眷們從牛車上抱下裝滿雞子的簍子，心思縝密的趙雀兒不由暗忖，也許今天殿下根本沒給他們準備第二枚獎勵的雞子。
不重要了，他已經能聞到稻米蒸煮出的香氣。趙雀兒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踮起腳巴望著，就等著和袍澤們一起衝上去了！
然而就在此時，姚幢主的長鞭攔在了眾人面前。
殿下命令所有人排成四路縱隊，一個一個上前領取晡食，任何人如果試圖擾亂秩序，都將被驅逐到隊尾，最後一個得到食物。
人群鬧哄哄地分成四列，趙雀兒被擠到了外側，卻混到了隊伍前頭，也算因禍得福。當然也有人對自己的站位十分不滿，隊伍中傳來一陣叫罵聲，然而姚幢主的鞭梢在矛盾升級前應聲而至。
傻瓜！趙雀兒瞟了眼鬧事者，雄節營的一個壯實的隊副。早聽說此人仗著膀大腰圓欺凌屬下，現在在姚幢主的長鞭之下，不還是只能抱頭蹲在一旁，像只溫順的小羊！
他覺得他已經弄清了殿下的名堂，有了充足的資料可以向表哥匯報。
殿下所追求的，是整齊劃一。
站隊要統一姿勢，隊伍必須排成直線，連吃飯都要排隊，不許破壞秩序……趙雀兒曾聽說京中官家檢閱禁軍，就喜歡擺大排場。
看來殿下也是為了哄自己哥哥高興嘛，就像他趙雀兒一樣！
沒錯，即使有殿下親臨訓練，趙雀兒依然沒有放下自己的使命。雖然巴陵王殿下聽起來比沈家威風多了，但他趙雀兒是土生土長的吳興人，從小到大，來去匆匆的郡長官也見了不知其數，巴陵王殿下，也會是他們之一。
可沈家不一樣，沈家一直在！
他阿母年輕時曾被沈家家奴欺侮，他阿翁要給沈家做活，他的祖宗八輩要知道他也能得到沈家的庇護，只怕都能含笑九泉了！
撲鼻而來的飯香打斷了他的思緒，趙雀兒捧著殿下發的碗衝上前去，又得到了一碗滿噹噹的白米飯。
還有一枚他心心念念了一整個白天的雞子。
趙雀兒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晡食，幾乎還沒嘗出味道，就風捲殘雲地吃完了，只得意猶未盡地舔舔碗底。至於那顆雞子，他甚至沒顧得上咬開，一口便吞下了肚，熱乎乎的雞子燙得他喉嚨發癢，竟是起了枚水泡。
但這都不算什麼。放下飯碗，趙雀兒拍拍肚子，打了個滿足的飽嗝。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飽過了，而且還吃得這樣美味，他感到十分幸福。
在殿下這裡訓練，吃得就像是過年！
飽食後他迷迷瞪瞪地想，要不過幾天再去找表哥匯報吧，就算真成了沈家的家僕，大概也不能吃得這麼好呀！
晡食之後，一天的訓練還未結束。休息片刻後，將軍走到眾人之間，開始教導大家如何搭設軍帳。
趙雀兒曾經隨軍服役，大致知道軍中如何營建帳篷。但這位將軍的講述可謂深入淺出，同時還親手示範，點透了好幾個他此前不解的地方，另外還針對不同的地形、不同的需要，提供了不同的思路。
沈法系面無表情地講述著這些最基本的勤務工作，心裡只當自己被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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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稀里糊塗的郡兵，好好跟他們講真能聽懂嗎？
以他的經驗，郡兵們最明白的無非是兩句話：後退者斬，以及先登者封侯！
另一邊，姚揚支起了火把，劉方就在膝上動筆寫信。
沈法系和姚揚都是粗人，秋生的水平也就和他自己半斤八兩，這事指望不上別人，只能靠自己。
在現代，劉方當然不會寫豎排版、繁體，沒有標點符號，還文縐縐的書信，閱讀起來都費勁，這些都是穿越後莫名其妙增加的本能。
先是給沈勃的回信，此人信中語意恭敬懇切，但劉方已將他當靶子看，回信便頗敷衍。先說關懷收到了，你忠心可嘉；再說自己是出城行獵，等到收穫頗豐後自然便歸；最後就是要沈勃不要把關心停留在表面，趕緊多支點錢糧送到巴陵王府去。
回信洋洋灑灑、一氣呵成，劉方捧紙看來，只覺相當滿意。
他也沒說假話嘛，出城狩獵，獵的就是你沈勃，還要你出旅費呢！
而第二封信雖然短小，卻更讓他頭痛，不禁抱怨起來。
「體先這活幹得也不怎麼樣啊……」
岳飛、韓世忠、虞允文、陸游、辛棄疾、文天祥一個沒尋訪到，算是意料之中，問題不大，也許年代不對，也許他們還沒出名，慢慢來就是。
可另一個紕漏就要了命了。
沈法系回府時，他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驚動了劉楚玉，不然誰知道這個瘋女人會做出什麼事。
可能調動錢糧不好掩人耳目吧，總之還在巴陵王府賴著不走的劉楚玉，還是知道了沈法系的動向。
她面上沒說什麼，只是也有一封信，托沈法系轉交劉方。
眼下，他就瞪著這寥寥數行的書信，半晌無語。
「這說的是什麼？讓公子很為難嗎？」
姚揚湊上前來，她不大認字，一對星眸里洋溢著好奇。
劉方苦笑道：「姚幢主，若有女子心悅於你，你對她雖無意，又不能惹她羞惱不快，這該怎麼辦？」
但見那方帶香紅箋上，竟是一首樂府小詩：
開窗取月光，滅燭解羅裳。含笑帷幌里，舉體蘭蕙香。
這樣一首露骨艷詩，偏偏字跡娟秀，詩尾更有一方小印，「妾楚玉」三字張揚其上。更令人遐想的，則是箋邊一瓣唇紅，似是口脂含香而留。
火光映照下，姚揚騰地鬧紅了臉。
「我尚未婚配，亦不知該如何是好……」
姚揚知道，自己不該冒出緋色的希望。
公子風儀俊逸、貴不可言，有孤身入虎穴的膽識，也有親入郡兵營的耐心，更有宦者、錢糧傍身。豈是她一個摸爬滾打在兵卒堆里的假小子可以妄想的！
何況……她眸剪春水，側向公子看去。
那日在竹堂拋灑澎湃殺意後，她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沈登之被她親手打斷的一句遺言，赫然重新於腦海中浮現。
那方非王公不可懸佩的山玄玉，猶然收在她的襟懷，溫潤尤在。
他是殿下。
沈將軍既然能回府為他做事，自然知曉底細。秋生更是一開始就隨侍在他身邊，自不用提。
如何只瞞著她？竹堂中生死與共，還不夠他以真面目相對嗎？
果然，劉氏族人，多是狡猾。當年她的父親把性命託付給大宋太祖劉義隆，最後便落得個處斬抄家的下場！
殿下不發，她亦要隱忍，必須用好殿下這階通天梯，才能接近當年父親無辜獲罪的真相，讓所有害父親冤死的人付出代價！
太祖已死，那就讓皇位上坐著的他兒子償命！一個不夠，還有兩個、三個……
劉方轉著筆管，並不知身邊的姚揚下定了怎樣的決心，只是悠悠嘆道：「放心吧，以後一定不讓你跟我一樣慘，到時候我做媒，你喜歡誰，隨便選……」
——
「子夜歌者，本自吳聲，詠歌四時。或雲山陰公主閨中思慕，其聲艷絕，歌云：開窗取月光，滅燭解羅裳。含笑帷幌里，舉體蘭蕙香。後人因其聲而廣其曲焉，唯靖國夫人不樂聞之，成祖一朝，遂不奏演宮中。」
——《前宋書·志第九·樂一》，沈約著。
第二次站立的時間，大約有上次的兩三倍，直到有人腿腳發軟，原地打了個趔趄才結束。
殿下便是在這時宣布全體休息，並安排大家領取晡食。這成功淡化了大家對犯規同袍的憤怒，畢竟，吃得飽、吃得好才是郡兵們最關心的事情。
郡兵們就在訓練場上用餐，牛車拖來了米飯、雞子，甚至還有醃漬小菜。
看著隨營居住的女眷們從牛車上抱下裝滿雞子的簍子，心思縝密的趙雀兒不由暗忖，也許今天殿下根本沒給他們準備第二枚獎勵的雞子。
不重要了，他已經能聞到稻米蒸煮出的香氣。趙雀兒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踮起腳巴望著，就等著和袍澤們一起衝上去了！
然而就在此時，姚幢主的長鞭攔在了眾人面前。
殿下命令所有人排成四路縱隊，一個一個上前領取晡食，任何人如果試圖擾亂秩序，都將被驅逐到隊尾，最後一個得到食物。
人群鬧哄哄地分成四列，趙雀兒被擠到了外側，卻混到了隊伍前頭，也算因禍得福。當然也有人對自己的站位十分不滿，隊伍中傳來一陣叫罵聲，然而姚幢主的鞭梢在矛盾升級前應聲而至。
傻瓜！趙雀兒瞟了眼鬧事者，雄節營的一個壯實的隊副。早聽說此人仗著膀大腰圓欺凌屬下，現在在姚幢主的長鞭之下，不還是只能抱頭蹲在一旁，像只溫順的小羊！
他覺得他已經弄清了殿下的名堂，有了充足的資料可以向表哥匯報。
殿下所追求的，是整齊劃一。
站隊要統一姿勢，隊伍必須排成直線，連吃飯都要排隊，不許破壞秩序……趙雀兒曾聽說京中官家檢閱禁軍，就喜歡擺大排場。
看來殿下也是為了哄自己哥哥高興嘛，就像他趙雀兒一樣！
沒錯，即使有殿下親臨訓練，趙雀兒依然沒有放下自己的使命。雖然巴陵王殿下聽起來比沈家威風多了，但他趙雀兒是土生土長的吳興人，從小到大，來去匆匆的郡長官也見了不知其數，巴陵王殿下，也會是他們之一。
可沈家不一樣，沈家一直在！
他阿母年輕時曾被沈家家奴欺侮，他阿翁要給沈家做活，他的祖宗八輩要知道他也能得到沈家的庇護，只怕都能含笑九泉了！
撲鼻而來的飯香打斷了他的思緒，趙雀兒捧著殿下發的碗衝上前去，又得到了一碗滿噹噹的白米飯。
還有一枚他心心念念了一整個白天的雞子。
趙雀兒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晡食，幾乎還沒嘗出味道，就風捲殘雲地吃完了，只得意猶未盡地舔舔碗底。至於那顆雞子，他甚至沒顧得上咬開，一口便吞下了肚，熱乎乎的雞子燙得他喉嚨發癢，竟是起了枚水泡。
但這都不算什麼。放下飯碗，趙雀兒拍拍肚子，打了個滿足的飽嗝。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飽過了，而且還吃得這樣美味，他感到十分幸福。
在殿下這裡訓練，吃得就像是過年！
飽食後他迷迷瞪瞪地想，要不過幾天再去找表哥匯報吧，就算真成了沈家的家僕，大概也不能吃得這麼好呀！
晡食之後，一天的訓練還未結束。休息片刻後，將軍走到眾人之間，開始教導大家如何搭設軍帳。
趙雀兒曾經隨軍服役，大致知道軍中如何營建帳篷。但這位將軍的講述可謂深入淺出，同時還親手示範，點透了好幾個他此前不解的地方，另外還針對不同的地形、不同的需要，提供了不同的思路。
沈法系面無表情地講述著這些最基本的勤務工作，心裡只當自己被騙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
這些稀里糊塗的郡兵，好好跟他們講真能聽懂嗎？
以他的經驗，郡兵們最明白的無非是兩句話：後退者斬，以及先登者封侯！
另一邊，姚揚支起了火把，劉方就在膝上動筆寫信。
沈法系和姚揚都是粗人，秋生的水平也就和他自己半斤八兩，這事指望不上別人，只能靠自己。
在現代，劉方當然不會寫豎排版、繁體，沒有標點符號，還文縐縐的書信，閱讀起來都費勁，這些都是穿越後莫名其妙增加的本能。
先是給沈勃的回信，此人信中語意恭敬懇切，但劉方已將他當靶子看，回信便頗敷衍。先說關懷收到了，你忠心可嘉；再說自己是出城行獵，等到收穫頗豐後自然便歸；最後就是要沈勃不要把關心停留在表面，趕緊多支點錢糧送到巴陵王府去。
回信洋洋灑灑、一氣呵成，劉方捧紙看來，只覺相當滿意。
他也沒說假話嘛，出城狩獵，獵的就是你沈勃，還要你出旅費呢！
而第二封信雖然短小，卻更讓他頭痛，不禁抱怨起來。
「體先這活幹得也不怎麼樣啊……」
岳飛、韓世忠、虞允文、陸游、辛棄疾、文天祥一個沒尋訪到，算是意料之中，問題不大，也許年代不對，也許他們還沒出名，慢慢來就是。
可另一個紕漏就要了命了。
沈法系回府時，他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驚動了劉楚玉，不然誰知道這個瘋女人會做出什麼事。
可能調動錢糧不好掩人耳目吧，總之還在巴陵王府賴著不走的劉楚玉，還是知道了沈法系的動向。
她面上沒說什麼，只是也有一封信，托沈法系轉交劉方。
眼下，他就瞪著這寥寥數行的書信，半晌無語。
「這說的是什麼？讓公子很為難嗎？」
姚揚湊上前來，她不大認字，一對星眸里洋溢著好奇。
劉方苦笑道：「姚幢主，若有女子心悅於你，你對她雖無意，又不能惹她羞惱不快，這該怎麼辦？」
但見那方帶香紅箋上，竟是一首樂府小詩：
開窗取月光，滅燭解羅裳。含笑帷幌里，舉體蘭蕙香。
這樣一首露骨艷詩，偏偏字跡娟秀，詩尾更有一方小印，「妾楚玉」三字張揚其上。更令人遐想的，則是箋邊一瓣唇紅，似是口脂含香而留。
火光映照下，姚揚騰地鬧紅了臉。
「我尚未婚配，亦不知該如何是好……」
姚揚知道，自己不該冒出緋色的希望。
公子風儀俊逸、貴不可言，有孤身入虎穴的膽識，也有親入郡兵營的耐心，更有宦者、錢糧傍身。豈是她一個摸爬滾打在兵卒堆里的假小子可以妄想的！
何況……她眸剪春水，側向公子看去。
那日在竹堂拋灑澎湃殺意後，她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沈登之被她親手打斷的一句遺言，赫然重新於腦海中浮現。
那方非王公不可懸佩的山玄玉，猶然收在她的襟懷，溫潤尤在。
他是殿下。
沈將軍既然能回府為他做事，自然知曉底細。秋生更是一開始就隨侍在他身邊，自不用提。
如何只瞞著她？竹堂中生死與共，還不夠他以真面目相對嗎？
果然，劉氏族人，多是狡猾。當年她的父親把性命託付給大宋太祖劉義隆，最後便落得個處斬抄家的下場！
殿下不發，她亦要隱忍，必須用好殿下這階通天梯，才能接近當年父親無辜獲罪的真相，讓所有害父親冤死的人付出代價！
太祖已死，那就讓皇位上坐著的他兒子償命！一個不夠，還有兩個、三個……
劉方轉著筆管，並不知身邊的姚揚下定了怎樣的決心，只是悠悠嘆道：「放心吧，以後一定不讓你跟我一樣慘，到時候我做媒，你喜歡誰，隨便選……」
——
「子夜歌者，本自吳聲，詠歌四時。或雲山陰公主閨中思慕，其聲艷絕，歌云：開窗取月光，滅燭解羅裳。含笑帷幌里，舉體蘭蕙香。後人因其聲而廣其曲焉，唯靖國夫人不樂聞之，成祖一朝，遂不奏演宮中。」
——《前宋書·志第九·樂一》，沈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