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動員大會
直到月上中天，劉方也沒能憋出給劉楚玉的回信來，他索性換了張紙，翌日一早，新的訓練要求便交到了沈法系手上。
他通讀了一遍，心中更是驚訝。身邊姚揚看他沉默，不禁問道：「公子是如何安排？」
沈法系只得開始向姚揚解釋這些他聞所未聞的訓練內容。
殿下要求，朝食後所有人圍著全捷營跑圈，直到晡食時分。
殿下強調，每個人都必須完成此項任務，途中允許互相協助。如果沒有人中途掉隊，晡食可加一枚雞子。
另外，夜間子時一過，便要立刻擊鼓，所有人最快時間內穿衣集合。
最後，是儘快營建所謂「公共廁所」，連參與訓練的郡兵在哪裡便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若有隨地大小便的，就要罰沒當日膳食里一枚雞子！
這樣折騰下去，只怕沒幾天這些郡兵就要精神渙散了吧？
但沈法繫到底出自世代為將的吳興沈氏，隱約也能感覺到，殿下安排的訓練，本質上是要讓軍紀的觀念深入人心。
然而訓練要求里的最後一條，則完全超脫於沈法系的軍旅知識以外了。
每日晡食後，由秋生為訓練郡兵上文化課。
「公子，這『文化課』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您還要教這些人念書寫字？」
當初挑選郡兵時要求會寫自己的名字，沈法系就已然相當意外了！要知道，像他這樣出身大族的將領，因為小時候家境貧寒，照樣是沒能識多少字的。
劉方似乎胸有成竹：「我倒希望如此，但我們要儘快拉出一支能剷除蠻兵的隊伍，恐怕只能教一些簡單的字詞和數字，能理解複雜些的命令就行了。你放心，秋生從小陪我讀書，肚子裡有貨的。」
沈法系感覺殿下完全沒理解他為何疑慮：「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都是郡兵，平時那些號令都能理解的，多了也沒用啊！」
「誰說的？」劉方微微一笑，「一支富有戰鬥力的隊伍，必然是一支有文化的隊伍，這是歷史給予我們的啟示。」
望著劉方的背影，姚揚若有所思，沈法系則暗自嘆息。
殿下又在說一套一套聽不懂的話了……
他給殿下留了五十天的時間。
當年討伐廣州，上官不聽他的策略，他便給上官留了五十天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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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天後，戰況膠著不下，上官不得不用他計策，廣州一日而平！
但不知為何，這一次，他暗自盼望著五十天的咒語能夠失效。
大宋自武帝橫刀立馬開國以來，偏安江南、空自損耗，渴盼一個英武之主已經太久、太久了！
晡食以後，郡兵們稍作休息，便再次被聚集到香樟樹下，空地四周火把林立，一時洞徹猶如白日。
按照劉方今早交給沈法系、姚揚的訓練安排，此時應由秋生來上那勞什子的「文化課」了。
然而出現在郡兵面前的，竟是劉方本人！
他已然換上一襲朱色錦袍，袍邊滾彩三色，戴三梁進賢冠，佩玉首劍，懸金王印，周身已是煊赫的王公服制，睥睨之下，自有威儀！
郡兵們不清楚國朝禮制中的玄機，但往日所見朝臣，無不服朱袍，又見劉方舉手投足間難掩貴氣，一時盡都折服！
趙雀兒這行的排頭嚴擒虎，全捷營出身，被任命為趙雀兒等威果營來人的什長，說是幫他們儘快融入，一向也十分照顧他們，尤其把年紀小的趙雀兒當弟弟看，說他要長身體，飯都撥給他一些。
這時，嚴什長不免面有得色，向趙雀兒吹噓道：「當初公子布衣入營，我就看出他不一般，絕對是個響噹噹的大人物，真能救我們！我家之前得了個姑娘，若不是公子發善心，把自己的口糧都給了我家，根本就養不活！如今我們跟著公子，邸舍的人也不敢上門了，日子肯定是越過越好……」
趙雀兒剛想捧場兩句，便聽得一聲尖細而頗具穿透力的命令：「立正！」
眾郡兵已在這兩日的訓練中初步建立了服從命令的習慣，立刻站得筆直、安靜下來。
秋生蝦腰讓開，劉方踏上姚揚特地為他找來的巨石。
居高臨下，但見百名郡兵整齊佇立，竟也像模像樣，他心中不禁有些欣慰。
面對這樣一群對他抱有期待的貧苦士卒，他也有些緊張。從前這種場合，他大多是在台下鼓掌的角色。
但如今，他的心態已截然不同。要想再造乾坤，就要做好覺悟，所謂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便是。
今日的發言稿他已打磨、練習多次，語言淺白，內容也簡單，但真正登台時，依然唇舌發乾、心如擂鼓。
「吳興的郡兵們，晚上好。你們也許好奇我的身份很久了，此前因為一些誤會，我沒能第一時間向大家說明。今天，我便告訴你們知道：寡人便是這吳興郡的太守，巴陵王、劉方！」
台下一片譁然！
郡兵們一直被丘幼弼等人蒙蔽，以為巴陵王殿下便是邸舍放債的幕後黑手，然而幾日間吃飽了白米飯和煮雞子，誰還相信是眼前這位公子壓榨他們？！
姚揚神情木然，她終於是和郡兵們一起知道了殿下的身份。手中鞭子幾聲空響，場內安靜了下來，劉方繼續說道。
「從今天起，每晚你們都將學習文化課程，念書認字。今天，就由我來為你們上第一課。」
念書認字？趙雀兒聽懵了，這都是什麼路數？一夜時間夠不夠給表哥把全捷營的新鮮事講完，他竟有些拿不準了！
「一開始我來這裡，是因為沈將軍告訴我，你們正在受苦，讓我主持公道。於是我來了，也看到了，你們世代為兵、全家服役，給長官們種官田、修園林、蓋房子，一年到頭不得閒，卻還要被人打著我的旗號盤剝，落了個吃不飽、穿不暖，生了孩子養不活，連老母的褲子都要當了去交租還債！」
「我只問一句話。」劉方掃視台下，「世世代代過這樣的日子，你們甘心嗎？！」
「不！求殿下為我們做主啊！」趙雀兒發現嚴什長第一個喊了出來，接著更多的人喊了起來，「殿下，求求您，救救我們吧！」
看來事先安排幾個託兒是英明的選擇。劉方手掌下壓，制住了眾人的呼聲：「當然，我既受官家託付，出鎮吳興，就會讓吳興的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一個也不會落下！而你們是兵，是我吳興百姓安居樂業的底氣，絕不是任人使喚的牛馬！」
「這些天，你們吃上了飽飯，開始了操練，我要告訴你們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往後蠻族再來，我們不會再一退再退、嬰城固守，我們不會再等著挨打，而是要打出去！」
「我雖然到任不久，卻也聽說蠻人年年來犯，長官們大多一關城門，任他們在城外劫掠，讓你們這些駐營在外的兵戶們自生自滅。他們搶了多少人的糧食、燒了多少人的屋子、擄了多少人的女兒？這些問題的答案，你們比我清楚！」
「告訴我，吳興的兒郎們，你們是願意像牛一樣勞作，祈求長官們施捨入城避難的機會，還是在我親自率領下，保護你們的土地和家人，守衛吳興到最後一刻？」
「寡人在此承諾：抗蠻訓練期間，所有雜役一概免除。只要端掉蠻族在山中的營寨，所有上陣殺敵的，人人有五石白米；傷了殘了的，都將成為巴陵王府的庇戶，終生不繳稅賦；設若不幸戰死了，全家老小，巴陵王府照料終生！」
「願為吳興而戰！願為殿下而戰！」在託兒的引導下，郡兵們紛紛振臂高呼，士氣如虹。見形勢大好，劉方趕忙吩咐秋生發放夜宵：一人一枚魚乾。
他不指望這一次思想教育就能徹底改造這些當牛做馬慣了的郡兵，但這是一個好的開始。潛移默化地改造他們，他有信心終能得到一支可以依靠的部隊，一支結實的槍桿子。
站在隊伍末尾的沈法系不以為意：就是拿金帛厚賞將士用命那一套嘛，殿下總算做了些常識範圍內的事。
而姚揚望向台上寬袍高冠的少年，眼中動容，一時竟有些痴了。
如果當年太祖也能把兵戶們當人看，是不是就能聽一聽阿爺的辯解，不叫他含冤橫死呢？
——
「……及郡兵初秩立，帝乃朝服入營，親諭將士，曰：『爾等世兵，勞苦備嘗，自今以往，當使爾等安居樂業，不復為人魚肉。』又令：『從征有功者，賜米五石；傷殘者，終身免賦；戰歿者，王府為之恤養家小。』將士聞之，無不感泣，人人思奮。巴陵府軍，實肇於此。」
——《前宋書·本紀第八·成祖文武皇帝上》，沈約著。
他通讀了一遍，心中更是驚訝。身邊姚揚看他沉默，不禁問道：「公子是如何安排？」
沈法系只得開始向姚揚解釋這些他聞所未聞的訓練內容。
殿下要求，朝食後所有人圍著全捷營跑圈，直到晡食時分。
殿下強調，每個人都必須完成此項任務，途中允許互相協助。如果沒有人中途掉隊，晡食可加一枚雞子。
另外，夜間子時一過，便要立刻擊鼓，所有人最快時間內穿衣集合。
最後，是儘快營建所謂「公共廁所」，連參與訓練的郡兵在哪裡便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若有隨地大小便的，就要罰沒當日膳食里一枚雞子！
這樣折騰下去，只怕沒幾天這些郡兵就要精神渙散了吧？
但沈法繫到底出自世代為將的吳興沈氏，隱約也能感覺到，殿下安排的訓練，本質上是要讓軍紀的觀念深入人心。
然而訓練要求里的最後一條，則完全超脫於沈法系的軍旅知識以外了。
每日晡食後，由秋生為訓練郡兵上文化課。
「公子，這『文化課』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您還要教這些人念書寫字？」
當初挑選郡兵時要求會寫自己的名字，沈法系就已然相當意外了！要知道，像他這樣出身大族的將領，因為小時候家境貧寒，照樣是沒能識多少字的。
劉方似乎胸有成竹：「我倒希望如此，但我們要儘快拉出一支能剷除蠻兵的隊伍，恐怕只能教一些簡單的字詞和數字，能理解複雜些的命令就行了。你放心，秋生從小陪我讀書，肚子裡有貨的。」
沈法系感覺殿下完全沒理解他為何疑慮：「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都是郡兵，平時那些號令都能理解的，多了也沒用啊！」
「誰說的？」劉方微微一笑，「一支富有戰鬥力的隊伍，必然是一支有文化的隊伍，這是歷史給予我們的啟示。」
望著劉方的背影，姚揚若有所思，沈法系則暗自嘆息。
殿下又在說一套一套聽不懂的話了……
他給殿下留了五十天的時間。
當年討伐廣州，上官不聽他的策略，他便給上官留了五十天的時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五十天後，戰況膠著不下，上官不得不用他計策，廣州一日而平！
但不知為何，這一次，他暗自盼望著五十天的咒語能夠失效。
大宋自武帝橫刀立馬開國以來，偏安江南、空自損耗，渴盼一個英武之主已經太久、太久了！
晡食以後，郡兵們稍作休息，便再次被聚集到香樟樹下，空地四周火把林立，一時洞徹猶如白日。
按照劉方今早交給沈法系、姚揚的訓練安排，此時應由秋生來上那勞什子的「文化課」了。
然而出現在郡兵面前的，竟是劉方本人！
他已然換上一襲朱色錦袍，袍邊滾彩三色，戴三梁進賢冠，佩玉首劍，懸金王印，周身已是煊赫的王公服制，睥睨之下，自有威儀！
郡兵們不清楚國朝禮制中的玄機，但往日所見朝臣，無不服朱袍，又見劉方舉手投足間難掩貴氣，一時盡都折服！
趙雀兒這行的排頭嚴擒虎，全捷營出身，被任命為趙雀兒等威果營來人的什長，說是幫他們儘快融入，一向也十分照顧他們，尤其把年紀小的趙雀兒當弟弟看，說他要長身體，飯都撥給他一些。
這時，嚴什長不免面有得色，向趙雀兒吹噓道：「當初公子布衣入營，我就看出他不一般，絕對是個響噹噹的大人物，真能救我們！我家之前得了個姑娘，若不是公子發善心，把自己的口糧都給了我家，根本就養不活！如今我們跟著公子，邸舍的人也不敢上門了，日子肯定是越過越好……」
趙雀兒剛想捧場兩句，便聽得一聲尖細而頗具穿透力的命令：「立正！」
眾郡兵已在這兩日的訓練中初步建立了服從命令的習慣，立刻站得筆直、安靜下來。
秋生蝦腰讓開，劉方踏上姚揚特地為他找來的巨石。
居高臨下，但見百名郡兵整齊佇立，竟也像模像樣，他心中不禁有些欣慰。
面對這樣一群對他抱有期待的貧苦士卒，他也有些緊張。從前這種場合，他大多是在台下鼓掌的角色。
但如今，他的心態已截然不同。要想再造乾坤，就要做好覺悟，所謂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便是。
今日的發言稿他已打磨、練習多次，語言淺白，內容也簡單，但真正登台時，依然唇舌發乾、心如擂鼓。
「吳興的郡兵們，晚上好。你們也許好奇我的身份很久了，此前因為一些誤會，我沒能第一時間向大家說明。今天，我便告訴你們知道：寡人便是這吳興郡的太守，巴陵王、劉方！」
台下一片譁然！
郡兵們一直被丘幼弼等人蒙蔽，以為巴陵王殿下便是邸舍放債的幕後黑手，然而幾日間吃飽了白米飯和煮雞子，誰還相信是眼前這位公子壓榨他們？！
姚揚神情木然，她終於是和郡兵們一起知道了殿下的身份。手中鞭子幾聲空響，場內安靜了下來，劉方繼續說道。
「從今天起，每晚你們都將學習文化課程，念書認字。今天，就由我來為你們上第一課。」
念書認字？趙雀兒聽懵了，這都是什麼路數？一夜時間夠不夠給表哥把全捷營的新鮮事講完，他竟有些拿不準了！
「一開始我來這裡，是因為沈將軍告訴我，你們正在受苦，讓我主持公道。於是我來了，也看到了，你們世代為兵、全家服役，給長官們種官田、修園林、蓋房子，一年到頭不得閒，卻還要被人打著我的旗號盤剝，落了個吃不飽、穿不暖，生了孩子養不活，連老母的褲子都要當了去交租還債！」
「我只問一句話。」劉方掃視台下，「世世代代過這樣的日子，你們甘心嗎？！」
「不！求殿下為我們做主啊！」趙雀兒發現嚴什長第一個喊了出來，接著更多的人喊了起來，「殿下，求求您，救救我們吧！」
看來事先安排幾個託兒是英明的選擇。劉方手掌下壓，制住了眾人的呼聲：「當然，我既受官家託付，出鎮吳興，就會讓吳興的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一個也不會落下！而你們是兵，是我吳興百姓安居樂業的底氣，絕不是任人使喚的牛馬！」
「這些天，你們吃上了飽飯，開始了操練，我要告訴你們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往後蠻族再來，我們不會再一退再退、嬰城固守，我們不會再等著挨打，而是要打出去！」
「我雖然到任不久，卻也聽說蠻人年年來犯，長官們大多一關城門，任他們在城外劫掠，讓你們這些駐營在外的兵戶們自生自滅。他們搶了多少人的糧食、燒了多少人的屋子、擄了多少人的女兒？這些問題的答案，你們比我清楚！」
「告訴我，吳興的兒郎們，你們是願意像牛一樣勞作，祈求長官們施捨入城避難的機會，還是在我親自率領下，保護你們的土地和家人，守衛吳興到最後一刻？」
「寡人在此承諾：抗蠻訓練期間，所有雜役一概免除。只要端掉蠻族在山中的營寨，所有上陣殺敵的，人人有五石白米；傷了殘了的，都將成為巴陵王府的庇戶，終生不繳稅賦；設若不幸戰死了，全家老小，巴陵王府照料終生！」
「願為吳興而戰！願為殿下而戰！」在託兒的引導下，郡兵們紛紛振臂高呼，士氣如虹。見形勢大好，劉方趕忙吩咐秋生發放夜宵：一人一枚魚乾。
他不指望這一次思想教育就能徹底改造這些當牛做馬慣了的郡兵，但這是一個好的開始。潛移默化地改造他們，他有信心終能得到一支可以依靠的部隊，一支結實的槍桿子。
站在隊伍末尾的沈法系不以為意：就是拿金帛厚賞將士用命那一套嘛，殿下總算做了些常識範圍內的事。
而姚揚望向台上寬袍高冠的少年，眼中動容，一時竟有些痴了。
如果當年太祖也能把兵戶們當人看，是不是就能聽一聽阿爺的辯解，不叫他含冤橫死呢？
——
「……及郡兵初秩立，帝乃朝服入營，親諭將士，曰：『爾等世兵，勞苦備嘗，自今以往，當使爾等安居樂業，不復為人魚肉。』又令：『從征有功者，賜米五石；傷殘者，終身免賦；戰歿者，王府為之恤養家小。』將士聞之，無不感泣，人人思奮。巴陵府軍，實肇於此。」
——《前宋書·本紀第八·成祖文武皇帝上》，沈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