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潛伏
「我要的可是士官預備隊啊，就這？」
劉方看向眼前這群身量矮小、塌肩駝背的郡兵，感到一陣淡淡的絕望。
「公子，這完全是按照您的要求挑選的，他們都是曾與蠻兵作戰的勇士。」
姚揚不知道「士官預備隊」是什麼，只是驕傲地為郡兵們發聲。
「十八歲以上、三十歲以下、身體無殘缺、過往無劣跡、有戰鬥經驗、能略識些字，我可是仔仔細細檢查過的。我手下合格的隊主、隊副們都在這了，湊夠這一百人，還是靠威果、雄節營出人呢。」
好吧，劉方知道自己不該抱太大期待。
照姚揚此前所說，這群「兵」大多時候都在給郡中的長官們種地，埋頭彎腰勞作，讓他們多少都有些高低肩、駝背之類的體態問題。
而長期的營養缺乏，則使他們大多矮小精瘦，沒有脂肪包裹，肩背處的肌肉凸出得嚇人。
總的來說，他們看起來和田間地頭的農民們，並沒有什麼區別。
這也是魏晉南朝以來，世兵制漸漸式微的原因。當職業的兵戶被官僚世家剝削成農民，他們自然便會喪失戰鬥力，進而讓失望的統治階級轉而花費錢糧，去招募、僱傭更為精幹的兵卒，用為親兵。募兵擠占了世兵的生態位，最終使他們徹底變成農民，世兵制也就退出了歷史舞台。
但身為出鎮一方的太守、藩王，私募兵卒是極其敏感的，何況劉方尚未奪回吳興郡屬於他的權力。
他不介意從頭改造出一支自己的軍隊，哪怕這在本時代也許很難被人理解。
押糧歸來的沈法系湊近劉方，低聲勸道：「公子，您天賦英武，但究竟未曾上陣廝殺過，不知戰場的厲害。郡兵的心氣早就在田間地頭磨沒了，您想徹底拔除蠻寨，到時候要他們衝鋒進攻，只怕是都結不成陣。法系以為，還是以郡府的名義招募勇壯之士為主力，這些人到時候做些勤務就行了。」
「不，我就用他們。」劉方回答時不假思索。
埋首種地的農民沒有心氣，拿錢賣命的僱傭兵難道會有麼？
而且，他改造軍隊，不僅是為了掃除山上的金人。放眼歷史，一支強大、可控而富有凝聚力的人民隊伍，總是成功的必然要素，這是從封建社會到現代社會都得到驗證的規律。
「好吧，聽您的。」沈法系暗自嘆息，原本看巴陵王頗有幾分決斷，他還有了些想法，可惜大概是個趙括式的人物，「那法系來訓練他們如何用矛？儘管效果也許沒那麼好……」
「用矛？不，你帶著他們列隊、跑步——」劉方忽然想到，這樣的訓練內容，沈法系自己恐怕都聞所未聞，於是改口說，「我來訓練他們，你和姚幢主看好我怎樣做。」
……
隊伍的末尾，趙雀兒偷眼瞧著不遠處的殿下、將軍和幢主，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那三人還在，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最近經歷了太多的不可思議，只覺尚在夢中。他不但近距離看到了巴陵王殿下，就在剛剛，殿下從他的身邊走過時，還向他微笑……
難道表哥說的是真的，巴陵王殿下真的瘋魔了？
趙雀兒對這樣的事情可沒興趣，雖說全捷營的姚幢主人很好，到那邊也不用再去官田犁地了，但只要是兵戶，到哪還不是一樣受罪！
但出乎他預料的是，他在城裡為沈家做事的表哥，居然破天荒地深夜來訪，給了他實打實的一千文好錢，叫他一定要去！
要知道，表哥一家自從成了沈家的家奴，就再沒和他家來往過了！哪怕是逢年過節，家裡咬牙湊出了肉脯、魚乾等禮物，人家也是理都不理！
趙雀兒想求表哥把自家也提攜出軍營，一直都沒有機會。
昨晚，表哥卻告訴他：只要辦好兩件事，他的福氣在後頭！
當時趙雀兒幾乎幸福得要暈厥過去，全家逃出軍營苦海的機會，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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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件事，聽起來也著實不難。
首先是要報名去全捷營「訓練」，看看他們在搞什麼名堂，有機會就入城告訴表哥。雖說那裡似乎有一位姓沈的將軍坐鎮，但表哥說那是個家門叛徒，派不上用場，沈家現在全指著他趙雀兒呢。
另外，表哥還給他看了一幅精美的畫像。其上少年清俊出塵，風姿甚是不凡！
「如果見到此人，尤其如果他和沈將軍在一起，不要聲張，立刻入城報與我聽！」表哥抱著酒壺痛飲，打了個長長的酒嗝，「你可知，這神仙中人是哪方人物？」
「怎麼說？」趙雀兒只抿了抿杯沿，就算陪了表哥。表哥的一千文好錢還要拿去買布上交，他是真心疼沽酒的錢啊！
「說出名來，嚇你一跳。」表哥煞有介事地四下看過，才附耳向趙雀兒細聲說道，「我聽主人家私下說，這是咱吳興的郡守長官，官家的小弟弟，巴陵王殿下！」
駭得趙雀兒一蹦三尺高，險些把酒菜掀了！
「那、那你家主人，為什麼要探聽殿下的行蹤？」趙雀兒開始不安起來，「而且，巴陵王殿下不是從來都是派人來收債的麼，怎麼可能親自出現在全捷營村那種破地呢！」
「巴陵王殿下現在可不收債了，改撒錢了，大概是瘋魔了吧？」表哥笑呵呵地欣賞著趙雀兒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只是傳個消息，也沒讓你做什麼，就能得到主人家的庇護。雀兒，若非你我親緣，這事哪輪得到你！」
後來表哥沉沉睡去，趙雀兒輾轉一夜，想了老娘、想了這些年的光棍日子，最終想明白了。
表哥說得對。
翌日，他在「報名表」上歪歪扭扭地寫好了自己的名字，又被脫了衣服驗看一通，就來到了全捷營。
到了這裡，等待他的不是兵戶們習以為常的苦役，卻是一碗白米飯！
白花花、油亮亮，盛在碗裡冒著圓圓的尖兒的大米飯！
與他同來的外營的人，有一個當場哭了出來：「全捷營要殺了我們嗎？」
是啊，這樣的白米飯，他只在夢裡吃到過！也無外乎有人當成斷頭飯了。
「瞧你們這點出息！」一個臉上有傷、喚作王烈的軍漢嗤笑道，「我們全捷營的都吃過了！趕緊吃，吃完了去列隊，馬上要訓練了。」
若說一碗白米飯已經讓他感受到了一種不真實的眩暈，接下來的事情，就更是他萬萬沒有料到的了。
現身「訓練」他們的，竟就是表哥畫中走出的端雅人物。
那是……巴陵王殿下！
——
「士卒之不振，非兵之罪，法之罪也。舊法練兵，唯習刀盾、教騎射，而不知齊一號令、束伍嚴整之為先。故雖百戰之士，一遇倉卒，陣形自潰，此古今兵家所未及也。今我新軍訓練之要，乃今上龍潛吳興時肇創，無往不利。
……凡入伍者，先教以立、行、止、息，令進則同進，令止則同止，雖千人成列，如出一體，謂之『隊列』。次教以奔走跳躍，日日不輟，謂之『體能』，並厚其飲食、恤其疾苦、同其起居，雖羸弱之卒，旬月之間，亦漸強健，更知用命。」
——《束伍新編》，沈法系著。
劉方看向眼前這群身量矮小、塌肩駝背的郡兵，感到一陣淡淡的絕望。
「公子，這完全是按照您的要求挑選的，他們都是曾與蠻兵作戰的勇士。」
姚揚不知道「士官預備隊」是什麼，只是驕傲地為郡兵們發聲。
「十八歲以上、三十歲以下、身體無殘缺、過往無劣跡、有戰鬥經驗、能略識些字，我可是仔仔細細檢查過的。我手下合格的隊主、隊副們都在這了，湊夠這一百人，還是靠威果、雄節營出人呢。」
好吧，劉方知道自己不該抱太大期待。
照姚揚此前所說，這群「兵」大多時候都在給郡中的長官們種地，埋頭彎腰勞作，讓他們多少都有些高低肩、駝背之類的體態問題。
而長期的營養缺乏，則使他們大多矮小精瘦，沒有脂肪包裹，肩背處的肌肉凸出得嚇人。
總的來說，他們看起來和田間地頭的農民們，並沒有什麼區別。
這也是魏晉南朝以來，世兵制漸漸式微的原因。當職業的兵戶被官僚世家剝削成農民，他們自然便會喪失戰鬥力，進而讓失望的統治階級轉而花費錢糧，去招募、僱傭更為精幹的兵卒，用為親兵。募兵擠占了世兵的生態位，最終使他們徹底變成農民，世兵制也就退出了歷史舞台。
但身為出鎮一方的太守、藩王，私募兵卒是極其敏感的，何況劉方尚未奪回吳興郡屬於他的權力。
他不介意從頭改造出一支自己的軍隊，哪怕這在本時代也許很難被人理解。
押糧歸來的沈法系湊近劉方，低聲勸道：「公子，您天賦英武，但究竟未曾上陣廝殺過，不知戰場的厲害。郡兵的心氣早就在田間地頭磨沒了，您想徹底拔除蠻寨，到時候要他們衝鋒進攻，只怕是都結不成陣。法系以為，還是以郡府的名義招募勇壯之士為主力，這些人到時候做些勤務就行了。」
「不，我就用他們。」劉方回答時不假思索。
埋首種地的農民沒有心氣，拿錢賣命的僱傭兵難道會有麼？
而且，他改造軍隊，不僅是為了掃除山上的金人。放眼歷史，一支強大、可控而富有凝聚力的人民隊伍，總是成功的必然要素，這是從封建社會到現代社會都得到驗證的規律。
「好吧，聽您的。」沈法系暗自嘆息，原本看巴陵王頗有幾分決斷，他還有了些想法，可惜大概是個趙括式的人物，「那法系來訓練他們如何用矛？儘管效果也許沒那麼好……」
「用矛？不，你帶著他們列隊、跑步——」劉方忽然想到，這樣的訓練內容，沈法系自己恐怕都聞所未聞，於是改口說，「我來訓練他們，你和姚幢主看好我怎樣做。」
……
隊伍的末尾，趙雀兒偷眼瞧著不遠處的殿下、將軍和幢主，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那三人還在，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最近經歷了太多的不可思議，只覺尚在夢中。他不但近距離看到了巴陵王殿下，就在剛剛，殿下從他的身邊走過時，還向他微笑……
難道表哥說的是真的，巴陵王殿下真的瘋魔了？
趙雀兒對這樣的事情可沒興趣，雖說全捷營的姚幢主人很好，到那邊也不用再去官田犁地了，但只要是兵戶，到哪還不是一樣受罪！
但出乎他預料的是，他在城裡為沈家做事的表哥，居然破天荒地深夜來訪，給了他實打實的一千文好錢，叫他一定要去！
要知道，表哥一家自從成了沈家的家奴，就再沒和他家來往過了！哪怕是逢年過節，家裡咬牙湊出了肉脯、魚乾等禮物，人家也是理都不理！
趙雀兒想求表哥把自家也提攜出軍營，一直都沒有機會。
昨晚，表哥卻告訴他：只要辦好兩件事，他的福氣在後頭！
當時趙雀兒幾乎幸福得要暈厥過去，全家逃出軍營苦海的機會，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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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要報名去全捷營「訓練」，看看他們在搞什麼名堂，有機會就入城告訴表哥。雖說那裡似乎有一位姓沈的將軍坐鎮，但表哥說那是個家門叛徒，派不上用場，沈家現在全指著他趙雀兒呢。
另外，表哥還給他看了一幅精美的畫像。其上少年清俊出塵，風姿甚是不凡！
「如果見到此人，尤其如果他和沈將軍在一起，不要聲張，立刻入城報與我聽！」表哥抱著酒壺痛飲，打了個長長的酒嗝，「你可知，這神仙中人是哪方人物？」
「怎麼說？」趙雀兒只抿了抿杯沿，就算陪了表哥。表哥的一千文好錢還要拿去買布上交，他是真心疼沽酒的錢啊！
「說出名來，嚇你一跳。」表哥煞有介事地四下看過，才附耳向趙雀兒細聲說道，「我聽主人家私下說，這是咱吳興的郡守長官，官家的小弟弟，巴陵王殿下！」
駭得趙雀兒一蹦三尺高，險些把酒菜掀了！
「那、那你家主人，為什麼要探聽殿下的行蹤？」趙雀兒開始不安起來，「而且，巴陵王殿下不是從來都是派人來收債的麼，怎麼可能親自出現在全捷營村那種破地呢！」
「巴陵王殿下現在可不收債了，改撒錢了，大概是瘋魔了吧？」表哥笑呵呵地欣賞著趙雀兒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只是傳個消息，也沒讓你做什麼，就能得到主人家的庇護。雀兒，若非你我親緣，這事哪輪得到你！」
後來表哥沉沉睡去，趙雀兒輾轉一夜，想了老娘、想了這些年的光棍日子，最終想明白了。
表哥說得對。
翌日，他在「報名表」上歪歪扭扭地寫好了自己的名字，又被脫了衣服驗看一通，就來到了全捷營。
到了這裡，等待他的不是兵戶們習以為常的苦役，卻是一碗白米飯！
白花花、油亮亮，盛在碗裡冒著圓圓的尖兒的大米飯！
與他同來的外營的人，有一個當場哭了出來：「全捷營要殺了我們嗎？」
是啊，這樣的白米飯，他只在夢裡吃到過！也無外乎有人當成斷頭飯了。
「瞧你們這點出息！」一個臉上有傷、喚作王烈的軍漢嗤笑道，「我們全捷營的都吃過了！趕緊吃，吃完了去列隊，馬上要訓練了。」
若說一碗白米飯已經讓他感受到了一種不真實的眩暈，接下來的事情，就更是他萬萬沒有料到的了。
現身「訓練」他們的，竟就是表哥畫中走出的端雅人物。
那是……巴陵王殿下！
——
「士卒之不振，非兵之罪，法之罪也。舊法練兵，唯習刀盾、教騎射，而不知齊一號令、束伍嚴整之為先。故雖百戰之士，一遇倉卒，陣形自潰，此古今兵家所未及也。今我新軍訓練之要，乃今上龍潛吳興時肇創，無往不利。
……凡入伍者，先教以立、行、止、息，令進則同進，令止則同止，雖千人成列，如出一體，謂之『隊列』。次教以奔走跳躍，日日不輟，謂之『體能』，並厚其飲食、恤其疾苦、同其起居，雖羸弱之卒，旬月之間，亦漸強健，更知用命。」
——《束伍新編》，沈法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