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吳興沈氏的無敵形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吳興郡治所,設在烏程縣,周遭縣域中河流盡數匯集於此。其外城又稱羅城,由春申君興建,更曾是項王駐地,至今仍屹然堅固,而東晉時,又於羅城中另建子城,郡治就設在子城之中,可謂內外周全,固若金湯。

  是故,在郡治中閒坐的行事長官沈勃,實在不以城外那些郡兵為意。

  傒蠻兇悍,一年最多也就來個兩三遭,更沒有攻城的本事。只要城門一關,那些耗材兵戶的死活,與他何干!

  還是多想想辦法撈些銀子,才是正事。

  南朝宋時,沿襲了魏晉以來的「良好」傳統。當一任地方官,是從皇帝到百姓都心照不宣的生財之道,歷史上多有官員因為家貧而請求皇帝外放的記載。

  何況吳興戶口豐殷,太守巴陵王年少不得理事,大權盡在沈勃手中。這不狠狠撈上一筆,下次能掌管這樣富庶的大郡,就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原本此時沈勃應當高臥堂中,聽倉曹匯報近日徵調布匹以來的倉儲情況的。

  卻是丘幼弼的通傳,攪了他的好事。

  若非其人亦出身吳興大族,也為沈家做事,且還確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種小角色根本不配到他的郡治堂前。

  「沈登之死了?!」

  丘幼弼張口第一句話,就讓沈勃霍然直身。

  「千真萬確呀府主!」

  雖然沈勃還是白衣領郡,並無官職,但丘幼弼還是上道地把他當郡守稱呼。

  「主人對那全捷營來的張狂公子講了一樁元嘉年間的宮闈秘事,對太祖多有冒犯,轉瞬便黑雲糾集、黑雷降罰,可謂是言出法隨!說時遲那時快,主人頸間登時鮮血狂噴——」

  「行了!」

  沈勃一拍几案,把丘幼弼額間的冷汗都嚇了回去。

  「莫要在這裡裝神弄鬼,你且說,既然登之和他的護院都橫死當場,這全捷營的『張狂公子』到底是何人,如今又何在?」

  丘幼弼眨眨眼睛:「他不肯透露,只說見了主人自然便知。後來事發時,小人懾於太祖天威,倒沒注意他的去向……」

  沈勃冷笑道:「可憐我那族弟,都不知死在何人手裡!」

  丘幼弼抖了抖胖墩墩的身子:「您是說,是那公子派人殺將進來?」

  可是他只帶了個小閹宦前來,當時未見賊人入侵,也未見什麼箭矢暗器呀!

  丘幼弼不敢反駁,只覺沈勃是未在現場,才敢如此質疑太祖天威的。

  南朝宋時,魏晉以降的神鬼信仰也是愈演愈烈,佛、道兩教都得到了長足的發展,吳興之地更是多出巫蠱,迷信觀念深入人心。

  吳興沈氏便世代家傳天師道,沈勃的父親沈演之,就是以天師道經典的「之」字命名,和王羲之等名人相同,在名字里就體現了其虔誠的宗教信仰。

  但沈勃卻不信這些。

  「不然呢?」他沒好氣地冷哼一聲,「若真是太祖天威,如何只降在我族弟身上?」

  那不是只有您族弟口出狂言嘛……丘幼弼把這話壓了下去,掬起滿臉的笑:「您說的是,府主,就是現下山莊和邸舍都群龍無首,您看是不是……」

  先讓我管著?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丘幼弼偷眼打量著沈勃,拿捏著說這話的火候。就在他決心開口時,一個小吏匆匆跑了進來,向沈勃一禮,卻不說話。

  不必沈勃揮退,丘幼弼就圓潤地滾了出去。

  「說吧。」沈勃壓下心煩意亂,看向小吏。

  沈登之在吳興把著邸舍的線已有幾年,一時之間既要找個可信可用的人頂上,還要給沈登之的親哥哥、太子府中僚佐沈攸之,乃至整個沈家一個交代!

  沈氏在吳興經營多年,眼下又是自己這個姓沈的握著吳興權柄,卻叫族中子弟不明不白地死了。

  這事如不能查個清楚再漂亮了結,他沈勃還有什麼臉面在沈家混!

  「山陰公主遣人來了,說驍騎將軍沈法系正在調集巴陵王府錢糧,要運往城外。」

  沈勃一陣頭痛,這節骨眼上,他這族叔也不消停!

  連向來不肯正眼瞧他一眼的山陰公主都驚動了!

  只是族叔是新安王府的僚佐,怎麼去調巴陵王的錢糧去了?

  他揉揉太陽穴:「既然調的是巴陵王府中錢糧,報給我作甚?巴陵王怎麼說?」

  小吏道:「聽山陰公主的意思,巴陵王昨日沒帶親兵,隻身與驍騎將軍出城西去,現在不在府上,亦不知去向。現下驍騎將軍,似乎就是奉巴陵王命調度的。」

  沈勃再也聽不下去,當即拍案而起:「巴陵王離府出城,為何不報?!」

  小吏愈發惶恐,身子埋得更低:「回府主的話,前些日子王府中埋下的眼線都被轟了出去,簽帥那邊亦沒有消息,若非公主報知,府中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南朝宋禪代於晉,對晉朝藩王作亂、世家獨大的弊端,其實都設計了精巧的政治制度應對。

  為防地方長官坐大為亂,依然派遣宗室子弟鎮守地方。同時,安排得力的官僚為上佐,打理地方事務,其與宗王共事,彼此掣肘消長。另外,由皇帝委派親信的寒門子弟為典簽,地方稱作「簽帥」,從旁監督、不定期直達天聽。三者互為制衡,不惜犧牲行政效率,可謂煞費苦心。

  但再好的制度,也總會被人執行壞了。

  譬如在吳興,沈勃暫領上佐,仗著上峰垂愛、藩王年幼,已將全郡大權攬於一身。而本應限制於他的典簽戴延壽,雖然是朝中炙手可熱的寒門寵臣戴法興之兄,但已是知天命之年,一心沉醉於書法,對外事不管不問。

  這給沈勃留下了美妙的權力真空,但也讓劉方有了行動的機會。

  沈勃對劉方的印象,還停留在元月迎新宴上。那時的巴陵王謙遜、和善,完全不像會偷偷出城的人啊!

  雖然巴陵王在官家十多個弟弟里並不打眼,但到底是皇室宗親。設若有個好歹,可比死了個沈登之麻煩百倍!

  「擬封信給巴陵王問安,順便問問他去哪了,什麼時候回來。信要當面交給我族叔,讓他轉交巴陵王,到時候機靈些,多套些話。剛剛說他們出城往西去了?」

  小吏連聲應是,沈勃回身看向壁上高懸的吳興與圖,若有所思。

  巴陵王出烏程縣西,正是全捷營駐地所在。而西南三十里有杼山,山中有莊墅,乃是沈家族產,平日由沈登之居住,暫存邸舍財貨,他今日正是在此殞命。

  說那兇手是個張狂公子,且還有閹宦隨從,難道……

  不對。沈勃連連搖頭。巴陵王沒有任何理由礙著沈家發財,即使瘋魔了要惹事,他沒有武藝傍身,又怎可能放回驍勇的沈法系,獨自前去!難道指望那些還不上債的餓兵嗎?

  他寧願相信這是新安王一系對他這個西陽王僚佐的陰謀,背後則是儲位的爭奪,巴陵王至多是新安王府攪進來的一顆棋子,沒看現在調度巴陵王府資源的,卻是新安王的屬下沈法系麼!

  「派人去全捷營看看,身份要做好。對外就說我要給登之大辦喪事,找人占個吉日,除了武康之外,建康也要去信,讓大家都來給登之送行。」

  吳興沈氏發祥於武康縣,至今大多子弟還都住在那裡;而都城建康則是沈登之的哥哥沈攸之所在。沈勃需要以自己在烏程煊赫的權勢安撫族人,同時也要儘快再找幾個能擔當的後生,針對沈攸之、沈法系等人可能的攻擊,爭取族中的支持……

  布局已畢,他負手立於與圖之前,微微一笑。

  沒有人能在吳興擊敗大權在握的沈氏子弟。

  哪怕是官家心愛的新安王殿下也不行!

  ——

  「演之子勃,好為文章,善彈琴,能圍棋,而輕薄進利,起家為西陽王文學。與兄睦忿鬩不睦,坐免官禁錮,睦徙始興郡。自恃吳興土豪比門義故脅說士庶,告索無已。……」

  ——《前宋書·列傳第二十三·王華王曇首殷景仁沈演之傳》,沈約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