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染竹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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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我大宋太祖,也便是巴陵王殿下的皇父,晚年優柔寡斷,於是時為東宮太子的元兇邵窺得可趁之機,入宮為亂……」

  故事的開頭,成功將劉方的注意力從窗外搖動的竹林引開。

  劉方一頭霧水,這人嘰里咕嚕說什麼呢?

  巴陵王的父親是宋太祖趙匡胤?那他怎么姓劉?

  北宋好像也有一百多年來著吧,他還這麼年輕,怎麼南渡五十年了?

  沒聽說趙匡胤的太子造反啊,斧聲燭影是宋太宗趙光義搞的吧?

  雖說竹堂主人妥妥是個反派,但這種事也要騙人嗎?

  看到劉方終於露出茫然的眼神,再沒有那副他討厭極了的趾高氣揚、籌算若定的樣子,竹堂主人以為得計,不禁心中一快,談興也便更濃。

  「武夫張超之受元兇邵亂命,直入太祖寢宮。可憐太祖彼時已近知天命之年,英明一生,卻只能舉起桌案自衛!」

  劉方越聽越糊塗了,宋太祖不是武將出身、擅長長拳嗎?怎麼單挑打不過人家?

  「那時,張超之用的就是這樣的拍髀服刀……」

  竹堂主人森然微笑,刀背輕輕划過劉方的指根。

  「一刀斬過,太祖御案剖裂、五指齊斷!」

  一種原始的共情,以及劉方沒有察覺的血脈相連,讓他連心的十指,也隱隱幻痛起來。

  「聽說公子身份尊貴,身邊還有宮中才能見到的閹宦伺候,那我們就按宮中規矩行事吧?」

  竹堂主人雙目猩紅,倏然轉了服刀,刃尖已然揚起!

  「公子在全捷營給在下的邸舍添了這多麻煩,不如留下五指為見面禮,也好化干戈為玉帛啊?」

  ……

  不能再等了!

  「就是現在!」劉方忽然爆出一聲斷喝!

  呼應他的,是窗邊乍響的鞭聲!

  一道漆黑的鞭影依約破空而來,勾上竹堂主人的頸間,於是乍然之間血脈賁張,黑中見紅!

  竹堂主人圓瞪雙目,手中登時脫力,一把明晃晃的白刃,眼看就要落將下來!

  電光火石間,仿佛身體某種久違的本能被喚醒,劉方屈肘狠狠撞向壓制著他的壯漢腹間,繼而側身一閃!

  壯漢本就被竹堂主人血涌如泉的景象駭得面色慘白,怔愣之間,便讓劉方奪了竹堂主人的服刀!

  卻是侍立門邊、離竹堂主人最遠的丘幼弼反應最快,肥胖的身子如爛泥般癱軟在地,仍是手腳並用地往出翻爬,聲嘶力竭地喊出聲來。

  「有鬼啊!太祖顯靈了!」

  丘幼弼這一嗓子,卻是把此前獻刀的壯漢,也三魂喊去七魄。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時俱是怔在原地。

  姚揚的鞭風,卻沒有絲毫遲滯!

  鞭梢新換的鋒刃,早在戰陣上飽飲鮮血,更甚於竹堂主人的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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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鞭聲一響,獻刀壯漢足踝幾斷,哀嚎一聲癱坐地上。

  鞭聲再響,按人壯漢血流滿面,捂著眼睛無頭蒼蠅般在堂中亂撞。

  他驚怖之下,竟也拔出了隨身服刀,胡亂揮舞起來,口中亦是念念有詞。

  「太祖陛下,冒犯您的不是小人,您就安心地去吧!」

  此人已如驚弓之鳥,刀影與步法俱亂,眼見一道刀光迫近,劉方舉起刀鞘格擋,隨後瞄準壯漢心口、白刃相對!

  耳邊傳來利刃沒入血肉的悶響,他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待等姚揚輕捷地翻窗入堂,按人壯漢已然沒了聲息。

  竹堂主人徒勞地按著頸間傷口,面容已然青白,嘴唇痙攣著,費力地開口:「我……想起來了,你是……」

  大明五年元月,巴陵王劉方調任吳興太守,吳興當地官吏、士卒為殿下籌辦的迎新宴上,竹堂主人亦有遠遠的一席之地,依稀可見上首巴陵王的風采。

  他記得巴陵王只不過是個俊秀的半大小子,事事都受上佐掣肘,才放心扯起這張虎皮大旗,誰知千金之子,竟親自殺上門來!

  「殿……下……」

  虛若遊絲的兩字,為時已然太晚。姚揚手起刀落,毫不客氣地將其斬斷!

  她拔了壯漢心口服刀,先斬獻刀壯漢,再殺竹堂主人,兩人的求饒、自白都恍若未聞,就殺個乾脆痛快!

  星星點點的血跡扑打滿面,姚揚卻渾然不覺,反而嫣然笑著拖刀而出,宛如修羅剎女。

  「還差一個……」

  她喃喃念著出得堂門,和著拖刀在地的刺耳響聲,驟然被一個尖細的聲音壓過。

  「巴陵王殿下在此,誰敢造次!」

  看管秋生的壯漢被丘幼弼的太祖顯靈嚇破了膽早早逃走,他才得以衝進堂內。

  手中高高舉起的,是一枚純金打造的元嘉四銖錢。

  元嘉年間新年,太祖以純金打造了一批當時推行的四銖錢打賞,侍奉當時還只是十九皇子的巴陵王的他,也有份得了一個。

  這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宮中身份的東西了。

  堂中一片桌椅歪斜,當中正坐的劉方掀眼道:「好了,這裡沒人造次。」

  造次的人都死了。

  秋生撲通一聲跪到劉方身前,著急地伸手檢視:「殿下,您沒受傷吧?」

  劉方搖了搖頭。

  那邊秋生如蒙大赦,喊著太祖英靈不遠、護佑殿下千歲之類的話,劉方仍目不轉睛地盯著死不瞑目的竹堂主人,心中一陣恍惚。

  姚揚的鐵鞭留下的傷口並不猙獰,但精準異常,綻破的頸動脈揮霍著生命力,直到姚揚又毫不猶豫地將服刀扎進他們的心臟。

  原來在這個年代,殺人是這樣輕描淡寫的事。

  不止是當兵的姚揚殺人如麻,連一直有些怯懦的秋生,也不因竹堂中的橫屍變色。

  更讓劉方恍惚的是,他仿佛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幾天前還生活在鋼筋水泥的城市裡,連殺雞都不曾見過,在殺人現場驚魂甫定;另一半雖然年少,卻有著關鍵時刻閃身反擊的敏銳本能,並冷眼看著這一切。

  劉方的本意是一直向上找到邸舍中認識他的人為止,再問清幕後是何人膽大包天,竟然借用他的名號。

  安排姚揚防身是一手後招,他此時方才發現,哪怕竹堂主人的服刀已然舉起,他也沒有做好面對死亡的準備。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的。他想起竹堂主人的故事,巴陵王的皇父宋太祖被親兒子的人砍去了五個指頭。

  必須變得堅忍、變得強大。

  劉方慢慢站起身來,恰逢姚揚已折身返回。

  「其他的僕役都四散逃命去了,但我沒找到老丘。」她面上猩紅點點,俱是他人血跡,面色極不好看。

  「不妨事。」劉方已然重得清明,「既然竹堂主人不肯帶我去見他的主子,就讓丘幼弼代勞吧。」

  秋生遞上一方絹帕,劉方拭淨面上的血漬,便蒙上姚揚尚在滴血的指尖,不輕不重地攥進手心,輕聲道:「我知你心意,天意不讓他死在這裡,是不想便宜他。這等殺人滅戶的賊子,應也嘗嘗破家之難,究竟是何滋味!」

  仿佛亦有一盞燈存於瞳仁,姚揚的眼睛亮了起來。

  秋生另又呈上一物,他亦驚魂已定,當著姚揚的面,便換回稱呼:「公子,這是小奴在竹堂主人身上搜檢到的。」

  一枚小巧的銅印,玲瓏篆出六面,劉方隨手一撥,「沈登之」三字,便在眼前閃過!

  「此地不宜久留。」堂外遠處漸漸起了喧譁,劉方將銅印握緊掌心,「丘幼弼雖然喪膽,但山莊中很可能還有這沈登之的親信。我們先回全捷營,再做計議。」

  姚揚與秋生盡都應是,姚揚翻窗去尋牲畜代步,劉方又將秋生叫住。

  「沈將軍昨日說,他要多久籌齊錢糧,回營見我?」

  「兩日,殿下。」秋生恭謹道,「明天,沈將軍就會回來了。」

  「很好。」

  劉方撫摩著銅印上的鑿陷,勾畫著那個剛勁的沈字。

  有些問題,他還要向沈將軍請教!

  ——

  「宋制,東宮隊不得入城,劭以偽詔示門衛曰:受敕有所收討,令後隊速來。張超之等數十人,馳入雲龍門及齋閣,拔刃徑上合殿。帝其夜與徐湛之屏人語廢立事,至旦,燭猶未滅,門階戶席直衛兵尚寢未起,帝見超之入,舉幾捍之,五指皆落,遂弒之。」

  ——《資治通鑑·宋紀九·太祖文皇帝下之下》,司馬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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