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橫生枝節
第二天，新作坊正式破土動工。
招工的告示貼遍了京城九門，上頭寫明：不論來歷，有力氣肯幹活的便收，管兩頓飯，每日另結工錢。
頭一天，便有一百多個災民湧來上工。
若曦讓人在工地旁邊搭了臨時窩棚，鋪了乾草和舊棉被，好歹能遮風擋雪。
九阿哥則調了兩船木材和磚瓦過來，又派了個管過工程的老管事坐鎮監工。
工地上熱火朝天。
木匠鋸木頭，瓦匠砌牆，青壯們扛木料、挖地基，號子聲和錘鋸聲此起彼伏。
雪停了，冬日的太陽薄薄地鋪下來，照在每個人身上，算不上暖和，但至少是亮的。
若曦站在工地的土坡上，看著眼前這副景象，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跟茶香坊月入萬兩的成就感不一樣，跟方便麵作坊出貨時的滿足感也不一樣。
這是一種更沉、更實在的東西。
九阿哥說這是划算的生意，他用商人的邏輯算了一筆帳：便宜的勞動力換產量提升，產量換市場，市場換銀子。
但若曦知道，以工代賑這四個字，在教科書里被稱為「羅斯福新政時期最成功的就業救濟計劃」，讓三百萬人修了路、架了橋、建了機場，然後以此為跳板，重新走進就業市場。
新作坊建成之後，三百個工人裡面有老木匠，有從熱河逃來的牧民，有抱著孩子沒處去的年輕婦人。
這些人在地主家連佃戶都當不上，但在這裡，他們有一口飯吃，有一份工作，有一份靠自己力氣掙來的尊嚴。
這才是以工代賑真正的意思。
不是施捨，是給一條路。
若曦轉過身，正對上九阿哥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手裡拿著工程圖紙，袍子下擺沾了一圈泥點子。
一個皇子，站在滿是泥濘的工地上，倒也不嫌髒。
「看什麼呢？」他順著她的目光往遠處看，只看到一片忙忙碌碌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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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曦收回目光，沖他笑了一下。
「看一條路。」
*
工坊這邊萬事順遂，粥棚那邊卻出了事。
施到第五天的時候，趕來領粥的災民越來越多，從最初的三百人漲到了五百人，還在一天比一天多。
起初隊伍還維持著秩序，雖然排得慢，但好歹一個接一個往前走。
可到了晌午，第三鍋粥見底的時候，不知是誰在隊伍後面喊了一聲「粥要沒了」，整個人群像是被點了引線的炮仗，轟然炸開了。
後面的人拼命往前擠，前面的人被推得站不穩腳，碗掉了、籃子翻了，孩子的哭聲和罵聲攪在一起，幾個維持秩序的夥計被擠得東倒西歪。
趙管事舉著鐵勺站在鍋邊，嗓子都喊破了，可根本沒人聽他說話。
擠在最前面的人已經攀著鍋沿去撈最後那點粥底子。
若曦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幾個夥計手拉手攔在鍋前，被推得節節後退。
鍋被撞翻，裡面的粥潑了一地，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用手扒拉著撿。
「粥還有！」若曦提起裙擺衝上粥棚前的土台，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後面還有兩口鍋正在熬，馬上就好，都不要擠！」
若曦滿頭大汗，看見人群邊緣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被擠得踉踉蹌蹌，眼看就要摔倒，她下意識地跳下土台去扶。
就在她扶住那婦人的一瞬間，側面一股力道猛地撞了過來。
她只覺得胳膊被人狠狠拽了一下，整個人重心一歪，鞋在結了冰的泥地上打了個滑，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倒了下去。
混亂中，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
若曦抬起頭，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穿一身滿是補丁的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手臂。
他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把擠過來的人往外推開，回頭吼了一聲：「都別擠！出人命了你們誰擔得起！」
聲音粗糲洪亮，竟把周圍鬧哄哄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與此同時，趙管事領著幾個夥計衝過來，舉著扁擔在她周圍攔出了一道口子。
那少年把她從地上拽起來，護送到粥棚後面的空地上。
若曦站穩後喘了幾口氣，這才發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二小姐，你沒事吧？」趙管事衝過來。
若曦活動了一下肩膀，雖然有些疼，但沒有傷到骨頭。
「沒事。」
她抬起頭，看向救她的那個少年：「多謝你。」
少年退後一步，朝她微微躬了躬身，「姑娘，我有件事得跟你說。」
若曦看著他，等他繼續往下說。
「那些人裡面，」少年抬手指了指粥棚前還在推搡的人群，「有好些是城裡的混混懶漢，根本不是災民。他們白天來混粥喝，喝了不走，又去排第二輪。我親眼看見有個穿灰襖的，排了三輪，方才就是他在後面喊『粥要沒了』，故意挑的頭。」
趙管事氣得直拍大腿：「我說怎麼人數天天漲！昨天數著是五百人，今天一來就是六七百，原來是這幫耗子在裡頭攪和！」
若曦轉頭掃過人群。
經他這麼一說，她果然在人群里看到了幾張面色紅潤的臉，有的是穿著破衣裳但臉色紅潤的漢子，有的是踩著布鞋的閒漢，正擠在人堆里跟著起鬨。
她的眼神冷了下來。
「趙管事，從明日起，施粥改規矩。不排長隊，按人頭分號牌。凡是來領粥的，先去登記處登記姓名和來歷，領一個竹號牌，憑牌領粥，一人一牌，當日有效，不許代領。家裡有老弱走不動的，由登記過的人代領，但要當場核對姓名和人數。」
「是！」
若曦想了想，又道：「去順天府報備一聲，就說粥棚人多事雜，請他們每日派幾名衙役過來幫忙維持秩序，免得再生事端。」
趙管事應聲去了。
不多時，順天府便撥了幾名衙役過來，隊伍恢復正常。
招工的告示貼遍了京城九門，上頭寫明：不論來歷，有力氣肯幹活的便收，管兩頓飯，每日另結工錢。
頭一天，便有一百多個災民湧來上工。
若曦讓人在工地旁邊搭了臨時窩棚，鋪了乾草和舊棉被，好歹能遮風擋雪。
九阿哥則調了兩船木材和磚瓦過來，又派了個管過工程的老管事坐鎮監工。
工地上熱火朝天。
木匠鋸木頭，瓦匠砌牆，青壯們扛木料、挖地基，號子聲和錘鋸聲此起彼伏。
雪停了，冬日的太陽薄薄地鋪下來，照在每個人身上，算不上暖和，但至少是亮的。
若曦站在工地的土坡上，看著眼前這副景象，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跟茶香坊月入萬兩的成就感不一樣，跟方便麵作坊出貨時的滿足感也不一樣。
這是一種更沉、更實在的東西。
九阿哥說這是划算的生意，他用商人的邏輯算了一筆帳：便宜的勞動力換產量提升，產量換市場，市場換銀子。
但若曦知道，以工代賑這四個字，在教科書里被稱為「羅斯福新政時期最成功的就業救濟計劃」，讓三百萬人修了路、架了橋、建了機場，然後以此為跳板，重新走進就業市場。
新作坊建成之後，三百個工人裡面有老木匠，有從熱河逃來的牧民，有抱著孩子沒處去的年輕婦人。
這些人在地主家連佃戶都當不上，但在這裡，他們有一口飯吃，有一份工作，有一份靠自己力氣掙來的尊嚴。
這才是以工代賑真正的意思。
不是施捨，是給一條路。
若曦轉過身，正對上九阿哥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手裡拿著工程圖紙，袍子下擺沾了一圈泥點子。
一個皇子，站在滿是泥濘的工地上，倒也不嫌髒。
「看什麼呢？」他順著她的目光往遠處看，只看到一片忙忙碌碌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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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曦收回目光，沖他笑了一下。
「看一條路。」
*
工坊這邊萬事順遂，粥棚那邊卻出了事。
施到第五天的時候，趕來領粥的災民越來越多，從最初的三百人漲到了五百人，還在一天比一天多。
起初隊伍還維持著秩序，雖然排得慢，但好歹一個接一個往前走。
可到了晌午，第三鍋粥見底的時候，不知是誰在隊伍後面喊了一聲「粥要沒了」，整個人群像是被點了引線的炮仗，轟然炸開了。
後面的人拼命往前擠，前面的人被推得站不穩腳，碗掉了、籃子翻了，孩子的哭聲和罵聲攪在一起，幾個維持秩序的夥計被擠得東倒西歪。
趙管事舉著鐵勺站在鍋邊，嗓子都喊破了，可根本沒人聽他說話。
擠在最前面的人已經攀著鍋沿去撈最後那點粥底子。
若曦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幾個夥計手拉手攔在鍋前，被推得節節後退。
鍋被撞翻，裡面的粥潑了一地，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用手扒拉著撿。
「粥還有！」若曦提起裙擺衝上粥棚前的土台，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後面還有兩口鍋正在熬，馬上就好，都不要擠！」
若曦滿頭大汗，看見人群邊緣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被擠得踉踉蹌蹌，眼看就要摔倒，她下意識地跳下土台去扶。
就在她扶住那婦人的一瞬間，側面一股力道猛地撞了過來。
她只覺得胳膊被人狠狠拽了一下，整個人重心一歪，鞋在結了冰的泥地上打了個滑，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倒了下去。
混亂中，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
若曦抬起頭，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穿一身滿是補丁的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手臂。
他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把擠過來的人往外推開，回頭吼了一聲：「都別擠！出人命了你們誰擔得起！」
聲音粗糲洪亮，竟把周圍鬧哄哄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與此同時，趙管事領著幾個夥計衝過來，舉著扁擔在她周圍攔出了一道口子。
那少年把她從地上拽起來，護送到粥棚後面的空地上。
若曦站穩後喘了幾口氣，這才發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二小姐，你沒事吧？」趙管事衝過來。
若曦活動了一下肩膀，雖然有些疼，但沒有傷到骨頭。
「沒事。」
她抬起頭，看向救她的那個少年：「多謝你。」
少年退後一步，朝她微微躬了躬身，「姑娘，我有件事得跟你說。」
若曦看著他，等他繼續往下說。
「那些人裡面，」少年抬手指了指粥棚前還在推搡的人群，「有好些是城裡的混混懶漢，根本不是災民。他們白天來混粥喝，喝了不走，又去排第二輪。我親眼看見有個穿灰襖的，排了三輪，方才就是他在後面喊『粥要沒了』，故意挑的頭。」
趙管事氣得直拍大腿：「我說怎麼人數天天漲！昨天數著是五百人，今天一來就是六七百，原來是這幫耗子在裡頭攪和！」
若曦轉頭掃過人群。
經他這麼一說，她果然在人群里看到了幾張面色紅潤的臉，有的是穿著破衣裳但臉色紅潤的漢子，有的是踩著布鞋的閒漢，正擠在人堆里跟著起鬨。
她的眼神冷了下來。
「趙管事，從明日起，施粥改規矩。不排長隊，按人頭分號牌。凡是來領粥的，先去登記處登記姓名和來歷，領一個竹號牌，憑牌領粥，一人一牌，當日有效，不許代領。家裡有老弱走不動的，由登記過的人代領，但要當場核對姓名和人數。」
「是！」
若曦想了想，又道：「去順天府報備一聲，就說粥棚人多事雜，請他們每日派幾名衙役過來幫忙維持秩序，免得再生事端。」
趙管事應聲去了。
不多時，順天府便撥了幾名衙役過來，隊伍恢復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