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路有凍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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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大雪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把整座京城蓋成了一張白紙。

  街對面屋頂的獸首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兩隻耳朵,像蹲在雲里的小獸。

  茶香坊的生意卻絲毫沒有被大雪耽擱,反倒比平日更紅火了幾分。

  天冷,京城的貴婦們出不得遠門,又耐不住整日悶在府里的無聊,便三三兩兩坐著暖轎往茶香坊來。

  若曦早早讓人把炭爐搬進雅間,推了冬季限定的薑汁奶茶和桂圓紅棗茶。

  開業以來,茶香坊每個月盈利都能有萬餘兩,連明慧都開玩笑說她如今是八爺府上最會賺錢的人。

  而另一邊,莊子上,方便麵作坊也正式運轉起來了。

  作坊里雇了五六十個工人,大多是附近莊子上的佃戶和城裡來的手藝師傅,揉面、拉麵、油炸、晾餅、調醬、包裝,六道工序分工明確,一天能出上兩三千塊麵餅。

  第一批貨交付給了九阿哥的商隊,銷往通州碼頭、張家口馬幫和保定府的幾家鋪面。

  半個月後,訂單像雪片一樣飛回來。

  這天若曦終於抽出空來,跟著九阿哥去作坊里轉了一圈。

  工人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忙得熱火朝天,見了若曦和九阿哥進來,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行禮,被她擺擺手止住了。

  她走到成品倉庫門口,看著架子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麵餅,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成就感。

  辦公房裡攤著帳本,若曦翻了幾頁,目光掃過出貨記錄和售價欄,眉梢越挑越高。

  普通油紙包的,五十文錢一塊;精裝木盒版配兩副竹筷和一小罐秘制醬料,五百文一盒。

  僅僅一個月,她的分紅就有五千兩。

  若曦合上帳本,瞥了他一眼:「你可真是個奸商。」

  九阿哥一臉得意:「過獎過獎。」

  她當初做方便麵,想的是讓碼頭上扛活的、馬幫里趕腳的、運河上撐船的人,能花幾文錢就泡一碗熱面。

  可老九根本沒打算把貨鋪給這些人,他的目標客戶是出遠門的富貴人家,那些舉家外放的官員,還有那些南來北往的商賈。

  但是若曦也沒有多說。

  作坊現在的產量擺在那裡,想走低價鋪量的路線也走不通。

  價格是供需決定的,不是良心決定的,現在產能有限,價格自然要往高了走。等將來產能上來了,再談降價的事也不遲。

  *

  從作坊出來,雪越下越大了,鵝毛似的雪片密密麻麻地往下砸,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

  馬車在雪地里走不快,車夫小心翼翼地勒著韁繩,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車廂里倒是暖和,若曦和九阿哥面對面坐著,中間的暖爐上溫著一壺熱茶,茶香混著炭火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裡氤氳開來。

  九阿哥向若曦請教了一些英文的發音和語法,若曦一一解釋了,又問了他一些遠洋商隊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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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她覺得有點悶熱,掀起車窗簾子往外看。

  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幾個裹著厚棉袍的身影匆匆穿過風雪。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邊的城牆根——然後停住了。

  城牆根下蜷著一堆人,擠在幾片破草蓆子搭的窩棚底下,有老有少,裹著破舊的棉被和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麻袋片。

  旁邊一個老人靠著城牆一動不動,身上蓋了層薄雪,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怎麼了。

  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的臉凍得通紅,正細細地哭。

  她把帘子一掀,探出半個身子,雪花撲在臉上化成了冰涼的水珠。

  車夫嚇了一跳,趕緊勒馬。

  九阿哥眉頭微皺,剛想說「你幹什麼」,就看見她跳下馬車,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城牆根下,在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面前蹲了下來。

  若曦掏出荷包,摸出一塊碎銀子塞進婦人手裡。

  「給孩子買碗熱湯。」

  婦人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那雙被凍得麻木的眼睛裡慢慢蓄滿了淚水。

  若曦正要問話,就被趕來的九阿哥拉住胳膊,連拖帶拽地推回馬車上。

  九阿哥一臉怒氣,「你怎麼這麼愛管閒事?」

  「這不是閒事,這是人命。」


  若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指著馬車外的人,問道:「這不是天子腳下嗎?怎麼會有這麼多饑民?」

  九阿哥煩躁地撣了撣肩頭的雪,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了一團濃霧:「今年雪季比往年早了一個多月,口外草場凍死了大批牲畜,張家口、熱河一帶的牧民斷了生計,成批往南逃。

  眼下九門外的災民已經不下千人,順天府初步估算,後面至少還有兩批在路上。」

  「那朝廷要怎麼安置這麼多人?」

  「今早御前議過這事,但國庫存糧不多,還要供給軍中,能撥出來的有限。大臣們議了一上午,最後只定了個『各府自行解決』的決議。」

  說白了,就是朝廷騰不出手,讓各家自己看著辦。

  「至於已經到京城的,順天府設了粥棚,但災民太多,他們也管不過來,這些人是死是活,就要看他們的造化了。」

  說完,他往城牆根的方向看了一眼,「這種事每年都有。」

  若曦轉過頭來看他。

  在他們這些皇子眼裡,這些不過是一串每年冬天都會出現的數字,熬過去的繼續活著,熬不過去的被順天府的板車拉走。

  馬車裡的暖爐還在噼啪地燒著,熱氣從掀開的車簾縫隙里往外涌,在她身後化成一片白霧。

  城牆根下的哭聲和風聲攪在一起,在她耳邊嗡嗡地響。

  她上輩子在歷史課本里讀過「路有凍死骨」,但這輩子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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