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若蘭
佛堂里。
若蘭跪在蒲團上，手指捻著佛珠。
巧慧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夫人。」
若蘭沒有回頭，問道：「怎麼了？」
「二小姐今天早飯沒動，午膳也沒吃。奴婢瞧著她精神不大好，嘴唇也幹得起皮了。」巧慧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夫人，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佛珠在若蘭指間停了一瞬，但聲音聽不出半分波瀾：「讓廚房熬一碗紅棗桂圓粥送過去。再打發人去街上買些零嘴，挑她愛吃的多買幾樣。」
「是。」巧慧應了一聲，卻沒走。
若蘭繼續念經。
見沒有下文，巧慧只得退了出去。
二小姐，奴婢已經盡力了，夫人這次是真生氣了，您自求多福吧。
*
書房裡。
十阿哥轉了兩圈，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八阿哥坐在書案後頭翻著公文，頭也沒抬：「有什麼話就說。」
十阿哥得了台階，立刻湊上去：「八哥，你看啊，再過些日子就是我的生辰了，我想在你這兒辦。往年不也常在你府上辦嘛，行不行？」
「既然你想在這辦，就聽你的。」
十阿哥假裝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若曦喜歡熱鬧，讓她一起來吧。」
八阿哥看了他一眼。
「你是真想在我這裡過生辰，還是想找個由頭放她出來？」
十阿哥被拆穿了也不臉紅，反而往前又湊了湊：「都有都有。八哥，都過去這麼多天了，若曦肯定憋壞了，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她算了。」
九阿哥插了一句：「八哥，把那丫頭放出來吧。我的商隊已經組好了，有些路線上的事，我還要問她。」
十四阿哥坐在一邊。
他的臉色從那天晚上到現在就沒怎麼好過，但也說道：「八哥，若曦雖然話說得過分，但關了這麼些天也差不多了。十哥過生辰是個由頭，放她出來透透氣，也好。」
八阿哥想了一下說：「這事我得跟若蘭商議一下。」
下令禁足的又不是他。
十阿哥猛點頭：「對對對，八哥你什麼時候去？要不你現在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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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阿哥走進若蘭院子的時候，她正從佛堂里出來，臉上的愁容還沒有散去。
看見他來了，屈膝行了一禮。
八阿哥虛扶了她一把，兩人在廊下站定，把事情簡單說了。
「爺覺得呢？」
「依你。」
若蘭想起剛才巧慧的話，說：「既然十爺過生辰，就明天放若曦出來吧。」
「好。」
說完話，八阿哥沒有立刻走。
他看著若蘭站在廊下，風把她的裙擺吹得輕輕拂動，石榴花在她身後簌簌地落了一地。
「若蘭，你這些天瘦了不少，可是身子不適？」
若蘭垂下眼帘：「勞爺掛心。不過是天氣太熱，妾身沒什麼胃口。」
「我知道你擔心若曦，她那個性子，確實容易惹禍。但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便護她一日。」
聽到這句話，若蘭才露出一個笑容，「多謝爺。」
八阿哥看著那個笑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
若蘭整個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八阿哥的手懸在半空中，連她的衣袖都沒有碰到。
「若蘭？」他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
「若蘭，那些事，都過去了。」
「過不去。」若蘭轉過頭來。
她的眼眶是紅的，卻沒有淚。
「在爺看來，那不過是多年前的一樁舊事，但在妾身這裡——」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從來沒有過去過。」
八阿哥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最終。
「若蘭，對不起。」
若蘭低下頭，行了一禮，依舊是那個溫順周全的側福晉。
「妾身先回去了。」
*
若蘭回到房間，把下人打發出去。
夕陽從紗窗外透進來，金紅交疊的光，斜斜地鋪在屏風上，把素白的絹面染成了琥珀色。
屏風上繡著一幅圍獵圖。
湛藍的天空，連綿的群山，奔馳的駿馬，馬背上彎弓搭箭的男子衣袂翻飛。
她伸出手，輕輕觸上那匹棗紅馬的鬃毛，順著繡線的紋路往下，滑到馬背上那個人的臉。
那人的臉是側著的，看不清眉目，只繡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可她記得。
她記得那眉骨有多高，記得那鼻樑有多挺，記得那雙眼睛在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什麼樣的弧度。
他會在她射中靶心時第一個鼓掌，會摘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插在她的馬鞍上，會跟在她身後跑遍整個草場，從日出跑到日落，跑到兩匹馬都累得噴著響鼻不肯再走。
西北的天不是京城這種被高牆切成一塊一塊的，是一望無際的，從雪山腳下一直鋪到天邊，藍得人眼睛發酸。
西北的風也不是這樣的。西北的風是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腥氣的，呼嘯著從曠野上滾過來，灌進鼻腔里像灌了一口烈酒，嗆得人想笑又想哭。
只是。
再也回不去了啊！
十六歲那年，她被一頂小轎抬出了那片草原，從此再不是西北草原上騎馬射箭的馬爾泰若蘭。
這些年，她抄了無數卷經書，跪了無數個蒲團。
所有人都當她是個安安靜靜念佛的人，以為她生來就愛清靜。
可沒有人知道，她跪在佛前，不是在求來世，不是在求福報，她是在求一個了斷。
求這一世快快過去，求下一世不要再踏進這扇門，求自己來生來世、生生世世，都不要再和愛新覺羅家沾上半點關係。
她把手指從屏風上收回來。
夕陽最後一縷光從棗紅馬的鬃毛上褪盡，那幅圍獵圖黯淡下來，馬上的人影重新隱沒在幽暗的絹絲里。
若蘭跪在蒲團上，手指捻著佛珠。
巧慧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夫人。」
若蘭沒有回頭，問道：「怎麼了？」
「二小姐今天早飯沒動，午膳也沒吃。奴婢瞧著她精神不大好，嘴唇也幹得起皮了。」巧慧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夫人，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佛珠在若蘭指間停了一瞬，但聲音聽不出半分波瀾：「讓廚房熬一碗紅棗桂圓粥送過去。再打發人去街上買些零嘴，挑她愛吃的多買幾樣。」
「是。」巧慧應了一聲，卻沒走。
若蘭繼續念經。
見沒有下文，巧慧只得退了出去。
二小姐，奴婢已經盡力了，夫人這次是真生氣了，您自求多福吧。
*
書房裡。
十阿哥轉了兩圈，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八阿哥坐在書案後頭翻著公文，頭也沒抬：「有什麼話就說。」
十阿哥得了台階，立刻湊上去：「八哥，你看啊，再過些日子就是我的生辰了，我想在你這兒辦。往年不也常在你府上辦嘛，行不行？」
「既然你想在這辦，就聽你的。」
十阿哥假裝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若曦喜歡熱鬧，讓她一起來吧。」
八阿哥看了他一眼。
「你是真想在我這裡過生辰，還是想找個由頭放她出來？」
十阿哥被拆穿了也不臉紅，反而往前又湊了湊：「都有都有。八哥，都過去這麼多天了，若曦肯定憋壞了，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她算了。」
九阿哥插了一句：「八哥，把那丫頭放出來吧。我的商隊已經組好了，有些路線上的事，我還要問她。」
十四阿哥坐在一邊。
他的臉色從那天晚上到現在就沒怎麼好過，但也說道：「八哥，若曦雖然話說得過分，但關了這麼些天也差不多了。十哥過生辰是個由頭，放她出來透透氣，也好。」
八阿哥想了一下說：「這事我得跟若蘭商議一下。」
下令禁足的又不是他。
十阿哥猛點頭：「對對對，八哥你什麼時候去？要不你現在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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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阿哥走進若蘭院子的時候，她正從佛堂里出來，臉上的愁容還沒有散去。
看見他來了，屈膝行了一禮。
八阿哥虛扶了她一把，兩人在廊下站定，把事情簡單說了。
「爺覺得呢？」
「依你。」
若蘭想起剛才巧慧的話，說：「既然十爺過生辰，就明天放若曦出來吧。」
「好。」
說完話，八阿哥沒有立刻走。
他看著若蘭站在廊下，風把她的裙擺吹得輕輕拂動，石榴花在她身後簌簌地落了一地。
「若蘭，你這些天瘦了不少，可是身子不適？」
若蘭垂下眼帘：「勞爺掛心。不過是天氣太熱，妾身沒什麼胃口。」
「我知道你擔心若曦，她那個性子，確實容易惹禍。但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便護她一日。」
聽到這句話，若蘭才露出一個笑容，「多謝爺。」
八阿哥看著那個笑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
若蘭整個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八阿哥的手懸在半空中，連她的衣袖都沒有碰到。
「若蘭？」他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
「若蘭，那些事，都過去了。」
「過不去。」若蘭轉過頭來。
她的眼眶是紅的，卻沒有淚。
「在爺看來，那不過是多年前的一樁舊事，但在妾身這裡——」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從來沒有過去過。」
八阿哥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最終。
「若蘭，對不起。」
若蘭低下頭，行了一禮，依舊是那個溫順周全的側福晉。
「妾身先回去了。」
*
若蘭回到房間，把下人打發出去。
夕陽從紗窗外透進來，金紅交疊的光，斜斜地鋪在屏風上，把素白的絹面染成了琥珀色。
屏風上繡著一幅圍獵圖。
湛藍的天空，連綿的群山，奔馳的駿馬，馬背上彎弓搭箭的男子衣袂翻飛。
她伸出手，輕輕觸上那匹棗紅馬的鬃毛，順著繡線的紋路往下，滑到馬背上那個人的臉。
那人的臉是側著的，看不清眉目，只繡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可她記得。
她記得那眉骨有多高，記得那鼻樑有多挺，記得那雙眼睛在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什麼樣的弧度。
他會在她射中靶心時第一個鼓掌，會摘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插在她的馬鞍上，會跟在她身後跑遍整個草場，從日出跑到日落，跑到兩匹馬都累得噴著響鼻不肯再走。
西北的天不是京城這種被高牆切成一塊一塊的，是一望無際的，從雪山腳下一直鋪到天邊，藍得人眼睛發酸。
西北的風也不是這樣的。西北的風是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腥氣的，呼嘯著從曠野上滾過來，灌進鼻腔里像灌了一口烈酒，嗆得人想笑又想哭。
只是。
再也回不去了啊！
十六歲那年，她被一頂小轎抬出了那片草原，從此再不是西北草原上騎馬射箭的馬爾泰若蘭。
這些年，她抄了無數卷經書，跪了無數個蒲團。
所有人都當她是個安安靜靜念佛的人，以為她生來就愛清靜。
可沒有人知道，她跪在佛前，不是在求來世，不是在求福報，她是在求一個了斷。
求這一世快快過去，求下一世不要再踏進這扇門，求自己來生來世、生生世世，都不要再和愛新覺羅家沾上半點關係。
她把手指從屏風上收回來。
夕陽最後一縷光從棗紅馬的鬃毛上褪盡，那幅圍獵圖黯淡下來，馬上的人影重新隱沒在幽暗的絹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