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入夢
「夢？」三哥一下來了精神，「夢很有說法得，解夢我也在行啊！想當年……」
「你在長安又怎麼了？。」天青說。
「這回不是長安！解夢是真有講究！」三哥掰著手指頭在數：
「第一，如果夢見的是財寶，說明梳子底下埋著東西，你可以挖開庫房地磚看看。」
「還有呢。」羅默無奈得說
「第二，如果夢見的是故人。說明阿沅的魂兒要來找你，你得準備三牲。」
「下一個。」
「第三，夢見大水，主發財；第四，夢見大火，主興旺；第五，夢見掉牙，主……主什麼來著？」
「老三」天青冷冷地說，「這又是誰告訴你的？」
「窯里有個喜歡說戲文得工匠……其他的，戲文里沒交代後頭。」
得，指望這個三哥說出來個正常得一二三，不如指望師父起死復生吧。
羅默坐在原地，琢磨那個字。
「館長，」一晚上沒說話得聽琴突然問，「你看我這幅畫，畫的是什麼？」
「不對。」聽琴說，「畫的是聽琴者對琴聲得喜愛。聲音沒了，可畫還記得，畫畫的人還記得。」
羅默沒聽懂。
「有些事情，想要知道真相，不能只靠文字。」聽琴慢慢的說，「文字會描述不清，畫面只能記錄一時，一件物品記得的東西，要比這些更多。」
聽琴不說話了，但她的話像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池塘，泛起了層層漣漪。
羅默腦子裡嗡的一聲。
一件物品所承載的記憶，不只是它那哪一年製成，由誰製成，為了什麼製成，它是一位觀眾，對它所處時間的歷史進程最清楚的觀眾。
梳子自己翻面，把梅花朝上，把名字朝上。它不是亂動，它是想讓人看。它記得。八十多年了，它一直記得，只是沒人知道怎麼看。
鼎爺說的夢，難道是在夢裡讓它自己講？
這科學嗎？好吧，現在也不是講科學的時候。
鼎從不說廢話。它既然說了一個夢字，那這個字里，就有路。
羅默回屋，做了兩件準備工作。
第一，他把師父留下的那封信又讀了一遍，甚至看了看信里有沒有夾層，但是沒有一句提到夢。
第二，他給老周發了條消息：我今晚住在館裡，明早我要是沒起得來開門，你拿備用鑰匙進來。
做完這些，他去一言鼎旁站了一會兒。
「鼎爺，」他說，「我今晚就試。要是我理解錯了，您好歹攔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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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沒攔。鼎就在旁邊，一言不發，可那沉默裡頭，分明是一种放行。
羅默回到庫房，把木梳取出來，用棉紙包著，回到辦公室，放在枕邊。
燈關了。
黑暗裡，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梳子隔著棉紙，散發出一股極淡的舊木頭味，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油脂的陳香。
睡吧，羅默心想，大不了就是個噩夢。
睡意來得出乎意料地快，快得不像自己睡著的，像有什麼東西，把他輕輕地、不容拒絕地，往深處拉。
往下沉的時候，羅默先聞到的，是桂花。
不是街上那種隔著牆飄過來的淡香，是濃的，近的，熱烘烘的，像有人把一捧桂花捂在了他鼻子底下。
這是一間繡樓。他在老照片裡見過，所以認得出來，老城的格局，木樓梯在身後，窗戶朝南開，窗紙上糊著新剪的紅雙喜。屋子當中一張鏡台，台前坐著個姑娘，大紅的上衣，頭髮披散著，一直垂到腰，頭髮上摸了一層油，羅默又聞了聞，桂花味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姑娘背對著他。
屋裡還有兩個婦人。年長的一個坐在床沿，手裡捧著一疊紙，正一樣一樣地念。年輕些的那個站在姑娘身後，手裡絞著一根棉線。
「背要直。」年輕婦人把棉線繃緊了，在姑娘臉上一絞一滾，「絞面疼這一回，往後都是體面的。」
姑娘輕輕「嘶」了一聲，沒躲。
「忍忍。」年長婦人頭也不抬，「你姐姐當年絞面，叫得滿條街都聽得見。」
「我才不叫。」姑娘說。聲音軟軟的偏又透著股犟。
絞完面，是上頭。
年輕婦人換了把梳子，把姑娘的長髮一綹一綹篦順了，往高里綰。年長婦人放下紙，走過來，接過梳子，從額前往後，慢慢地梳。
「一梳，梳到尾。」
梳一下。
「二梳，白髮齊眉。」
再梳一下。
「三梳，兒孫滿地。」
婦人的聲音平平的，像念了半輩子的舊詞。可念到第三句，羅默聽出來了，那層布後頭，有一點東西在抖。
姑娘也聽出來了。
「娘。」她說，「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回來，怎麼不回來。」婦人把梳子放下，回身又捧起那疊紙，「東西再點一遍。被面兩床，緞子的，你爹托人從蘇州帶的。銅盆一對。鏡台一座，是你爹自己打的。黃楊木梳一把……」
婦人頓了頓。
「這把梳子，你爹刻那枝梅花，刻了三個晚上。眼睛都熬紅了，還不讓人幫忙，說嫁妝里的梳子，得家裡人親手刻。」
姑娘伸手把梳子拿過去，就著燈光看。
羅默的心猛地一縮。
那把梳子，齒根根不斷，梳背上梅花五瓣，刻痕里嵌著新蠟，燈光一照，蠟光溫溫的。
是它，又不是它，它還沒有斷齒，還沒有黑色的痕。
「好看。」姑娘說。
「你爹的手藝，能不好看。」婦人把單子翻過一頁，「還有你爹那方硯，也給你帶上。你爹說，姑娘家讀書識字，不丟人。」
「知道啦，娘你開心點，孩兒是嫁人，又不是要出殯。」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
年長夫人想到了什麼，哭腔再也忍不住了。
「阿沅，苦了你了，要不是最近這個動亂，你這次出嫁一定是風風光光的......」
阿沅？這個姑娘就是阿沅？
「沒事了娘，我知道......「說著，阿沅想要把頭扭過來。
羅默覺得很奇怪，明明離得很近，但是又看不清阿沅的長相，他往前邁了一步。
夢碎了。
阿沅模糊的臉從中心炸開一道裂紋，然後整間屋子跟著裂開，一塊塊往下掉，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羅默猛地睜開眼，然後大口喘氣。
他覺得自己鼻頭下面濕濕的，伸手一摸，很黏，有血腥味。
血？紙！紙在哪裡，怎麼夢個正經的內容會留這麼多鼻血！
「你在長安又怎麼了？。」天青說。
「這回不是長安！解夢是真有講究！」三哥掰著手指頭在數：
「第一，如果夢見的是財寶，說明梳子底下埋著東西，你可以挖開庫房地磚看看。」
「還有呢。」羅默無奈得說
「第二，如果夢見的是故人。說明阿沅的魂兒要來找你，你得準備三牲。」
「下一個。」
「第三，夢見大水，主發財；第四，夢見大火，主興旺；第五，夢見掉牙，主……主什麼來著？」
「老三」天青冷冷地說，「這又是誰告訴你的？」
「窯里有個喜歡說戲文得工匠……其他的，戲文里沒交代後頭。」
得，指望這個三哥說出來個正常得一二三，不如指望師父起死復生吧。
羅默坐在原地，琢磨那個字。
「館長，」一晚上沒說話得聽琴突然問，「你看我這幅畫，畫的是什麼？」
「不對。」聽琴說，「畫的是聽琴者對琴聲得喜愛。聲音沒了，可畫還記得，畫畫的人還記得。」
羅默沒聽懂。
「有些事情，想要知道真相，不能只靠文字。」聽琴慢慢的說，「文字會描述不清，畫面只能記錄一時，一件物品記得的東西，要比這些更多。」
聽琴不說話了，但她的話像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池塘，泛起了層層漣漪。
羅默腦子裡嗡的一聲。
一件物品所承載的記憶，不只是它那哪一年製成，由誰製成，為了什麼製成，它是一位觀眾，對它所處時間的歷史進程最清楚的觀眾。
梳子自己翻面，把梅花朝上，把名字朝上。它不是亂動，它是想讓人看。它記得。八十多年了，它一直記得，只是沒人知道怎麼看。
鼎爺說的夢，難道是在夢裡讓它自己講？
這科學嗎？好吧，現在也不是講科學的時候。
鼎從不說廢話。它既然說了一個夢字，那這個字里，就有路。
羅默回屋，做了兩件準備工作。
第一，他把師父留下的那封信又讀了一遍，甚至看了看信里有沒有夾層，但是沒有一句提到夢。
第二，他給老周發了條消息：我今晚住在館裡，明早我要是沒起得來開門，你拿備用鑰匙進來。
做完這些，他去一言鼎旁站了一會兒。
「鼎爺，」他說，「我今晚就試。要是我理解錯了，您好歹攔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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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沒攔。鼎就在旁邊，一言不發，可那沉默裡頭，分明是一种放行。
羅默回到庫房，把木梳取出來，用棉紙包著，回到辦公室，放在枕邊。
燈關了。
黑暗裡，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梳子隔著棉紙，散發出一股極淡的舊木頭味，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油脂的陳香。
睡吧，羅默心想，大不了就是個噩夢。
睡意來得出乎意料地快，快得不像自己睡著的，像有什麼東西，把他輕輕地、不容拒絕地，往深處拉。
往下沉的時候，羅默先聞到的，是桂花。
不是街上那種隔著牆飄過來的淡香，是濃的，近的，熱烘烘的，像有人把一捧桂花捂在了他鼻子底下。
這是一間繡樓。他在老照片裡見過，所以認得出來，老城的格局，木樓梯在身後，窗戶朝南開，窗紙上糊著新剪的紅雙喜。屋子當中一張鏡台，台前坐著個姑娘，大紅的上衣，頭髮披散著，一直垂到腰，頭髮上摸了一層油，羅默又聞了聞，桂花味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姑娘背對著他。
屋裡還有兩個婦人。年長的一個坐在床沿，手裡捧著一疊紙，正一樣一樣地念。年輕些的那個站在姑娘身後，手裡絞著一根棉線。
「背要直。」年輕婦人把棉線繃緊了，在姑娘臉上一絞一滾，「絞面疼這一回，往後都是體面的。」
姑娘輕輕「嘶」了一聲，沒躲。
「忍忍。」年長婦人頭也不抬，「你姐姐當年絞面，叫得滿條街都聽得見。」
「我才不叫。」姑娘說。聲音軟軟的偏又透著股犟。
絞完面，是上頭。
年輕婦人換了把梳子，把姑娘的長髮一綹一綹篦順了，往高里綰。年長婦人放下紙，走過來，接過梳子，從額前往後，慢慢地梳。
「一梳，梳到尾。」
梳一下。
「二梳，白髮齊眉。」
再梳一下。
「三梳，兒孫滿地。」
婦人的聲音平平的，像念了半輩子的舊詞。可念到第三句，羅默聽出來了，那層布後頭，有一點東西在抖。
姑娘也聽出來了。
「娘。」她說，「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回來，怎麼不回來。」婦人把梳子放下，回身又捧起那疊紙，「東西再點一遍。被面兩床，緞子的，你爹托人從蘇州帶的。銅盆一對。鏡台一座，是你爹自己打的。黃楊木梳一把……」
婦人頓了頓。
「這把梳子，你爹刻那枝梅花，刻了三個晚上。眼睛都熬紅了，還不讓人幫忙，說嫁妝里的梳子，得家裡人親手刻。」
姑娘伸手把梳子拿過去，就著燈光看。
羅默的心猛地一縮。
那把梳子，齒根根不斷，梳背上梅花五瓣，刻痕里嵌著新蠟，燈光一照，蠟光溫溫的。
是它，又不是它，它還沒有斷齒，還沒有黑色的痕。
「好看。」姑娘說。
「你爹的手藝，能不好看。」婦人把單子翻過一頁，「還有你爹那方硯，也給你帶上。你爹說，姑娘家讀書識字，不丟人。」
「知道啦，娘你開心點，孩兒是嫁人，又不是要出殯。」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
年長夫人想到了什麼，哭腔再也忍不住了。
「阿沅，苦了你了，要不是最近這個動亂，你這次出嫁一定是風風光光的......」
阿沅？這個姑娘就是阿沅？
「沒事了娘，我知道......「說著，阿沅想要把頭扭過來。
羅默覺得很奇怪，明明離得很近，但是又看不清阿沅的長相，他往前邁了一步。
夢碎了。
阿沅模糊的臉從中心炸開一道裂紋，然後整間屋子跟著裂開，一塊塊往下掉，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羅默猛地睜開眼，然後大口喘氣。
他覺得自己鼻頭下面濕濕的，伸手一摸，很黏，有血腥味。
血？紙！紙在哪裡，怎麼夢個正經的內容會留這麼多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