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兩篇「報導」和來歷不明的人
第二天，羅默頂著兩個黑眼圈開館。
鼻血是後半夜才止住的，枕頭換了一個，本來還想去找大夥們討論一下，可是身體真的十分疲憊，本來想著能不能再次入夢，可不管怎麼閉眼，都不行，一來二去，一晚上只睡了兩個小時，早上起來。
「館長！」李姐一看他就嚷起來，「你這臉色，白得跟打了膩子一樣！是不是病了？」
「沒睡好。」
「等著。」李姐風風火火進了後廚，半小時後端出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薑湯，驅邪……哦不驅寒的。」
羅默端著那碗薑湯，心裡五味雜陳。驅寒談不上，驅邪嘛，擱在這館裡，還真沾點邊。
他灌了一口，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李姐，」羅默感覺整個味蕾都升華了，他含混地說，「這姜，放了多少？」
「半斤。」李姐很自豪，「而且都是老薑，保證辣到病除！」
剛開門遊客還不多，羅默躲在辦公室里，幹了件他知道自己不該幹的事，掏出手機，搜索：
「做夢流鼻血」
「入夢是什麼」
「握著古董睡覺會怎樣」。
搜索結果前三頁全是廣告，第四頁是周公解夢，第五頁是一個論壇帖子，樓主說自己抱著太爺爺留下的菸袋鍋睡覺，夢見自己成了光緒年間的菸鬼，跟帖清一色勸他少看小說。
一無所獲，雖然在他意料之中，但還是讓他心裡發沉。
師父教過他看瓷、看玉、看木器，教過他辨包漿、斷年代、補漆繕金，連怎麼跟賣舊貨的老頭砍價都教過。唯獨這個，一個字沒提。
省媒的報導是上午出的。
文化版頭條，標題是的手筆：《一尊會wink的俑，和一家說不清的博物館》。
「小羅，你快看！」李姐把手機遞給羅默。
羅默念了。文章從wink寫起，寫到一家年客流三百一十二人的館，寫到唐三彩、汝窯、漢燈、宋畫，然後筆鋒一轉，落在一句上：這些藏品的入館年份與流傳記錄，館方均未能提供完整備案，其來歷，有待考證。
有待考證。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羅默把這四個字看了三遍。他沒在文物口混過幾天也知道，這四個字擱在報紙上，可輕可重，但看到的人難免會浮想聯翩。
「那小女娃什麼意思？」周叔問到。
羅默想了想，「是夸咱們東西好。」
李姐總覺得馬葉的文章含沙射影，不像是誇獎。
羅默也沒反駁，他坐在桌前，把文章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字字都扎在要害上，又字字都沒下死手。他不知道該謝她，還是該防她。
沒等他想明白，網上的事來了。
本地一個新註冊的公眾號，發了一篇《小博物館哪來的珍貴文物》，通篇陰陽怪氣，說有的館給陶俑造人設、炒梗圖，說小館子的東西來得蹊蹺，經不起查。文章沒點名，可配圖是巷子口，誰看不出來是說誰。
接著評論就起了樓。幾百層，吵什麼的都有。有人問這館的稅，有人問這館的資質，還有個帳號一連發了十幾條，條條都往「文物來路」上引，引得很內行。
李姐擼起袖子要下場對罵，帳號都註冊好了，被羅默按住。
「李姐，別去。」
「他們欺負到臉上了！」
「黑紅也是紅。」羅默說，「你現在下場，就是給人家送流量。」
李姐氣得在屋裡轉了三圈，最後把火氣撒在了拖把上，地拖得能照見人。
羅默盯著那個公眾號看了很久。新號，註冊不到一個月，可行文太熟練了，熟練得不像第一天幹這個。
沒一會，馬葉倒是主動打電話過來。
「文章看了？」她問。
「看了。」羅默說，「多謝嘴下，哦不筆下留情。」
「別謝。」電話那頭頓了頓，「我寫的都是我查到的東西，看到的東西，其他的我不寫，這是規矩。」
羅默總感覺她話裡有話，意有所指，哦對，她應該也看到了那篇公眾號，打這個電話的意思是那篇公眾號不是她寫的，她只會公正的點評。
她像是要掛，又沒掛，隔了兩秒，忽然壓低了聲音，「羅館長，提醒你一句。這兩天，有人在翻你。」
羅默握著手機坐直了。
「翻我？」
「工商舊檔，稅務底冊，還有你們館歷年的年檢材料。」馬葉說，「檔案館那邊我有熟人，說有人來調過你們館的底子」
「是什麼人？」
「那我就不知道。我要知道就告訴你了。」她說，「你那篇黑稿，我也看了。寫得比我專業。」
「你這是在夸對手？」
「我是在提醒你，對方很專業。」馬葉說「行了，我掛……」
「馬記者。」羅默叫住她，「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的文章寫一半。」她說，「寫一半的文章，我不允許別人先寫完。」
電話掛了。羅默捏著手機坐了半天，品了品這句話，沒品出是敵是友。
上午快閉館，遊客少了，巷口停進來一輛黑車。
車擦得很亮，亮得跟這條老巷子不太對付。車上下來個男人，五十上下，灰夾克，黑褲子，手裡捏著串珠子，一邊走一邊捻。
男人進展廳，不看熱鬧，只看東西。
他看得很慢。一個櫃，一個櫃，目光從東頭捋到西頭，不快，不重，像用一把軟尺子，把整間展廳量了一遍。遊客看東西是看稀奇，他不是，他的眼神落在哪件東西上，都停得剛剛好，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男人在鼎爺前站住了。
這一站，站了足有十分鐘。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在這裡停一停，那裡停了一停，又抬起手，隔著玻璃，隔空比了比。
那動作很輕，像對一個很熟悉的老物件。
羅默放下手裡的活，走了過去。
「先生，隨便看。」他說，「有需要講解的嗎？」
男人回過頭，笑了笑。他笑起來眼睛眯著，皺紋堆在眼角，看著挺和善。
「不用不用。」他從兜里摸出煙，遞過來一根，「忙你的就好。」
「不會，謝謝。」羅默擺手，「館裡禁菸。」
「哦，好，好。」男人把煙收回去，手很穩，遞煙、收煙，一根煙在指頭上翻了個身，穩得紋絲不動。
羅默是修復師。他認得這種手。這是干細活的手，懸腕懸得住，做什麼都不抖。
「先生是對文物很感興趣嗎？文玩圈的？」
「談不上玩。」男人笑著搖頭，「就是收點老物件，走街串巷，瞎收。」
「那收到什麼好東西沒有？」
「好東西？」男人笑得更深了，「倒是有一些，但比不上你這裡，你這裡可都是好東西。」
他說著，目光又往展廳里掃了一圈，漢燈，俑人，瓷瓶，宋畫......最後視線又落回一言鼎上。
羅默覺得當前這個氣氛很奇怪，明明才和對方第一次見面，但對方卻顯得很自來熟。
「你們這館，年頭不短了吧。」男人問。
「民國就有了。」
「民國。」男人點點頭，像把這兩個字也收進了兜里，「好東西，老館子，難得，難得。」
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站住，回過頭。
還是笑著的。
「對了。」他說，「你們這裡，收來歷不明的東西嗎？」
展廳里的空氣，一下子涼了。
羅默聽見自己心裡咯噔一聲。也聽見展廳最深處，極輕、極沉的一聲，咚。
像青銅被人用指節叩了一下。
全館那麼多遊客，那麼多聲音，沒有人聽見。只有他聽見了。
「來歷不明的，」羅默聽見自己說，聲音平得不像自己的，「我們不敢收。」
「不敢。」男人點點頭，臉上的笑一點沒變，「也對。」
他從兜里摸出一張名片，放在門邊的桌上，用兩根手指輕輕推了過來。
名片是白紙的，上面沒有頭銜，沒有單位，只有一個字，和一串電話。
沈。
男人轉身走了。黑車在巷口亮了一下尾燈，匯進車流，沒了。
鼻血是後半夜才止住的，枕頭換了一個，本來還想去找大夥們討論一下，可是身體真的十分疲憊，本來想著能不能再次入夢，可不管怎麼閉眼，都不行，一來二去，一晚上只睡了兩個小時，早上起來。
「館長！」李姐一看他就嚷起來，「你這臉色，白得跟打了膩子一樣！是不是病了？」
「沒睡好。」
「等著。」李姐風風火火進了後廚，半小時後端出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薑湯，驅邪……哦不驅寒的。」
羅默端著那碗薑湯，心裡五味雜陳。驅寒談不上，驅邪嘛，擱在這館裡，還真沾點邊。
他灌了一口，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李姐，」羅默感覺整個味蕾都升華了，他含混地說，「這姜，放了多少？」
「半斤。」李姐很自豪，「而且都是老薑，保證辣到病除！」
剛開門遊客還不多，羅默躲在辦公室里，幹了件他知道自己不該幹的事，掏出手機，搜索：
「做夢流鼻血」
「入夢是什麼」
「握著古董睡覺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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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無所獲，雖然在他意料之中，但還是讓他心裡發沉。
師父教過他看瓷、看玉、看木器，教過他辨包漿、斷年代、補漆繕金，連怎麼跟賣舊貨的老頭砍價都教過。唯獨這個，一個字沒提。
省媒的報導是上午出的。
文化版頭條，標題是的手筆：《一尊會wink的俑，和一家說不清的博物館》。
「小羅，你快看！」李姐把手機遞給羅默。
羅默念了。文章從wink寫起，寫到一家年客流三百一十二人的館，寫到唐三彩、汝窯、漢燈、宋畫，然後筆鋒一轉，落在一句上：這些藏品的入館年份與流傳記錄，館方均未能提供完整備案，其來歷，有待考證。
有待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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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默把這四個字看了三遍。他沒在文物口混過幾天也知道，這四個字擱在報紙上，可輕可重，但看到的人難免會浮想聯翩。
「那小女娃什麼意思？」周叔問到。
羅默想了想，「是夸咱們東西好。」
李姐總覺得馬葉的文章含沙射影，不像是誇獎。
羅默也沒反駁，他坐在桌前，把文章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字字都扎在要害上，又字字都沒下死手。他不知道該謝她，還是該防她。
沒等他想明白，網上的事來了。
本地一個新註冊的公眾號，發了一篇《小博物館哪來的珍貴文物》，通篇陰陽怪氣，說有的館給陶俑造人設、炒梗圖，說小館子的東西來得蹊蹺，經不起查。文章沒點名，可配圖是巷子口，誰看不出來是說誰。
接著評論就起了樓。幾百層，吵什麼的都有。有人問這館的稅，有人問這館的資質，還有個帳號一連發了十幾條，條條都往「文物來路」上引，引得很內行。
李姐擼起袖子要下場對罵，帳號都註冊好了，被羅默按住。
「李姐，別去。」
「他們欺負到臉上了！」
「黑紅也是紅。」羅默說，「你現在下場，就是給人家送流量。」
李姐氣得在屋裡轉了三圈，最後把火氣撒在了拖把上，地拖得能照見人。
羅默盯著那個公眾號看了很久。新號，註冊不到一個月，可行文太熟練了，熟練得不像第一天幹這個。
沒一會，馬葉倒是主動打電話過來。
「文章看了？」她問。
「看了。」羅默說，「多謝嘴下，哦不筆下留情。」
「別謝。」電話那頭頓了頓，「我寫的都是我查到的東西，看到的東西，其他的我不寫，這是規矩。」
羅默總感覺她話裡有話，意有所指，哦對，她應該也看到了那篇公眾號，打這個電話的意思是那篇公眾號不是她寫的，她只會公正的點評。
她像是要掛，又沒掛，隔了兩秒，忽然壓低了聲音，「羅館長，提醒你一句。這兩天，有人在翻你。」
羅默握著手機坐直了。
「翻我？」
「工商舊檔，稅務底冊，還有你們館歷年的年檢材料。」馬葉說，「檔案館那邊我有熟人，說有人來調過你們館的底子」
「是什麼人？」
「那我就不知道。我要知道就告訴你了。」她說，「你那篇黑稿，我也看了。寫得比我專業。」
「你這是在夸對手？」
「我是在提醒你，對方很專業。」馬葉說「行了，我掛……」
「馬記者。」羅默叫住她，「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的文章寫一半。」她說，「寫一半的文章，我不允許別人先寫完。」
電話掛了。羅默捏著手機坐了半天，品了品這句話，沒品出是敵是友。
上午快閉館，遊客少了，巷口停進來一輛黑車。
車擦得很亮，亮得跟這條老巷子不太對付。車上下來個男人，五十上下，灰夾克，黑褲子，手裡捏著串珠子，一邊走一邊捻。
男人進展廳，不看熱鬧，只看東西。
他看得很慢。一個櫃，一個櫃，目光從東頭捋到西頭，不快，不重，像用一把軟尺子，把整間展廳量了一遍。遊客看東西是看稀奇，他不是，他的眼神落在哪件東西上，都停得剛剛好，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男人在鼎爺前站住了。
這一站，站了足有十分鐘。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在這裡停一停，那裡停了一停，又抬起手，隔著玻璃，隔空比了比。
那動作很輕，像對一個很熟悉的老物件。
羅默放下手裡的活，走了過去。
「先生，隨便看。」他說，「有需要講解的嗎？」
男人回過頭，笑了笑。他笑起來眼睛眯著，皺紋堆在眼角，看著挺和善。
「不用不用。」他從兜里摸出煙，遞過來一根，「忙你的就好。」
「不會，謝謝。」羅默擺手，「館裡禁菸。」
「哦，好，好。」男人把煙收回去，手很穩，遞煙、收煙，一根煙在指頭上翻了個身，穩得紋絲不動。
羅默是修復師。他認得這種手。這是干細活的手，懸腕懸得住，做什麼都不抖。
「先生是對文物很感興趣嗎？文玩圈的？」
「談不上玩。」男人笑著搖頭，「就是收點老物件，走街串巷，瞎收。」
「那收到什麼好東西沒有？」
「好東西？」男人笑得更深了，「倒是有一些，但比不上你這裡，你這裡可都是好東西。」
他說著，目光又往展廳里掃了一圈，漢燈，俑人，瓷瓶，宋畫......最後視線又落回一言鼎上。
羅默覺得當前這個氣氛很奇怪，明明才和對方第一次見面，但對方卻顯得很自來熟。
「你們這館，年頭不短了吧。」男人問。
「民國就有了。」
「民國。」男人點點頭，像把這兩個字也收進了兜里，「好東西，老館子，難得，難得。」
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站住，回過頭。
還是笑著的。
「對了。」他說，「你們這裡，收來歷不明的東西嗎？」
展廳里的空氣，一下子涼了。
羅默聽見自己心裡咯噔一聲。也聽見展廳最深處，極輕、極沉的一聲，咚。
像青銅被人用指節叩了一下。
全館那麼多遊客，那麼多聲音，沒有人聽見。只有他聽見了。
「來歷不明的，」羅默聽見自己說，聲音平得不像自己的，「我們不敢收。」
「不敢。」男人點點頭，臉上的笑一點沒變，「也對。」
他從兜里摸出一張名片，放在門邊的桌上，用兩根手指輕輕推了過來。
名片是白紙的，上面沒有頭銜，沒有單位，只有一個字，和一串電話。
沈。
男人轉身走了。黑車在巷口亮了一下尾燈，匯進車流，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