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木梳子
因為正是流量高峰期，周末兩天羅默一點都沒有閒下來，好消息是至少師父留下來的兩位老員工的工資以及博物館的水電費有了著落。
周一，照例休息，人是鐵做的也需要冷卻時間。
門鈴響的時候，羅默正在給搪瓷缸子調漆，他答應給缸子補漆，奈何前兩天一直沒有時間。
補漆這活兒不能在夜裡干，缸子怕癢，晚上一碰他他就渾身發顫，所以只能白天來。缸子擺在桌上，他拿小筆一點點填那個」光」字。
門鈴是師父裝的老式銅鈴，掛在院門上，拉了會響。這館一年響不了幾回。
進來的是個老太太，六十上下，頭髮抿得一絲不亂，藍布衫，懷裡抱著個布包，布包的四角在胸前打了個結。
「小伙子。」老太太打量他，「這兒是拾遺博物館嗎？」
老太太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一層解。藍布，舊報紙，棉紙，最後是一把木梳，以及一封信。
梳子巴掌長，黃楊木的，顏色沉得發暗，梳齒斷了幾根，不是很規律，梳子上面有一些黑色的痕跡，不知道是什麼染上的。
羅默戴著手套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
黃楊木，民國的工，雕工中等偏上，包漿是真的，年頭不假。但也就是這樣了。舊貨市場上，三百塊頂天。
「阿婆，東西是老東西。」他把梳子放回去，斟酌著措辭，「但品相一般，齒斷了。我們館……」
「我不是來賣東西的。」
羅默老實說，「您拿去舊貨市場，比我這兒賣得....啊？不是來賣的？那是要修嗎？」
老太太笑了笑，搖了搖頭。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說到：「小伙子，你這裡不是拾遺嗎？」
羅默倒茶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向老太太說到：「是啊，我們這裡就是拾遺博物館，這個名字起了很多年了，從民國就叫這個名字了。」
「那就對了」老太太說，「你翻過來，迎著光，看花瓣底下。」
羅默翻開手機燈，把梳子側過來。花瓣的陰刻線底下，藏著兩個小字，刻得比頭髮絲還細，不側光根本看不見。
「阿沅。」
「我奶奶的名字。」老太太說，「她說這是她的嫁妝，也是她的遺物，除了這把梳子還有一封信，她臨終前交代我父親，如果哪天看到一座叫做拾遺的博物館，就把這把梳子和這封信都送過去」
羅默的後脖頸涼了一下。
「為什麼要送給我們」
「我也不太清楚具體緣由。」老太太把茶喝完，站起來，把東西留在桌上，「那是上一代的故事了，我只是謹記長輩的遺訓，奶奶曾經說過，如果是拾遺的人，自然會知道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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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臨走之前她最後說了一句，她姓秦。
羅默坐在原地沒動。
他把梳子舉到燈下又看了一遍。斷齒，暗紋，兩個小字。一把再普通不過的民國木梳。
他先把梳子鎖進了庫房，這才回屋。
李姐探頭進來：「誰啊這是，修東西的？錢給了嗎？」
「沒給，只是說捐贈。」
「那她可千萬別來賣。咱可好不容易有點錢！」李姐雙手合十，沖天花板拜了拜，走了。
羅默看著她背影，深刻體會到這館的財務已經病急亂投醫到了什麼地步。
夜裡六點，他把木梳放進庫房的臨時收納格，墊了棉紙。
六點半，全館炸了鍋。
「新來的！在哪兒在哪兒？」三哥的聲音從展廳追到庫房門口，「我聞見了，木頭味兒，上面還有點火藥味道！」
「你能不能別什麼都聞。」天青說，「死物件，沒來歷，館長還沒查，你嚷什麼。」
「我就看看，我又不碰。」
「你昨天還說隔壁庫房的硯台長得磕磣，被人家聽見了。」
「硯台又沒醒！」
「萬一醒了呢？」天青的開片紋咔咔響了兩聲，「你這張嘴，早晚惹禍。」
長信的燈亮起來，把庫房門前的走廊照出一條暖黃的路。火苗比往常晃得厲害些，像是也被吵得頭疼。
聽琴的聲音從遠處南牆飄過來，悠悠的：「這梳子命硬。」
「你看到什麼了？」羅默驚訝。
「我不用看。」聽琴說，「館裡進東西，氣是不一樣的。這件進來的時候，全館的舊木頭都跟著味重了一分。」
羅默低頭看手裡的記錄本。他已經開始查了。
下午他泡在市圖書館的舊報庫里翻了三個小時。
老太太留了個姓，姓秦。民國二十六年，二十歲，叫阿沅的姑娘，這幾條線索他捋了一下午，只捋出一條路：民國二十六年是打仗的年頭。
「查可以。」一言的聲音從展廳深處傳來，一頓一頓，「但沒查清之前，梳子放庫房，別進展廳。」
「為什麼？」
「死了的東西，有死了的規矩。」鼎說，「來歷不明，它就是空的。空的東西，不該站的地方，別讓它站。」
羅默沒全聽懂，還是把梳子往收納格深處推了推。
「查清之前，」鼎又說，「館志上一個字都別寫。」
「我知道，寫錯了會按錯的醒。」
「不止。」
鼎靜默了一會兒。火苗安靜地燒。
「來歷是門。」鼎說，「你寫下的每個字，都是開門的手。門後是什麼，字說了算。」
羅默似懂非懂地點頭，把自己的記錄本合上，他只寫了兩行：黃楊木梳，民國，梅花陰刻，藏字」阿沅」。來源：秦姓老婦。
突然，羅默想到還有一封信沒有打開，他急忙回到辦公室，然後回到展廳。
「那個老太太還送來一封信，上面寫著『拾遺親啟』，但是我還沒沒打開。」羅默看向一言鼎「鼎爺，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隔了一會，鼎爺只是淡淡說：「留給你的信，我也不知道。」
羅默翻了個白眼，鎖庫房門前，最後檢查了一遍。
收納格，棉紙，木梳。梳子安安靜靜躺在格子裡。
他關燈，帶門，落鎖。
走出三步，他停住了。
身後的庫房裡，傳出一聲輕響。
不重，是木頭擦過棉紙的聲音，很短，很輕，但羅默就是聽見了。
羅默站在走廊里，一動不動。
梳子沒有來歷。館志上沒有人落筆。它不該會動。
規則寫得清清楚楚：知來歷者醒。
可剛才那一聲，他聽得真真切切。
長信的光在他身後晃了一下，火苗陡然拔高。
展廳深處，鼎的聲音砸過來，第一次帶了急意。
「開門。」鼎說，「看它。」
羅默推門進去，梳子還躺在那裡，但是調轉了方向，之前無刻畫面朝下，現在朝上。
梳子自己翻了個面。
鼎爺那得話多：「是它自己翻過來的，刻梅花那一面朝上。它要人看的是梅花，是梅花底下那個名字。」
庫房裡靜了半秒，羅默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名字。」鼎爺一字一頓，「查出來她到底是誰。」
周一，照例休息，人是鐵做的也需要冷卻時間。
門鈴響的時候，羅默正在給搪瓷缸子調漆，他答應給缸子補漆，奈何前兩天一直沒有時間。
補漆這活兒不能在夜裡干，缸子怕癢，晚上一碰他他就渾身發顫，所以只能白天來。缸子擺在桌上，他拿小筆一點點填那個」光」字。
門鈴是師父裝的老式銅鈴，掛在院門上，拉了會響。這館一年響不了幾回。
進來的是個老太太，六十上下，頭髮抿得一絲不亂，藍布衫，懷裡抱著個布包，布包的四角在胸前打了個結。
「小伙子。」老太太打量他，「這兒是拾遺博物館嗎？」
老太太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一層解。藍布，舊報紙，棉紙，最後是一把木梳，以及一封信。
梳子巴掌長，黃楊木的，顏色沉得發暗，梳齒斷了幾根，不是很規律，梳子上面有一些黑色的痕跡，不知道是什麼染上的。
羅默戴著手套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
黃楊木，民國的工，雕工中等偏上，包漿是真的，年頭不假。但也就是這樣了。舊貨市場上，三百塊頂天。
「阿婆，東西是老東西。」他把梳子放回去，斟酌著措辭，「但品相一般，齒斷了。我們館……」
「我不是來賣東西的。」
羅默老實說，「您拿去舊貨市場，比我這兒賣得....啊？不是來賣的？那是要修嗎？」
老太太笑了笑，搖了搖頭。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說到：「小伙子，你這裡不是拾遺嗎？」
羅默倒茶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向老太太說到：「是啊，我們這裡就是拾遺博物館，這個名字起了很多年了，從民國就叫這個名字了。」
「那就對了」老太太說，「你翻過來，迎著光，看花瓣底下。」
羅默翻開手機燈，把梳子側過來。花瓣的陰刻線底下，藏著兩個小字，刻得比頭髮絲還細，不側光根本看不見。
「阿沅。」
「我奶奶的名字。」老太太說，「她說這是她的嫁妝，也是她的遺物，除了這把梳子還有一封信，她臨終前交代我父親，如果哪天看到一座叫做拾遺的博物館，就把這把梳子和這封信都送過去」
羅默的後脖頸涼了一下。
「為什麼要送給我們」
「我也不太清楚具體緣由。」老太太把茶喝完，站起來，把東西留在桌上，「那是上一代的故事了，我只是謹記長輩的遺訓，奶奶曾經說過，如果是拾遺的人，自然會知道這是什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人走了，臨走之前她最後說了一句，她姓秦。
羅默坐在原地沒動。
他把梳子舉到燈下又看了一遍。斷齒，暗紋，兩個小字。一把再普通不過的民國木梳。
他先把梳子鎖進了庫房，這才回屋。
李姐探頭進來：「誰啊這是，修東西的？錢給了嗎？」
「沒給，只是說捐贈。」
「那她可千萬別來賣。咱可好不容易有點錢！」李姐雙手合十，沖天花板拜了拜，走了。
羅默看著她背影，深刻體會到這館的財務已經病急亂投醫到了什麼地步。
夜裡六點，他把木梳放進庫房的臨時收納格，墊了棉紙。
六點半，全館炸了鍋。
「新來的！在哪兒在哪兒？」三哥的聲音從展廳追到庫房門口，「我聞見了，木頭味兒，上面還有點火藥味道！」
「你能不能別什麼都聞。」天青說，「死物件，沒來歷，館長還沒查，你嚷什麼。」
「我就看看，我又不碰。」
「你昨天還說隔壁庫房的硯台長得磕磣，被人家聽見了。」
「硯台又沒醒！」
「萬一醒了呢？」天青的開片紋咔咔響了兩聲，「你這張嘴，早晚惹禍。」
長信的燈亮起來，把庫房門前的走廊照出一條暖黃的路。火苗比往常晃得厲害些，像是也被吵得頭疼。
聽琴的聲音從遠處南牆飄過來，悠悠的：「這梳子命硬。」
「你看到什麼了？」羅默驚訝。
「我不用看。」聽琴說，「館裡進東西，氣是不一樣的。這件進來的時候，全館的舊木頭都跟著味重了一分。」
羅默低頭看手裡的記錄本。他已經開始查了。
下午他泡在市圖書館的舊報庫里翻了三個小時。
老太太留了個姓，姓秦。民國二十六年，二十歲，叫阿沅的姑娘，這幾條線索他捋了一下午，只捋出一條路：民國二十六年是打仗的年頭。
「查可以。」一言的聲音從展廳深處傳來，一頓一頓，「但沒查清之前，梳子放庫房，別進展廳。」
「為什麼？」
「死了的東西，有死了的規矩。」鼎說，「來歷不明，它就是空的。空的東西，不該站的地方，別讓它站。」
羅默沒全聽懂，還是把梳子往收納格深處推了推。
「查清之前，」鼎又說，「館志上一個字都別寫。」
「我知道，寫錯了會按錯的醒。」
「不止。」
鼎靜默了一會兒。火苗安靜地燒。
「來歷是門。」鼎說，「你寫下的每個字，都是開門的手。門後是什麼，字說了算。」
羅默似懂非懂地點頭，把自己的記錄本合上，他只寫了兩行：黃楊木梳，民國，梅花陰刻，藏字」阿沅」。來源：秦姓老婦。
突然，羅默想到還有一封信沒有打開，他急忙回到辦公室，然後回到展廳。
「那個老太太還送來一封信，上面寫著『拾遺親啟』，但是我還沒沒打開。」羅默看向一言鼎「鼎爺，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隔了一會，鼎爺只是淡淡說：「留給你的信，我也不知道。」
羅默翻了個白眼，鎖庫房門前，最後檢查了一遍。
收納格，棉紙，木梳。梳子安安靜靜躺在格子裡。
他關燈，帶門，落鎖。
走出三步，他停住了。
身後的庫房裡，傳出一聲輕響。
不重，是木頭擦過棉紙的聲音，很短，很輕，但羅默就是聽見了。
羅默站在走廊里，一動不動。
梳子沒有來歷。館志上沒有人落筆。它不該會動。
規則寫得清清楚楚：知來歷者醒。
可剛才那一聲，他聽得真真切切。
長信的光在他身後晃了一下，火苗陡然拔高。
展廳深處，鼎的聲音砸過來，第一次帶了急意。
「開門。」鼎說，「看它。」
羅默推門進去，梳子還躺在那裡，但是調轉了方向，之前無刻畫面朝下，現在朝上。
梳子自己翻了個面。
鼎爺那得話多：「是它自己翻過來的，刻梅花那一面朝上。它要人看的是梅花，是梅花底下那個名字。」
庫房裡靜了半秒，羅默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名字。」鼎爺一字一頓，「查出來她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