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館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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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默整整一晚上沒睡,天一亮就爬起來寫了辭職信。

  他的信寫得很誠懇:本人能力有限,恐難勝任,館內的藏品希望上級部門接管處置。

  然後,他把師父那封信拿了起來,又讀了一遍,幾行字倒著都快能背了,還是讀不出個所以然。

  他把信塞回兜里,拿起辭職信準備去找市局的人,看看這些文物怎麼處置。

  門剛打開,已經站著兩個人。

  打頭的遞來一份擔保合同:「羅館長是吧?您師父生前在我們拍賣行押了兩件東西做擔保,還款期快到了,如果違約,這個館我們可就要收走了。」

  收走?收走好啊,羅默心想。

  「除此以外,您身為繼承人,您的徵信也會受到極大影響,極大概率會被列到失信名單中。」

  後頭的房東接得也快:「你住的那間還是你師父租的,該付房租了,不交錢月底就搬。」

  羅默聽完,只能說會儘快解決的,再寬限兩天。

  他把辭職信揣回兜里,轉身回辦公室,安慰自己:沒辦法,這會不能慫了,這債務倒逼,必須要有責任心了。

  白天,老周和李姐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對。

  「小羅,你臉色好差。」李姐把一摞發票拍在他桌上,「昨晚沒回去?」

  「加班。」

  「館長不是說過,」老周接話,眼睛眯起來,「晚上六點以後……」

  「周叔,您也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老周轉身就走,步子比年輕人還快。

  羅默坐在辦公室里,盯著師父那張空蕩蕩的椅子。椅背上還掛著師父的舊圍裙,沾著漆和石膏的白點。

  好,羅默心想,那就把事情搞清楚。

  熬到六點,他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主展廳正中間。

  「各位。」他對著黑暗說,「開會。」

  沒人理他。

  六點半,東側展櫃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然後,一聲熟悉的、熱絡的嘆氣。

  「哎,你這孩子,膽子是真肥。」唐三彩的胡人在展櫃裡揚著臉,「想當年,你師父第一次留夜,可是抱著柱子不敢撒手的。」

  羅默從背包里拿出來了三盒糕點,擱在展柜上:「三哥,是吧?還有各位,大家也算認識了,這備了點糕點,你們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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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廳安靜了一瞬。

  「講究,還知道放單數,給這祭祀我們那?」另一個聲音冷冷響起,一聽就是天青。

  三哥立馬接茬,「想當年我在長安……」

  「你在長安是陪葬的。」天青說,「出了墓就進庫房,哪來的長安。」

  「見過!我在窯口見過畫匠畫的街景!」

  「呵。」

  羅默聽得目瞪口呆。一尊俑和一隻瓶吵架,吵的內容是俑的去沒去過長安。

  燈亮了。

  不是展廳的燈。是一道暖黃的、豆大的光,從西側展櫃裡升起來。銅燈立在櫃中,燈盤裡的火苗穩穩的,宮女執燈的姿勢,衣袖垂落,眉眼低垂。


  「長信。」天青的聲音軟了一點,「你醒了。」

  燈沒說話。火苗輕輕晃了一下,算是應。

  「她就這樣。」三哥壓低聲音,「全館她醒得最晚,但每天給我們掌燈,自己一句話沒有。漢代的老姐姐了,害羞。」

  「她不是害羞。」天青說,「她是懶得理你。」

  展廳最深處,青銅鼎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哼,像老人聽小孩胡鬧。

  「畫軸那位呢?」羅默數了數,「昨天三哥說,不能開閃光燈,聽琴怕。」

  「我不出來。」

  一個聲音從南牆飄來,清清的,帶著點講究人的矜持。宋代的仕女立軸掛在那兒,畫中女子抱琴坐在石旁,眉眼是淡墨勾的,淡雅,但是這個坐姿吧…怎麼就喜歡蹺二郎腿呢?

  「畫裡挺好。」聽琴說,「可以聽琴。」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伙子挺好的,穩重。」

  羅默的老臉一紅,這年頭,還能被一幅畫評頭論足。

  「那我呢那我呢?」三哥不甘寂寞,「聽琴你看看我,我最近氣色怎麼樣?」

  「你三千年的土氣。」聽琴說,「看不出別的。」

  「她誇我呢。」三哥跟羅默解釋,「我們這一行,土氣就是資歷。」

  搪瓷缸子在地上磕了一下,磕得挺急,也想求個評。

  「漆掉了,回頭讓新館長補補。」聽琴一句話把他打發了。

  「我來。」羅默蹲下去看了看,缸沿缺漆的地方正好缺在」光榮」的」光」字上,「不能直接填。得先把邊上鬆動的舊漆起乾淨,鏽底拿竹刀刮到見鐵,再調礦物色壓一層薄膠,不然兩年又起皮。」

  展廳靜了一拍。

  「是行家。」三哥在黑暗裡嘖了一聲,「你師父當年也經常這樣套嗑。」

  缸子往他腳邊挪了半寸,輕輕靠住他的鞋尖。

  「行了。」

  青銅鼎開口了。展廳里所有聲音一起停了,連火苗都穩了一穩。

  「人既然選擇留下。」青銅鼎說,「規矩,告訴他。」

  「先說好,鼎爺這名頭可不是白叫的。」三哥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當年你師父找了好多關係,才把它留在拾遺。」

  這尊鼎羅默是知道的,老爺子最喜歡沒事的時候盯著鼎看,一看就是好長時間,想來他嘴上不說,心裡應該得意得很。

  「你師父老逗他:什麼西周的,明明是上周的。」三哥擠眉鬥眼的說。

  鼎腹的綠鏽沉了沉,沒接話,長信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憋著笑。

  「好嘞!」三哥最積極,「第一條,我們晚上能動,白天不行,閉館之後是我們的時候,但我們也不會離開拾遺,所以你放心不會發生文物失竊案,當年聽你師父說,曾經有小偷進來,聽見我在和天青吵架,直接嚇暈過去,你師父說這裡直接在盜賊圈上了黑名單。第二條呢,你能聽見我們的動靜,說明你有這個緣分,你師父有,你也有,但是最好不要讓更多的人知道,對我們好,對你也好。」

  「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天青把話接過去,「就是關於,我們怎麼活過來的,我們為什麼能動。」

  羅默放下茶杯:「那你們是怎麼活過來的?」

  展廳靜了。

  火苗晃了晃。三哥難得沒搶話。天青也沒出聲。

  最後是鼎爺。

  「館志。」鼎說,「你師父的抽屜里。」

  師父辦公室的桌子有三個抽屜。前兩個羅默翻過了,信就是在第三個底下壓著的,當時他只摸了信,沒掂過底板。這回他把第三個抽屜整個拽出來,才發現抽屜底板是活的。

  底板下面,躺著一本冊子。

  靛藍的布面,線裝,邊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四個字,拾遺館志,是師父的筆跡。

  羅默把它拿回展廳,就著長信的燈光翻開。

  從第一頁開始,記著一件件文物的編號、名字、來歷。哪年哪窯,哪年出土或傳世,經誰的手,為什麼到了這裡。每一段末尾,都有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師父親筆錄畢。

  「缸子。」鼎忽然說。

  羅默腳邊的搪瓷缸子輕輕磕了一下地。

  「老三。」鼎說,「講他怎麼醒的。」

  缸子往前挪了挪,挪到燈光最亮的地方。白底紅字,「勞動光榮」四個字掉了一角漆。

  「他還不會說話。」三哥的聲音低下來,沒有了那股油滑勁兒,「他輩分最小,醒得最晚,顯形也最弱。我替他說。」

  「那年館裡收破爛收來一箱舊物,他就在裡面,五毛錢的價。你師父洗他的時候,發現缸底有一行刻的小字,是原來主人拿釘子刻的:一九六二年,希望這缸糖水給大家希望。」

  「你師父查了半個月,找到那個老廠和那個車間主任,九十多了,還記得這事,老頭說,那勺糖水是真甜啊。」

  三哥停了一下。

  「你師父回來,就在這本館志上寫下了這個故事,寫完最後一筆,缸子就在桌上,自己挪了半寸。」

  「然後呢?」羅默問。

  「就半寸。」三哥說,「可他活過來了。」

  展廳里很靜,長信燈的火苗穩穩的。

  「查明來歷,親手落筆,寫進館志,也只有寫進館志的文物,才能進咱們這裡。」鼎一字一頓,「知來歷者,且夙願未了者,醒。這是規矩的根。」

  「寫錯了呢?」羅默問。

  「不醒。」鼎說,「或者,按錯的來歷醒。」

  鼎腹的綠鏽在燈下暗沉沉的。

  「你沒見過錯著醒的東西。」天青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最好別見。」

  羅默低頭看手裡的館志。紙頁發黃,一頁一頁,全是師父的字。三哥的來歷寫了整整三頁,天青的兩頁半,長信只有一頁,聽琴那頁夾著一枚乾枯的藏印拓片。

  他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手停住了。

  最後一頁,沒有來歷。

  只有十二行,每行一個編號。

  甲一,一言鼎。

  甲二,

  甲三,

  除了鼎爺,後面的十一行都是空白。

  而鼎爺的後面,並沒有任何描述。

  羅默的手指停在「一言鼎」三個字上,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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