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博物館奇妙夜
繼承公證書剛蓋上紅章，羅默拿著證書，把公證處的領導剛送走，文旅局的車就堵在了博物館門口。
「你就是羅默？新任館長？」來人身著工裝夾克，胳膊上夾著文件夾，上下打量他，「市里例行檢查。你們館去年全年參觀人次，三百一十二人。」
「哪裡哪裡，領導您謬讚了，那都是運氣好。」羅默陪笑，「畢竟前年只有二百八。」
「你哪裡覺得我這是在誇你？」
「我知道我知道。」羅默點頭如搗蒜，「我深刻反省，儘快整改！」
反省是不能解決問題的，這家叫」拾遺」的私人博物館卡在大梁老城巷子深處，四進院子，灰瓦掉了一半。師父陸守拙走得突然，沒留遺囑，只留下一堆債主和一個必須有人簽字的館。
簽字的人只能是他，陸守拙唯一的徒弟，名義上的副館長，文物修復師羅默，二十七歲，工齡五年，存款四位數。
文旅局的人轉了一圈，在展廳里站定，指著牆角一尊唐三彩胡人牽馬俑：「這件怎麼歪了？看著都快掉下來了，下面的標籤也掉了。」
羅默心裡咯噔一下，他印象里昨天晚上關門前還好好的。
「燈光問題，造成了視覺誤差。」他面不改色的解釋到，「我一會馬上扶正。」
來人又記了幾筆，臨走撂下一句：「你們館這個整改要快啊，三個月內拿不出整改方案，資質年檢就別想了，補貼獎金也別想了。」
車走了，院子裡靜下來，畢竟沒有遊客。
門衛房探出一顆腦袋，是看門的老周：「小羅，這個月工資……」
「周叔，我想想辦法。」
「小李說了，咱的帳上還剩八千六。」老周補了一刀，「她的工資加我的，可還需要一萬二呢。」
羅默蹲在門口台階上，想點根煙發現煙早沒了，他想起自己工位抽屜里，上周超市促銷囤的三箱泡麵，真要倒閉了，自己好歹還有點飯能吃。
「小羅啊。」老周又從門衛房出來，遞給他一個塑膠袋，「小李昨天蒸的包子，給你留了四個。」
「周叔，館裡這情況，你們不走嗎？」
「我們跟著守拙二十年了。」老周擺擺手，往回走，「他看人沒看錯過，我們相信你，至於工資的事情，你師父也經常拖欠的，沒事！」
羅默拎著包子站在院子裡，包子涼了，塑膠袋裡有一層水汽，但羅默的心裡還挺暖的，就是手有點抖。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剛來那天，也是這個院子，師父蹲在同一個台階上啃包子，含混不清地問他：手抖不抖？他說不抖。師父說，那就行，修東西的第一條，手不抖，心不慌。
現在他手抖了，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壓力。
收拾師父辦公室的時候，他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封信。
信封上是師父的字，瘦硬，像用刻刀寫出來的：羅默親啟。
裡面只有一頁紙，三行字，字數不多。
「館交給你，帳慢慢還，東西慢慢修。
晚上六點以後，別待在館裡。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別問為什麼。」
羅默盯著第三行看了很久。
師父這糟老頭子，生前連「明天降溫」都懶得提醒他，臨死專門寫封信讓他別加班？
好吧，雖然之前他也沒加過班。
但是這合理嗎？
他把信塞進兜里，決定不跟一封信計較，羅默想起來庫房裡還有件宋瓷洗子修了一半，粘合劑今晚剛好到火候，他必須守著看收縮。
很快時間就到了傍晚，他給瓷洗做了最後一道固定，窗外的天就黑透了，巷子裡路燈壞了兩盞，院子裡也沒裝燈，整棟房子黑得只剩輪廓。
羅默看了一下表，已經六點零五分了，這要擱以前，他早在家躺著了，因為五點半一到，他師父就著急趕他走，就算再急的活也要明天再干，可是，今天沒人趕了。
他把工具都收拾整齊，然後準備關了庫房的燈。
庫房裡舊木頭的氣味混著漆味和粘合劑的酸味，他聞了五年，很踏實，但往常，老頭子總會說：「快點快點，幹活磨蹭不是什麼好習慣！」
如今，少了他往常在耳邊絮叨的聲音，羅默還感覺有些不太習慣。
六點十分，展廳的編鐘響了一聲，雖然不大，但羅默聽到了。
不是敲響，是那種青銅被極輕的碰了一下的顫音，嗡的一聲，從主展廳飄過來，尾音拖得很長。
羅默關燈的手停在半空。
是展廳里那套編鐘是師父收的老編鐘？還是那個大鼎？
風？老房子走風？還是有老鼠？羅默給自己找理由，但他感覺剛才的聲音都不太像。
第二種聲音接踵而至，是摩擦聲，一下，又一下，像很重的東西貼著地磚行走，一步，兩步。
羅默把燈關了。
黑暗裡，摩擦聲也停了，寂靜再次包裹著拾遺博物館，羅默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羅默到工作檯上，順手摸起一把修坯用的竹刀，這玩意兒切豆腐都費勁，但至少是兇器的形狀。
「別怕別怕，自己人，我都見過你很多年了。」
有一個聲音，油腔滑調，尾音往上挑，帶著股常年跑江湖的熱絡勁兒，聲音不大，在夜裡清晰得嚇人。
羅默打著手電，知道自己面前沒人，但聲音就是從身邊傳出來的，他拿著竹刀就捅了出去，但是什麼也沒捅到。
「哎，你這孩子，手裡拿的什麼？放下放下。」那聲音絮絮叨叨的，「想當年我在長安的時候，你這種生瓜蛋子我見多了，一提刀就手抖。」
羅默循著聲音，打著手電筒看了過去。
黑漆漆的，還是什麼都沒有，聲音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再往下看。」
羅默再低頭。
一個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印著」勞動光榮」，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他的腳邊。
但說話的不是這個缸子，而是在它身後，那尊早上歪了的唐三彩牽馬俑借著月光從暗處走出來。不知什麼時候，牽馬俑鬆了手裡的韁繩，自己翻上了馬背，正揚著臉看他。
胡人俑的聲音，「白天那人說我歪了，我可都聽見了，歪什麼歪，我這是姿勢，知不知道什麼叫金雞獨立啊！」
羅默感覺他快暈過去，這什麼情況？唐三彩活了？還騎馬？。
他的腿軟得站不起來，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我...我，」他說，「我不信，這一定是隱藏攝像機？VR?」
「不信就對了。」胡人俑很理解，「當年你師父第一天也說不信，後來就信了。」
「你們是什麼東西？」
「你管我們叫什麼東西？」另一個聲音插進來，聲音很冷，很脆，像瓷片磕在瓷片上，「沒規矩。」
聲音來自多寶閣。那尊天青釉的汝窯瓶在格子裡靜靜立著，月光斜切過去，釉色顯的更清澈了。
「行了。」
第三個聲音響起時，整個院子都跟著沉了一沉。
那聲音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落，每個字都有分量，像錘子敲在青銅上，餘音不散。
「嚇著他，沒用。」
羅默抬頭。正對庫房門的主展廳深處，最大的那尊青銅鼎立在黑暗裡，比人還高，綠鏽斑駁。他修復過不少青銅器，從沒聽過青銅能開口。
可那個聲音就是從這個方向來的，穩，重，不容反駁。
「鼎……鼎爺。」胡人俑的聲音矮了半截。
「這是館裡的老爺子。」天青釉瓶淡淡地說，「全館都得聽他的。你也一樣。」
「我為什麼也要聽？」羅默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跟一尊鼎頂嘴，他這輩子沒幹過這麼蠢的事。
鼎沒理他的頂嘴。
月光從天窗漏下來一線，正好落在鼎腹上。那些斑駁的綠鏽在光里沉得像老年斑。
「你師父。」鼎開口，一錘一頓，「死了？」
「……嗯。」羅默的喉嚨發緊。
一陣沉默，羅默感覺過了很久，青銅鼎才接著說：
「他在的時候，夜裡這館裡有規矩。」鼎說，「他走了，規矩不能走。」
「什麼規矩？」羅默問。
搪瓷缸子在他腳邊輕輕磕了一下地磚，像是想提醒他什麼，又不敢出聲。
胡人俑搶著答：「規矩多了。比如晚上不能開太亮的燈，長信和聽琴都不喜歡那個。比如天青的格子要經常擦，她潔癖。比如……」
「老三。」鼎說。
一個字，胡人俑閉嘴了。
院子裡靜了幾秒。遠處巷子裡有野貓跳上牆頭，瓦片響了一聲。
羅默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竹刀早掉在了旁邊。他這一晚上接收的信息量超過了過去二十七年，大腦已經放棄抵抗，只剩一個念頭在轉：明天一早就辭職，這個館誰愛要誰要。
鼎似乎看穿了他。
「你想走。」鼎說。不是問句。
「我就是個修東西的。」羅默小聲說，「你們……你們這樣，得找專業對口的，比如道士什麼的，我明天要不去延慶觀給你們請兩位法師吧。」
「你師父也是修東西的。」鼎說。
鼎腹的綠鏽在月光下亮了一瞬，月光移走，展廳重新沉進黑暗裡。
黑暗裡那聲音繼續往下落，字字砸在地上。
「走不走，隨你。」鼎說，「但有一件事，你得先聽。」
羅默沒吭聲。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搪瓷缸子極輕地又往他腳邊挪了半寸，像怕他跑了，缸壁磕在地磚上的聲音很輕，一下，就停住了，像在討好羅默一樣。
鼎靜默了許久，久到羅默以為這個夜晚終於結束了。
然後那句話砸了下來。
「你師父欠的帳，」鼎說，「要有人還。」
「你就是羅默？新任館長？」來人身著工裝夾克，胳膊上夾著文件夾，上下打量他，「市里例行檢查。你們館去年全年參觀人次，三百一十二人。」
「哪裡哪裡，領導您謬讚了，那都是運氣好。」羅默陪笑，「畢竟前年只有二百八。」
「你哪裡覺得我這是在誇你？」
「我知道我知道。」羅默點頭如搗蒜，「我深刻反省，儘快整改！」
反省是不能解決問題的，這家叫」拾遺」的私人博物館卡在大梁老城巷子深處，四進院子，灰瓦掉了一半。師父陸守拙走得突然，沒留遺囑，只留下一堆債主和一個必須有人簽字的館。
簽字的人只能是他，陸守拙唯一的徒弟，名義上的副館長，文物修復師羅默，二十七歲，工齡五年，存款四位數。
文旅局的人轉了一圈，在展廳里站定，指著牆角一尊唐三彩胡人牽馬俑：「這件怎麼歪了？看著都快掉下來了，下面的標籤也掉了。」
羅默心裡咯噔一下，他印象里昨天晚上關門前還好好的。
「燈光問題，造成了視覺誤差。」他面不改色的解釋到，「我一會馬上扶正。」
來人又記了幾筆，臨走撂下一句：「你們館這個整改要快啊，三個月內拿不出整改方案，資質年檢就別想了，補貼獎金也別想了。」
車走了，院子裡靜下來，畢竟沒有遊客。
門衛房探出一顆腦袋，是看門的老周：「小羅，這個月工資……」
「周叔，我想想辦法。」
「小李說了，咱的帳上還剩八千六。」老周補了一刀，「她的工資加我的，可還需要一萬二呢。」
羅默蹲在門口台階上，想點根煙發現煙早沒了，他想起自己工位抽屜里，上周超市促銷囤的三箱泡麵，真要倒閉了，自己好歹還有點飯能吃。
「小羅啊。」老周又從門衛房出來，遞給他一個塑膠袋，「小李昨天蒸的包子，給你留了四個。」
「周叔，館裡這情況，你們不走嗎？」
「我們跟著守拙二十年了。」老周擺擺手，往回走，「他看人沒看錯過，我們相信你，至於工資的事情，你師父也經常拖欠的，沒事！」
羅默拎著包子站在院子裡，包子涼了，塑膠袋裡有一層水汽，但羅默的心裡還挺暖的，就是手有點抖。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剛來那天，也是這個院子，師父蹲在同一個台階上啃包子，含混不清地問他：手抖不抖？他說不抖。師父說，那就行，修東西的第一條，手不抖，心不慌。
現在他手抖了，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壓力。
收拾師父辦公室的時候，他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封信。
信封上是師父的字，瘦硬，像用刻刀寫出來的：羅默親啟。
裡面只有一頁紙，三行字，字數不多。
「館交給你，帳慢慢還，東西慢慢修。
晚上六點以後，別待在館裡。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別問為什麼。」
羅默盯著第三行看了很久。
師父這糟老頭子，生前連「明天降溫」都懶得提醒他，臨死專門寫封信讓他別加班？
好吧，雖然之前他也沒加過班。
但是這合理嗎？
他把信塞進兜里，決定不跟一封信計較，羅默想起來庫房裡還有件宋瓷洗子修了一半，粘合劑今晚剛好到火候，他必須守著看收縮。
很快時間就到了傍晚，他給瓷洗做了最後一道固定，窗外的天就黑透了，巷子裡路燈壞了兩盞，院子裡也沒裝燈，整棟房子黑得只剩輪廓。
羅默看了一下表，已經六點零五分了，這要擱以前，他早在家躺著了，因為五點半一到，他師父就著急趕他走，就算再急的活也要明天再干，可是，今天沒人趕了。
他把工具都收拾整齊，然後準備關了庫房的燈。
庫房裡舊木頭的氣味混著漆味和粘合劑的酸味，他聞了五年，很踏實，但往常，老頭子總會說：「快點快點，幹活磨蹭不是什麼好習慣！」
如今，少了他往常在耳邊絮叨的聲音，羅默還感覺有些不太習慣。
六點十分，展廳的編鐘響了一聲，雖然不大，但羅默聽到了。
不是敲響，是那種青銅被極輕的碰了一下的顫音，嗡的一聲，從主展廳飄過來，尾音拖得很長。
羅默關燈的手停在半空。
是展廳里那套編鐘是師父收的老編鐘？還是那個大鼎？
風？老房子走風？還是有老鼠？羅默給自己找理由，但他感覺剛才的聲音都不太像。
第二種聲音接踵而至，是摩擦聲，一下，又一下，像很重的東西貼著地磚行走，一步，兩步。
羅默把燈關了。
黑暗裡，摩擦聲也停了，寂靜再次包裹著拾遺博物館，羅默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羅默到工作檯上，順手摸起一把修坯用的竹刀，這玩意兒切豆腐都費勁，但至少是兇器的形狀。
「別怕別怕，自己人，我都見過你很多年了。」
有一個聲音，油腔滑調，尾音往上挑，帶著股常年跑江湖的熱絡勁兒，聲音不大，在夜裡清晰得嚇人。
羅默打著手電，知道自己面前沒人，但聲音就是從身邊傳出來的，他拿著竹刀就捅了出去，但是什麼也沒捅到。
「哎，你這孩子，手裡拿的什麼？放下放下。」那聲音絮絮叨叨的，「想當年我在長安的時候，你這種生瓜蛋子我見多了，一提刀就手抖。」
羅默循著聲音，打著手電筒看了過去。
黑漆漆的，還是什麼都沒有，聲音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再往下看。」
羅默再低頭。
一個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印著」勞動光榮」，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他的腳邊。
但說話的不是這個缸子，而是在它身後，那尊早上歪了的唐三彩牽馬俑借著月光從暗處走出來。不知什麼時候，牽馬俑鬆了手裡的韁繩，自己翻上了馬背，正揚著臉看他。
胡人俑的聲音，「白天那人說我歪了，我可都聽見了，歪什麼歪，我這是姿勢，知不知道什麼叫金雞獨立啊！」
羅默感覺他快暈過去，這什麼情況？唐三彩活了？還騎馬？。
他的腿軟得站不起來，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我...我，」他說，「我不信，這一定是隱藏攝像機？VR?」
「不信就對了。」胡人俑很理解，「當年你師父第一天也說不信，後來就信了。」
「你們是什麼東西？」
「你管我們叫什麼東西？」另一個聲音插進來，聲音很冷，很脆，像瓷片磕在瓷片上，「沒規矩。」
聲音來自多寶閣。那尊天青釉的汝窯瓶在格子裡靜靜立著，月光斜切過去，釉色顯的更清澈了。
「行了。」
第三個聲音響起時，整個院子都跟著沉了一沉。
那聲音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落，每個字都有分量，像錘子敲在青銅上，餘音不散。
「嚇著他，沒用。」
羅默抬頭。正對庫房門的主展廳深處，最大的那尊青銅鼎立在黑暗裡，比人還高，綠鏽斑駁。他修復過不少青銅器，從沒聽過青銅能開口。
可那個聲音就是從這個方向來的，穩，重，不容反駁。
「鼎……鼎爺。」胡人俑的聲音矮了半截。
「這是館裡的老爺子。」天青釉瓶淡淡地說，「全館都得聽他的。你也一樣。」
「我為什麼也要聽？」羅默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跟一尊鼎頂嘴，他這輩子沒幹過這麼蠢的事。
鼎沒理他的頂嘴。
月光從天窗漏下來一線，正好落在鼎腹上。那些斑駁的綠鏽在光里沉得像老年斑。
「你師父。」鼎開口，一錘一頓，「死了？」
「……嗯。」羅默的喉嚨發緊。
一陣沉默，羅默感覺過了很久，青銅鼎才接著說：
「他在的時候，夜裡這館裡有規矩。」鼎說，「他走了，規矩不能走。」
「什麼規矩？」羅默問。
搪瓷缸子在他腳邊輕輕磕了一下地磚，像是想提醒他什麼，又不敢出聲。
胡人俑搶著答：「規矩多了。比如晚上不能開太亮的燈，長信和聽琴都不喜歡那個。比如天青的格子要經常擦，她潔癖。比如……」
「老三。」鼎說。
一個字，胡人俑閉嘴了。
院子裡靜了幾秒。遠處巷子裡有野貓跳上牆頭，瓦片響了一聲。
羅默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竹刀早掉在了旁邊。他這一晚上接收的信息量超過了過去二十七年，大腦已經放棄抵抗，只剩一個念頭在轉：明天一早就辭職，這個館誰愛要誰要。
鼎似乎看穿了他。
「你想走。」鼎說。不是問句。
「我就是個修東西的。」羅默小聲說，「你們……你們這樣，得找專業對口的，比如道士什麼的，我明天要不去延慶觀給你們請兩位法師吧。」
「你師父也是修東西的。」鼎說。
鼎腹的綠鏽在月光下亮了一瞬，月光移走，展廳重新沉進黑暗裡。
黑暗裡那聲音繼續往下落，字字砸在地上。
「走不走，隨你。」鼎說，「但有一件事，你得先聽。」
羅默沒吭聲。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搪瓷缸子極輕地又往他腳邊挪了半寸，像怕他跑了，缸壁磕在地磚上的聲音很輕，一下，就停住了，像在討好羅默一樣。
鼎靜默了許久，久到羅默以為這個夜晚終於結束了。
然後那句話砸了下來。
「你師父欠的帳，」鼎說，「要有人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