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一屆文物脫口秀大賽（一）
晚上六點，幾個員工都收拾東西下班了，拾遺博物館只剩下羅默和一堆文物。
羅默抱著章程的速寫本、館志，還有上午收的那件錯金銀臥羊銅鎮，進了展廳。
「開會了開會了。」他把東西往展廳中間的空地上一放，「今天有個新夥伴，我答應了人家把他放進展廳，是漢代的一個席鎮器，做工挺好的，放進展廳可以讓更多人看到，你們來歡迎一下新夥伴。」
呼啦一下，能湊的都湊過來了，展櫃後面探的探頭，架子上踮的踮腳。鼎爺還在那裡，從羅默接手拾遺以來，鼎爺是從來沒有動過的，今天也只是把視線挪了過來，權當出席。
「什麼東西什麼東西？」胡三的聲音永遠第一個到。他繞著銅鎮轉了一圈，鼻子都要貼上去了，「唔，挺好看的一個小羊，金的銀的都全乎。可以，以後在拾遺我照著他。」
「你先把自己照看好吧，玻璃擦完了嗎？」天青的聲音涼涼的。
羅默沒急著擺，先翻開館志，文物入館，先在館志上記一筆，前頭那些字跡，最早的得都已經看不太清了。他拿起毛筆，蘸了墨，工工整整寫下：錯金銀臥羊席鎮，漢，古氏家傳，鹹菜缸畔二十年，羅默收。
寫完，他停下筆，等了一會兒。
無事發生，什麼都沒有。
按照大夥的說法，館裡這些能開口的，寫入館志的時候多少都有點動靜，或輕或重，有的咳嗽一聲，有的伸個懶腰。但這隻小羊沒有，紙頁安安靜靜，臥羊席鎮安安靜靜，連一絲顫都沒有。
「沒醒？」胡三湊過來看，「看來睡得很好。」
鼎爺說過，能醒過來的，都是有夙願未了的，心裡擱著事，熬得過千百年不肯散，要麼就是寫錯了出處，東西心裡不認可，要折騰搗亂。這羊近些年在古家壓著鹹菜缸，擱以前，在古時人家屋裡壓了不知多少年的蓆子，壓東西是它的本分，它把本分盡了，沒什麼放不下的，所以睡得沉，沒醒來。
「既然是個好夢，就一直睡下去把。」羅默合上館志，把小羊捧起來，臥羊臥在他掌心裡，一雙眼依然十分的靈動，他又說：「睡踏實了，也是福氣。」
他挑了長信旁邊的展櫃，把它放了進去。都是漢代的物，兩千年前說不定在同一個坊里打過照面，一個壓蓆子，一個照人夜歸。長信看了那羊一眼，往旁邊讓了讓，給他騰出個安穩位置。
「漢代的？」長信問，這是羅默第一次聽見長信燈說話。
「漢代的。」羅默答了一句。
「那還行。」長信說，「擱我旁邊，不吵。」
胡三在對面聽見了，不樂意：「什麼意思？擱誰旁邊吵了？」
沒人理他。
安頓完新夥伴，羅默把速寫本拿了出來：「還有個事，館裡新來的小伙子章程，你們這幾天應該都見了，他給你們一人畫了個像，都來看看。」
展廳里嗡的一聲，方才那點吵鬧一掃而空。
頭一頁就是三哥。胡三湊近了端詳半天，退後一步，整了整並不存在的衣領：「帥，太帥了。就是刀畫得小了點，我當年那把刀……」
「你當年壓根沒有刀。」天青說。
天青沒搭理他，看向自己的畫像。畫上是個清冷的宋朝公主，眉眼淡淡的，站得筆直。她看完覺得挺滿意，說尤其這個眼神，像極了自己每天看向胡三時那種嫌棄的感覺。
缸子那頁，缸子看了半天，噠噠噠一串，羅默忍著笑翻譯：「缸子說，畫得好，就是把他畫胖了。」哄堂大笑里缸子不服氣，又噠噠兩聲，羅默接著翻：「他說他只是能裝東西，但不應該這麼胖！」
大家聽完都笑了出來。
聽琴看完自己那頁，幽幽嘆氣：「這孩子，比你們都有品位。可惜是個畫畫的，不是個彈琴的。」
長信看完，難得說了一句：「袖子畫對了。」停了一會兒又說，「當年的宮女，袖口都縫著小口袋，裝針線，裝碎銀子，裝沒寄出去的信。」
沒人接話，胡三都難得沒抬槓。
鼎爺那頁翻出來，大家都屏住了氣。羅默拿著畫讓鼎爺看了看，他沉吟半晌：「有點意思。」頓了頓又補一句，「就是冠上的旒，畫少了兩串。」
「人家也沒見過真的。」羅默哭笑不得。
本子翻完，文物們還意猶未盡，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點評彼此的形象，誰的帥了，誰的胖了，誰的氣質沒畫出來。羅默等熱鬧勁兒過去，才說了正事。
「今天來，除了看畫，還有一件事。」他在台階上坐下來，「我讀了館志，上面有你們的名字，有入館的年份，有我師父記的幾筆來歷，可也就這些了。你們的名字我都叫得出來，你們的故事我多少也能說幾句，但你們的心思，我摸不透。章程畫你們，畫的是樣子，樣子底下是誰，他得知道，來看你們的人，也得知道。」
展廳漸漸安靜了。
「所以我打算辦個活動，就在館裡，叫文物脫口秀大賽。如果大家覺得有意思，以後每個月辦一次。」
「大賽？」胡三耳朵尖，「跟誰賽？有裁判嗎？裁判是誰？裁判公正嗎？」
「裁判就是在座諸位。」羅默說，「掌聲就是票數。」
「脫口秀是什麼？」聽琴問。
「就是上台，一個人，一張嘴，能把大夥講笑了，才算真本事。」
「那不就是說話嗎？」胡三躍躍欲試，「說話誰不會，我第一個報名！」
「等下，有題目要求的，」羅默說，「你們千百年見的都是古時候的人和事，這回的題目叫——假如我是個人，生活在現代，我想幹什麼。」
展廳里愣了一下。
「什麼都行？」
「什麼都行。先說說是誰把你變成今天這樣的，再說說，要是給你一雙腿走出這間展廳，你頭一件事去幹什麼。」
「有獎嗎？」缸子噠噠噠地問。
「有，冠軍的形象，讓章程第一個做成文創。」
眾文物秒變戰鬥臉，得，這下全動心了。
「規則很簡單。」羅默把速寫本支在展台邊上充當場記板，「一個一個來，不許拆台。給你們一個小時思考一下，我去吃個晚飯再回來。」
他起身往外走，身後已經吵起來了。胡三在放話說自己要把題目講出花來，缸子噠噠噠地不知道在跟誰商量，鼎爺始終沒出聲，可羅默總覺得，那位今天的話，比往常多。
走到門口，羅默回頭看了一眼。燈火底下，一展廳的老東西各自琢磨著各自的心思，新來的小羊臥在長信旁邊，睡得安安穩穩。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頓飯，得吃快點。
羅默抱著章程的速寫本、館志，還有上午收的那件錯金銀臥羊銅鎮，進了展廳。
「開會了開會了。」他把東西往展廳中間的空地上一放，「今天有個新夥伴，我答應了人家把他放進展廳，是漢代的一個席鎮器，做工挺好的，放進展廳可以讓更多人看到，你們來歡迎一下新夥伴。」
呼啦一下，能湊的都湊過來了，展櫃後面探的探頭，架子上踮的踮腳。鼎爺還在那裡，從羅默接手拾遺以來，鼎爺是從來沒有動過的，今天也只是把視線挪了過來，權當出席。
「什麼東西什麼東西？」胡三的聲音永遠第一個到。他繞著銅鎮轉了一圈，鼻子都要貼上去了，「唔，挺好看的一個小羊，金的銀的都全乎。可以，以後在拾遺我照著他。」
「你先把自己照看好吧，玻璃擦完了嗎？」天青的聲音涼涼的。
羅默沒急著擺，先翻開館志，文物入館，先在館志上記一筆，前頭那些字跡，最早的得都已經看不太清了。他拿起毛筆，蘸了墨，工工整整寫下：錯金銀臥羊席鎮，漢，古氏家傳，鹹菜缸畔二十年，羅默收。
寫完，他停下筆，等了一會兒。
無事發生，什麼都沒有。
按照大夥的說法，館裡這些能開口的，寫入館志的時候多少都有點動靜，或輕或重，有的咳嗽一聲，有的伸個懶腰。但這隻小羊沒有，紙頁安安靜靜，臥羊席鎮安安靜靜，連一絲顫都沒有。
「沒醒？」胡三湊過來看，「看來睡得很好。」
鼎爺說過，能醒過來的，都是有夙願未了的，心裡擱著事，熬得過千百年不肯散，要麼就是寫錯了出處，東西心裡不認可，要折騰搗亂。這羊近些年在古家壓著鹹菜缸，擱以前，在古時人家屋裡壓了不知多少年的蓆子，壓東西是它的本分，它把本分盡了，沒什麼放不下的，所以睡得沉，沒醒來。
「既然是個好夢，就一直睡下去把。」羅默合上館志，把小羊捧起來，臥羊臥在他掌心裡，一雙眼依然十分的靈動，他又說：「睡踏實了，也是福氣。」
他挑了長信旁邊的展櫃，把它放了進去。都是漢代的物，兩千年前說不定在同一個坊里打過照面，一個壓蓆子，一個照人夜歸。長信看了那羊一眼，往旁邊讓了讓，給他騰出個安穩位置。
「漢代的？」長信問，這是羅默第一次聽見長信燈說話。
「漢代的。」羅默答了一句。
「那還行。」長信說，「擱我旁邊，不吵。」
胡三在對面聽見了，不樂意：「什麼意思？擱誰旁邊吵了？」
沒人理他。
安頓完新夥伴，羅默把速寫本拿了出來：「還有個事，館裡新來的小伙子章程，你們這幾天應該都見了，他給你們一人畫了個像，都來看看。」
展廳里嗡的一聲，方才那點吵鬧一掃而空。
頭一頁就是三哥。胡三湊近了端詳半天，退後一步，整了整並不存在的衣領：「帥，太帥了。就是刀畫得小了點，我當年那把刀……」
「你當年壓根沒有刀。」天青說。
天青沒搭理他，看向自己的畫像。畫上是個清冷的宋朝公主，眉眼淡淡的，站得筆直。她看完覺得挺滿意，說尤其這個眼神，像極了自己每天看向胡三時那種嫌棄的感覺。
缸子那頁，缸子看了半天，噠噠噠一串，羅默忍著笑翻譯：「缸子說，畫得好，就是把他畫胖了。」哄堂大笑里缸子不服氣，又噠噠兩聲，羅默接著翻：「他說他只是能裝東西，但不應該這麼胖！」
大家聽完都笑了出來。
聽琴看完自己那頁，幽幽嘆氣：「這孩子，比你們都有品位。可惜是個畫畫的，不是個彈琴的。」
長信看完，難得說了一句：「袖子畫對了。」停了一會兒又說，「當年的宮女，袖口都縫著小口袋，裝針線，裝碎銀子，裝沒寄出去的信。」
沒人接話，胡三都難得沒抬槓。
鼎爺那頁翻出來，大家都屏住了氣。羅默拿著畫讓鼎爺看了看，他沉吟半晌：「有點意思。」頓了頓又補一句，「就是冠上的旒，畫少了兩串。」
「人家也沒見過真的。」羅默哭笑不得。
本子翻完，文物們還意猶未盡，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點評彼此的形象，誰的帥了，誰的胖了，誰的氣質沒畫出來。羅默等熱鬧勁兒過去，才說了正事。
「今天來，除了看畫，還有一件事。」他在台階上坐下來，「我讀了館志，上面有你們的名字，有入館的年份，有我師父記的幾筆來歷，可也就這些了。你們的名字我都叫得出來，你們的故事我多少也能說幾句，但你們的心思，我摸不透。章程畫你們，畫的是樣子，樣子底下是誰，他得知道，來看你們的人，也得知道。」
展廳漸漸安靜了。
「所以我打算辦個活動，就在館裡，叫文物脫口秀大賽。如果大家覺得有意思，以後每個月辦一次。」
「大賽？」胡三耳朵尖，「跟誰賽？有裁判嗎？裁判是誰？裁判公正嗎？」
「裁判就是在座諸位。」羅默說，「掌聲就是票數。」
「脫口秀是什麼？」聽琴問。
「就是上台，一個人，一張嘴，能把大夥講笑了，才算真本事。」
「那不就是說話嗎？」胡三躍躍欲試，「說話誰不會，我第一個報名！」
「等下，有題目要求的，」羅默說，「你們千百年見的都是古時候的人和事，這回的題目叫——假如我是個人，生活在現代，我想幹什麼。」
展廳里愣了一下。
「什麼都行？」
「什麼都行。先說說是誰把你變成今天這樣的，再說說，要是給你一雙腿走出這間展廳，你頭一件事去幹什麼。」
「有獎嗎？」缸子噠噠噠地問。
「有，冠軍的形象，讓章程第一個做成文創。」
眾文物秒變戰鬥臉，得，這下全動心了。
「規則很簡單。」羅默把速寫本支在展台邊上充當場記板，「一個一個來，不許拆台。給你們一個小時思考一下，我去吃個晚飯再回來。」
他起身往外走，身後已經吵起來了。胡三在放話說自己要把題目講出花來，缸子噠噠噠地不知道在跟誰商量，鼎爺始終沒出聲，可羅默總覺得，那位今天的話，比往常多。
走到門口，羅默回頭看了一眼。燈火底下，一展廳的老東西各自琢磨著各自的心思，新來的小羊臥在長信旁邊，睡得安安穩穩。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頓飯，得吃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