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流量漸退
把馬葉送到巷口，回來正好趕上中午閉館。羅默把章程和蕭菡叫進了辦公室。
兩人進來的時候都有點拘謹，章程站的筆直，蕭菡倒是稍好一點。
羅默看在眼裡，先給一人倒了杯水。
「別緊張，不叫你們挨批，你們也搬凳子坐下來，大家都是同齡人，不用太拘謹。」他坐下，「來館裡也有一段日子了，今天就是閒聊。來，都說說，工作感覺怎麼樣，適應不適應，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儘管提。」
章程和蕭菡對視了一眼，這回倒是章程先開的口：
「館長，那我可說實話了。」他稍微放鬆了一下，背也挺得沒那直了，「咱們館，太好了！最重要的就是，不加班！」
他說「不加班」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鄭重得像在念獲獎感言。
羅默心裡想：「他對加班到底是有多大的怨念啊......」
章程接著說：「我原來那家公司，說是做文創，其實是做流水線。一個熱點出來了，連夜改稿，三天出樣，什麼火了COPY什麼，做來做去都是一個模子。有一回我連著半個月畫到後半夜，畫完自己都不認識那玩意兒是誰。在這兒呢，五點半一到，周叔就攆人，我頭幾天都不習慣，生怕是先甜再苦。」
「真的」蕭菡在旁邊補了一句，「李姐也是說趕緊下班。」
「你們不下班大概就要被嚇死了......」羅默心裡想。
「就是，上禮拜五下班，我本來想多看幾眼文物找找靈感，被周大爺拿著大喇叭從展廳里請出去的。」章程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離場的客人全都看著我......」
羅默咳嗽了一聲，說五點半下班必須走人這條規矩，除了館長，都必須遵守，這是他來之前就有的規矩。雖然羅默現在知道了為什麼，但他也沒法解釋，解釋了誰信啊，一個展廳的文物一到晚上就在那裡接著奏樂接著舞，這是正常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而且工作內容有意思。」章程越說越起勁，「每天跟這些文物待在一起，您知道嗎館長，我感覺它們每一件都像具有人格一樣，胡人俑那張臉就不用說了，那賤的，我都不敢想當年的匠人是出於什麼心態刻出來的這個表情。」
羅默在努力憋笑，畢竟他知道，胡三是真的很賤。
「還有天青那個釉色，仕女圖那個畫技，我看一天都不膩。」章程還在說。
忽然，他想起什麼，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個速寫本，雙手遞了過來。
「館長，這是我晚上下班在家畫的，您看看。」
羅默接過本子翻開。一頁一頁，全是設計稿。冰箱貼、書籤、帆布袋、盲盒草圖，每一款旁邊都標註了紋樣出處，哪一筆取自哪件器物的哪個局部，寫得清清楚楚，如果不熟悉文物本身，根本看不出這層心思。
再往後翻，是給館裡每件文物畫的擬人形象。三哥畫成一個挑眉擠眼的胡人小伙，挎著刀，靴子上還沾著想像中的西域風沙；天青是個穿米白長衫的清冷姑娘，臉上寫滿了生人勿近；還有鼎爺，身著春秋戰國的諸侯服飾，頭戴冠冕，十分的威嚴霸氣；甚至連缸子都有，圓滾滾一個工人漢子，看著就踏實可靠。
羅默翻得很慢，很認真。他見過吳經理那套東西，賤萌是賤萌，可都是流水線上三天能出產下來的設計，圖的是快，換個熱點，同一張臉能貼到任何一件文物上。眼前章程的這本子不一樣，線條里有耐心，每個形象都長在文物自己身上，不是貼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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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章程眼睛一亮，隨即又撓頭，「我就是下班隨便畫畫，也沒想好做成什麼……」
「先存著，會派上用場的。」羅默把本子還給他，心裡那個擱置已久的念頭又活了一分——當初他就想過，不能只賣三哥一個，這群活祖宗的價值，得靠懂它們的人來做。懂它們的人，眼前就坐著一個。
他轉頭看蕭菡：「你呢？」
「我也覺得特別好。」蕭菡笑了笑，「做講解是我喜歡的事。以前在市館做兼職，講的都是固定的詞，背完就完了。在這兒不一樣，客人會追著問，問三哥為什麼牽馬而不是駱駝，問天青為什麼叫雨過天青雲破處，我就得回去翻書，越翻越覺得有意思。」
她說到這裡，話鋒頓了頓。
「但是館長，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我感覺，客流量在往下掉。」蕭菡的聲音低下來，「我剛來的那陣子，天天都得限流，現在您再看，上午十點，展廳里都站不滿。三哥的熱度在退，網上玩梗的人也少了。」
她掰著手指頭數：「上周一場講解，里三層外三層，講完了客人圍著我問，能問半個鐘頭。這幾天，有時候一場就七八個人，我講還是照講，可講完了，人鼓鼓掌就散了。」
辦公室里靜了兩秒。章程下意識看了羅默一眼。
羅默沒接話，起身出門，把李姐叫了過來。李姐進門手裡還攥著計算器，一聽問最近的流水，也不用翻本子，張嘴就來。
「難看。」她說，「門票這塊，來的人確實少了很多。上上周是排隊排不上，上周開始是就是需要小小的排一下隊，今天開始，基本上隨到隨進。水電工資照付，拍賣行那邊的帳還沒平。照這個掉法，再過倆月，咱們又得回到一年三百一十二個客人的『好日子』。」
「那叫壞日子。」蕭菡小聲糾正。
「對你們領工資的來說都一樣！」李姐瞪他一眼，又轉回來，「小羅，早跟你說了，吳經理那個合同，保底那個數，現成的錢你不簽，說什麼再研究研究。現在好了，熱度一過，人家吳經理現在估計連個電話都不帶接的。」
「李姐，先別算舊帳。」羅默擺擺手，「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人再拉回來。都說說，有什麼想法。」
章程舉了舉手，又放下，看了看羅默的臉色，還是舉起來了。
「館長，我說個不成熟的。胡人俑能火，是因為那個wink戳中人了。咱們館裡能戳人的東西，其實不止它一個。就是缺一個口子，讓人看見。」
「章程說的對。」蕭菡接了話，「我講解的時候觀察過，客人進了展廳，眼睛是跟著熱鬧走的，哪兒人多往哪兒擠。好東西擺在那兒，沒人帶路，他們從旁邊走過去都不帶停的。其實咱們可以做一條講解路線，把幾件有故事的串起來，一件引出一件，客人跟著故事走，就不會只圍著胡人俑一個人轉了。」
「路線能留住進來的人，」章程跟著說，「可進不來的，還是得靠東西勾。館長，短視頻能做，胡人俑wink那種一發就火的路子是可遇不可求，但文物擬人不一樣，形象是現成的，故事是現成的，一周出一條，條條都有根。」
李姐抱著胳膊聽了半天，哼了一聲：「說來說去，不就是要再弄出一個胡人俑來。小羅，我可把醜話說前頭，推廣可以，再多花錢的不行。咱這現金，都得省著用，也不知道老陸上哪欠這麼多錢。」
「李姐，宣傳花不了幾個錢……」羅默看了看她這個氣勢，只敢小聲的反駁。
「幾個錢不是錢啊？」李姐把計算器拍在桌上，「你可好，明知道館裡才好了一點，這邊轉頭就買東西，老古那玩意，按照市場價，小二十萬一下子就沒了。」
李姐越說越生氣「我也不在這掃小羅你的興，我去對帳，反正話我撂這兒，月底發不出工資，你別來跟我哭！」說完，她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章程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嘀咕：「李姐這摳勁兒，要擱我前公司，估摸能省出半個設計部......」
羅默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熱度有保質期，吳經理那句話沒騙他。可熱度能來第一回，就能來第二回，關鍵在於，下一把火從哪兒點，點什麼。
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忽然笑了笑。
「行，都先回去休息會。」羅默站起身，「章程你那個本子先留下，這個事，我心裡大概有譜了。」
兩人進來的時候都有點拘謹，章程站的筆直，蕭菡倒是稍好一點。
羅默看在眼裡，先給一人倒了杯水。
「別緊張，不叫你們挨批，你們也搬凳子坐下來，大家都是同齡人，不用太拘謹。」他坐下，「來館裡也有一段日子了，今天就是閒聊。來，都說說，工作感覺怎麼樣，適應不適應，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儘管提。」
章程和蕭菡對視了一眼，這回倒是章程先開的口：
「館長，那我可說實話了。」他稍微放鬆了一下，背也挺得沒那直了，「咱們館，太好了！最重要的就是，不加班！」
他說「不加班」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鄭重得像在念獲獎感言。
羅默心裡想：「他對加班到底是有多大的怨念啊......」
章程接著說：「我原來那家公司，說是做文創，其實是做流水線。一個熱點出來了，連夜改稿，三天出樣，什麼火了COPY什麼，做來做去都是一個模子。有一回我連著半個月畫到後半夜，畫完自己都不認識那玩意兒是誰。在這兒呢，五點半一到，周叔就攆人，我頭幾天都不習慣，生怕是先甜再苦。」
「真的」蕭菡在旁邊補了一句，「李姐也是說趕緊下班。」
「你們不下班大概就要被嚇死了......」羅默心裡想。
「就是，上禮拜五下班，我本來想多看幾眼文物找找靈感，被周大爺拿著大喇叭從展廳里請出去的。」章程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離場的客人全都看著我......」
羅默咳嗽了一聲，說五點半下班必須走人這條規矩，除了館長，都必須遵守，這是他來之前就有的規矩。雖然羅默現在知道了為什麼，但他也沒法解釋，解釋了誰信啊，一個展廳的文物一到晚上就在那裡接著奏樂接著舞，這是正常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而且工作內容有意思。」章程越說越起勁，「每天跟這些文物待在一起，您知道嗎館長，我感覺它們每一件都像具有人格一樣，胡人俑那張臉就不用說了，那賤的，我都不敢想當年的匠人是出於什麼心態刻出來的這個表情。」
羅默在努力憋笑，畢竟他知道，胡三是真的很賤。
「還有天青那個釉色，仕女圖那個畫技，我看一天都不膩。」章程還在說。
忽然，他想起什麼，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個速寫本，雙手遞了過來。
「館長，這是我晚上下班在家畫的，您看看。」
羅默接過本子翻開。一頁一頁，全是設計稿。冰箱貼、書籤、帆布袋、盲盒草圖，每一款旁邊都標註了紋樣出處，哪一筆取自哪件器物的哪個局部，寫得清清楚楚，如果不熟悉文物本身，根本看不出這層心思。
再往後翻，是給館裡每件文物畫的擬人形象。三哥畫成一個挑眉擠眼的胡人小伙，挎著刀，靴子上還沾著想像中的西域風沙；天青是個穿米白長衫的清冷姑娘，臉上寫滿了生人勿近；還有鼎爺，身著春秋戰國的諸侯服飾，頭戴冠冕，十分的威嚴霸氣；甚至連缸子都有，圓滾滾一個工人漢子，看著就踏實可靠。
羅默翻得很慢，很認真。他見過吳經理那套東西，賤萌是賤萌，可都是流水線上三天能出產下來的設計，圖的是快，換個熱點，同一張臉能貼到任何一件文物上。眼前章程的這本子不一樣，線條里有耐心，每個形象都長在文物自己身上，不是貼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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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章程眼睛一亮，隨即又撓頭，「我就是下班隨便畫畫，也沒想好做成什麼……」
「先存著，會派上用場的。」羅默把本子還給他，心裡那個擱置已久的念頭又活了一分——當初他就想過，不能只賣三哥一個，這群活祖宗的價值，得靠懂它們的人來做。懂它們的人，眼前就坐著一個。
他轉頭看蕭菡：「你呢？」
「我也覺得特別好。」蕭菡笑了笑，「做講解是我喜歡的事。以前在市館做兼職，講的都是固定的詞，背完就完了。在這兒不一樣，客人會追著問，問三哥為什麼牽馬而不是駱駝，問天青為什麼叫雨過天青雲破處，我就得回去翻書，越翻越覺得有意思。」
她說到這裡，話鋒頓了頓。
「但是館長，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我感覺，客流量在往下掉。」蕭菡的聲音低下來，「我剛來的那陣子，天天都得限流，現在您再看，上午十點，展廳里都站不滿。三哥的熱度在退，網上玩梗的人也少了。」
她掰著手指頭數：「上周一場講解，里三層外三層，講完了客人圍著我問，能問半個鐘頭。這幾天，有時候一場就七八個人，我講還是照講，可講完了，人鼓鼓掌就散了。」
辦公室里靜了兩秒。章程下意識看了羅默一眼。
羅默沒接話，起身出門，把李姐叫了過來。李姐進門手裡還攥著計算器，一聽問最近的流水，也不用翻本子，張嘴就來。
「難看。」她說，「門票這塊，來的人確實少了很多。上上周是排隊排不上，上周開始是就是需要小小的排一下隊，今天開始，基本上隨到隨進。水電工資照付，拍賣行那邊的帳還沒平。照這個掉法，再過倆月，咱們又得回到一年三百一十二個客人的『好日子』。」
「那叫壞日子。」蕭菡小聲糾正。
「對你們領工資的來說都一樣！」李姐瞪他一眼，又轉回來，「小羅，早跟你說了，吳經理那個合同，保底那個數，現成的錢你不簽，說什麼再研究研究。現在好了，熱度一過，人家吳經理現在估計連個電話都不帶接的。」
「李姐，先別算舊帳。」羅默擺擺手，「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人再拉回來。都說說，有什麼想法。」
章程舉了舉手，又放下，看了看羅默的臉色，還是舉起來了。
「館長，我說個不成熟的。胡人俑能火，是因為那個wink戳中人了。咱們館裡能戳人的東西，其實不止它一個。就是缺一個口子，讓人看見。」
「章程說的對。」蕭菡接了話，「我講解的時候觀察過，客人進了展廳，眼睛是跟著熱鬧走的，哪兒人多往哪兒擠。好東西擺在那兒，沒人帶路，他們從旁邊走過去都不帶停的。其實咱們可以做一條講解路線，把幾件有故事的串起來，一件引出一件，客人跟著故事走，就不會只圍著胡人俑一個人轉了。」
「路線能留住進來的人，」章程跟著說，「可進不來的，還是得靠東西勾。館長，短視頻能做，胡人俑wink那種一發就火的路子是可遇不可求，但文物擬人不一樣，形象是現成的，故事是現成的，一周出一條，條條都有根。」
李姐抱著胳膊聽了半天，哼了一聲：「說來說去，不就是要再弄出一個胡人俑來。小羅，我可把醜話說前頭，推廣可以，再多花錢的不行。咱這現金，都得省著用，也不知道老陸上哪欠這麼多錢。」
「李姐，宣傳花不了幾個錢……」羅默看了看她這個氣勢，只敢小聲的反駁。
「幾個錢不是錢啊？」李姐把計算器拍在桌上，「你可好，明知道館裡才好了一點，這邊轉頭就買東西，老古那玩意，按照市場價，小二十萬一下子就沒了。」
李姐越說越生氣「我也不在這掃小羅你的興，我去對帳，反正話我撂這兒，月底發不出工資，你別來跟我哭！」說完，她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章程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嘀咕：「李姐這摳勁兒，要擱我前公司，估摸能省出半個設計部......」
羅默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熱度有保質期，吳經理那句話沒騙他。可熱度能來第一回，就能來第二回，關鍵在於，下一把火從哪兒點，點什麼。
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忽然笑了笑。
「行，都先回去休息會。」羅默站起身，「章程你那個本子先留下，這個事，我心裡大概有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