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不要在女人面前顯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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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爺,咱先說好,一會兒我說這是什麼,您可千萬別激動。」

  古大爺把圍裙往腰上又系了系,滿不在乎:「你說你的,我活了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羅默把銅疙瘩接過來,先掂了掂。巴掌大的東西,壓手得很,比看著沉。他翻過來轉過去看了半天,又跟灶上討了塊熱毛巾,包住一角焐了焐,拿指甲蓋輕輕刮開一小片油泥。

  油泥底下不是銅鏽的綠,是一道細細的黃,在窗外陽光的照耀下閃了一下。

  「怎麼樣?」古大爺湊過來。

  「說不好。」羅默把毛巾放下,實話實說,「現在只能看出三點。分量不對,這麼點大不該這麼沉,是實心的物件;形制是個獸形,四條腿應該盤著的,但是是什麼獸就不清楚了;這道黃的,有可能是嵌上去的金絲。至於什麼年代,幹什麼用的,得回去清了鏽我才敢斷定。您別嫌我說得含糊,干我們這行,話說滿了是很容易被打臉的。」

  「那它值錢不?」古大爺問。

  「要是真有嵌金銀,那就不是個普通的銅疙瘩了,錯金銀的工藝,早說可能都是戰國時期的寶貝了。」羅默把東西包好還給他,「反正有一條,從今天起,別拿它壓鹹菜了。」

  「不壓了不壓了。」古大爺擺擺手,但話鋒一轉又緊張起來,「那……這玩意兒真要是個寶貝,國家讓留嗎?我是不是攤上事了?」

  馬葉在旁邊聽得直樂呵,她做新聞媒體行業很多年了,見慣了翻出老物件就兩眼放光喊發財的,頭一回見先問攤不攤上事的。

  「您這是家傳舊物,來源清楚,不礙事。」

  「好好好,那就好,來來來,再給你倆撈點肉,今天這頓啊,算大爺我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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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古大爺帶著東西到單位來,馬葉因為好奇,也專門來觀摩,她對領導說,要專訪一位民間手藝人,順理成章的沒去上班。

  古大爺特意換了身乾淨的褂子,銅疙瘩用毛巾裹了三層抱在懷裡,他說公交上有人碰他胳膊一下,他都要側半個身子,小心翼翼地護著懷裡的寶貝。

  「不是您那人家壓泡菜罈子的時候了......」羅默心裡吐槽了一句。

  這也是羅默第一次帶人來工作室,記憶里,工作室里一直只有自己和師父兩個人,

  房間很簡單,工作檯靠窗擺著,放大鏡、顯微鏡、電磨一字排開,還有各種塗料,牆邊架子上擺滿待修的器物,纏著膠帶,貼著編號。

  古大爺進門就看呆了:「你們這兒,跟五金店似的。」

  馬葉跟在後面,進門沒坐,先背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看架子上的編號,看牆上的規章制度。

  「不不不,如果要比喻了話,這裡大概是文物醫院。」羅默戴上手套,接過銅疙瘩放上工作檯。

  「那本醫生今天先給它做檢查,再動手術。」

  馬葉聽完也不搭理他,只是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

  清理開始,羅默先用棉簽蘸清洗劑化開油泥,二十年的廚房油泥混著老灰,棉簽用完一根扔一根,托盤裡很快堆起一座小棉花山。古大爺看得直咂舌:「誰能想到在我家這麼多年一個銅疙瘩,還值得這樣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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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說的,它也伺候了您家鹹菜缸二十年,今天也算享享福氣了。」

  油泥洗掉,銅鏽露出來,換竹籤和竹刀貼著鏽層剔,遇見吃進銅質的硬鏽再上微型打磨頭,轉速壓到最低,綠粉簌簌地落。

  一隻羊的輪廓一點點顯出來,臥姿,犄角盤在腦後,背上、腿上、脖子上,金銀絲嵌出的捲雲紋一道道從鏽底下鑽出來。


  「嚯。」古大爺湊上去,大氣不敢出,「它在看我呢,小羅,這是件什麼寶貝」

  羅默沒急著下結論。他把銅羊放進托盤稱重量,然後再量尺寸,又翻到腹底看鑄造的痕跡,最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圖錄,一頁一頁翻著比對。屋裡安靜了足有五分鐘,古大爺憋不住,拿胳膊肘碰了碰馬葉,馬葉朝他搖搖頭。

  「應該沒錯了」羅默合上圖錄。

  另外兩個人湊了過來。

  「錯金銀臥羊席鎮,漢代的。」他指著銅羊,「先給你們講講席鎮是幹什麼的。先秦到兩漢,人家裡沒椅子,都是席地而坐。蓆子鋪在地上,人一起身,席角就容易捲起來跟著人跑,所以四角各壓一件鎮。這東西一套四件,要的就是分量足、壓得穩,我昨天一掂就知道它有來頭。」

  「那為啥是只羊?」古大爺問。

  「羊者,祥也。漢器上羊的形象多,銅燈、銅洗上都有,取個吉祥的意思。做成臥姿,也是求安穩的寓意,壓著蓆子呢,總不能做個張牙舞爪的。」羅默喝了口水,頓了頓接著說,「再看這身紋飾,錯金銀,是把金銀絲嵌進鑄好的凹槽,打磨到和銅面齊平,再壓實拋光。這工藝戰國興起,漢代最盛。您看這捲雲紋,千年了,一根絲沒脫。席鎮做到這個份上,用它的不是普通人家。」

  「羅老師。」馬葉只是盯著器物看,頭也沒抬,「上課呢?」

  「.......」羅默識相的把嘴閉上。

  可是過了不到兩分鐘,他又沒忍住:「那你們再看這個角,盤成螺旋,裡面還嵌著銀絲,這個工藝放到今天,能做到的師傅,兩隻手數得過來……」

  馬葉這回沒接話,也不看那隻羊了,把凳子往旁邊挪了半尺,離羅默遠了點,以示劃清界限。

  古大爺不明所以,還捧哏:「閨女,讓他說唄,我聽著長知識。」

  「大爺,」馬葉語重心長,「不能慣著,莫要讓他人前顯聖了。」

  見馬葉識破了自己想要裝13的念頭,就不再繼續說了,而是把清理工作進行了收尾收尾,把銅羊放上絨布,不過巴掌大,臥姿安詳,周身的錯金銀紋歷經兩千年居然還亮著,金是暖的,銀是冷的,纏在深色的銅胎上,說不出的貴氣。

  古大爺盯著銅羊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

  「說實話,來的路上我還想,如果真的是個值錢的物件,回家怎麼得找個鐵盒子鎖起來,省的有人生出歹意。」他想伸手摸摸羊背,又趕緊縮回來,怕摸壞了,「現在看它修成這樣,我改主意了。小羅,這麼漂亮的物件,我留著沒什麼意義。擱我那兒,它就是個壓鹹菜的,擱你這兒,它能發光發彩。」他擺擺手,「就交給你吧,大爺也不要啥報酬了。」

  「那不行,該多少錢是多少錢。」羅默開了張收條,「您拿著這個去三樓找李姐核價,走流程,一分不能少。」

  古大爺推辭了好一陣,但奈何說不過羅默,只好應了下來。

  古大爺揣著收條上樓,走一路回頭看三回,臨出門又折回來:「小羅,這羊,我以後……我以後能來看看它嗎?」

  「這您放心!隨時來,給您免票。」

  古大爺走後,屋裡靜下來,馬葉還沒走,她繞到工作檯前,看了看銅羊,又看了看羅默,忽然開口,語氣像閒聊,眼神卻是審訊的眼神。

  「羅默,你知道我查過你們得。」

  羅默心裡咯噔一下,但是也沒說別的:「嗯,我知道,工商檔案,稅務底冊,年檢材料,你應該都查了吧。」

  「對,我托市裡的朋友都查過,乾乾淨淨得。」她一字一頓,「但乾淨得過頭了,像刻意得一樣,你們一家沒有私營的,沒有隸屬的博物館,展廳里的文物一件比一件硬。今天這隻羊,人家一句『交給你們吧』,你就真敢收。」

  她往前一步:「我那篇報導,只寫了一半。寫不動的那一半,就在這兒。你們到底,是什麼來路?」

  「來了。」羅默放下工具,深吸一口氣,決定正面迎敵。

  他先給馬葉倒了杯水,自己在工作檯後坐下,雙手交疊,擺出深不可測的架勢。

  「馬記者既然問起,那我也不瞞你了。」他壓低聲音,「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們這一行,古已有之,講究一個隱於市,藏器於民。亂世收之,盛世還之……」

  「停。」馬葉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我最煩男人在我面前端著。再端著,我走了,剩下那半篇文章我換個寫法,標題就叫《神秘單位現形記》。」

  「哎別別別!」羅默直接站了起來,「我說,我好好說還不行嗎。」

  馬葉抱起胳膊:「快講,再說廢話我跟你急。」

  「其實真沒什麼神秘的。」羅默撓撓頭,「就是一些老手藝人,加上幾個我這樣的,替人修東西、找東西、還東西。修的是物,還的是人心裡放不下的那些事。沒有編制是真的,畢竟館裡的東西雖然值錢,但也沒有那麼值錢。至於東西來路正不正,我們敢擺出來,就代表來路沒有任何問題,你也不用擔心我造假,都不是上周的,我們這的文物要說也是件件都有故事,有的故事我自己都還沒聽完。」

  馬葉盯著他看了半天,看得羅默心裡發毛,才忽然笑了。

  「倒是沒什麼可以辯駁的。」她拎起包站起身,「行了,今天先記到這兒。我那半篇文章,先欠著。」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

  「對了,你欠我的飯,一頓都還沒兌現。」

  「燴麵不算嗎?」

  「用壓鹹菜的銅羊換來的燴麵,」馬葉拉開門,扭過頭笑著對羅默說:「你好意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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