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互相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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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未經思考脫口而出,兩個人都愣了。

  此前共處一榻時的親密浮現在腦海,明夏又後退了半步,低下頭,不敢再與她對視。

  他怕,怕極了。

  此時再多看她一眼,心頭那把火便會失控燎原。

  見他惶恐,言清歡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莫怕,我的意思是……字面上的暖被窩。太冷了,我捂不熱……」

  越解釋越覺得不對勁,索性閉了嘴。

  她睡了一兩個時辰,那榻上還跟冰窟窿一樣,倒是沒說謊。

  明夏耳根瞬間又泛起血色,垂著眼,手無意識地摳著劍柄上的玉片:「如今無處買炭,更無法出城砍柴,薛伯僅剩的柴火只勉強夠生火做飯,多餘的被子也都給出來了……」

  「我知道。」言清歡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將軍進去陪我說會兒話,可好?」

  她難得示弱,聲音裡帶了點綿軟的懇求。

  拉他進去,既是憐他有傷還要在雪夜受凍,也是的確有話想對他說。

  明夏呼吸一滯,有什麼東西扯著他的心口,有點痛,又有點癢。

  「來。」言清歡沒等他回答,便拉著他的衣袖往裡走。

  她力氣不大,明夏卻被拽得踉蹌了一步,下意識跟上,跨過門檻。

  冷風吹過,捲起幾片殘雪,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明夏知道自己不該,腿卻不聽使喚,待回過神來,已被按在了榻沿上。

  油燈的光落在他臉上。

  言清歡之前一直沉浸在各種心緒中,此時平靜下來,才注意到他洗過臉了。

  這是她第一次認真端詳明夏乾淨清晰的面容——擦去污血,好看得過分了點。

  眉目如畫,唇峰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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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那雙眼睛,澄澈如寒潭映月,很是漂亮。偏生眉骨凌厲,銳如刀裁,斜斜挑進鬢角,一道細小的傷疤藏在其間,又襯出幾分沙場猛將的硬朗。

  算得柔時裁春色,利時斷春風。

  不過,少年此時眼神慌亂躲閃,所有鋒銳盡數化作青澀笨拙,倒是惹人生憐。

  言清歡突然想起,當初她擇婿,候選人里也是有他的。

  禮部送來的名冊第二頁起頭便是大大的「明夏」兩字,十分醒目,誰知後面畫像太醜,嚇得她閉了眼,深怨禮部選人竟不看外表!

  就這樣,他被一筆划去,斷了與她的緣分。

  這事本來早被遺忘,不知為何此時又湧上心頭,她抿了抿唇,脫口而出:「你生得跟那畫像上一點不像。」

  明夏聞言一怔。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他卻很快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臉紅得更加厲害。

  那是他自己作的孽。

  見到言清歡之前,在他看來,尚公主就等於吃軟飯,聽說自己入了駙馬候選名冊,簡直又驚又怒。

  軍中副將給他出了個主意:「少將軍屍山血海都不怕,還怕這等小事?多花些錢,買通畫師將你畫得五大三粗,公主自然便看不上了。」

  「甚好!」他一拍大腿,當即照辦,還反覆叮囑畫師往丑了畫,越丑越好。

  被刷下的消息傳來後,他樂極了,馬上送了幾大壇好酒給出主意那小子。

  可後來見到公主卻悔上了天,直想把那人暴打一頓。但想歸想,終究沒有動手,是他自己犯渾……

  憶及往事,明夏下意識嘆了口氣。

  「你嘆氣做甚?」言清歡歪頭看他。

  明夏身子一僵,低聲道:「臣有罪。」

  「我饒過你了,以後無需再請罪。」言清歡笑笑,以為他還在說以下犯上之事。

  怕他尷尬,她環顧了一下房間,調轉話鋒:「以前從不知,普通人家條件如此艱苦……」

  明夏心頭一澀,低聲道: 「薛伯家尚算不錯,若再往外逃,只怕居無定所……」

  見言清歡瞪大眼,他再次輕嘆:「公主受委屈了,若是不想往其他地方去,明日……臣便想法送您回皇城,找個富貴人家先藏一藏。」

  話音未落,他已又開始眼神閃躲。

  明明心裡想極了將她帶走,去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守著,哪怕永遠只能默默在她身後。

  可他拿不準她的想法,不確定她如今是否後悔。

  所以,此言出口,半是違心,半是試探。

  「回皇城?此前可不是這般說的!」言清歡錯愕至極,臉色驟變,「明夏,我冒死從城牆上跳下,不是為了又被你送回去!那裡遍地王公貴族,即便不進宮,很快也會被發現……」

  明夏被迫與她對視,面對那雙眼睛,喉結慌亂滾動。

  言清歡見他慞惶,聲音突然變冷:「明小將軍莫非想的是先假意救我,再趁機送我回去,拿我邀功?難怪你一直守在門外,不肯去薛伯房間,看來是怕我跑了?」

  「不,不是!」

  明夏情急之下慌忙起身,上前一步低頭看著她,努力解釋:「臣只是怕,怕公主受逃亡之苦……」

  他比她高出許多,肩寬背闊,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身影完全將她籠罩,壓迫感撲面而來。

  房間好像突然變窄,言清歡下意識後退兩步,撞上了破舊的木櫃。

  「砰」一聲悶響,在黑夜裡格外清晰。

  這聲音驚醒了明夏。

  少年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直接單膝跪下,不再解釋。

  「臣都聽公主的!」他垂下頭承諾,濃密的睫毛覆住雙眼,在昏黃燈火下微微顫動。

  言清歡一手撐在身後的柜子上,一手撫著心口,凝視他默不作聲。

  明夏突然自腰間拔出長劍。

  她心頭猛地一跳,整顆心全部懸在了劍刃上,下意識想要後退,卻已無路。

  劍光凜冽一閃,卻見那少年雙手托劍,抬頭恭敬捧至她面前:「身為臣子,護公主安全是職責所在,所以臣才一直守在門外。公主若有懷疑,此刻便可要了臣的性命!」

  言清歡認真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眸子清透澄澈,慢慢染上了點委屈的濕意。

  良久,她才再次開口:「那明日便送我走,離都城越遠越好!」

  明夏收回劍,抿著唇,怔怔看向她撐在柜子上的手,沒有說話。

  那一看就是被萬般嬌養出來的手,纖長白皙,連指甲都帶著瑩潤的粉,像初春第一朵染露的玉簪花。

  他自然想帶她走,做夢都想,可此時突然冒出的念頭卻是:若當真帶她亡命天涯,這雙手會變成什麼樣?

  他不敢想。

  「你怕了?」言清歡嘆息一聲,思索片刻,從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水色通透,一看就是上好的成色。

  「這要求是有些強人所難,明小將軍只需送我到安全的地方便不用再管。這個鐲子當作信物,你帶回宮給言易,編個藉口說我歿了。」

  見明夏不語,她又從腰間摸出一塊金牌:「他信不信沒關係……這牌子是父皇在位時賜我的,可免三次死罪。你拿著,他便不敢治你的罪,以後還可再用兩次。」

  言罷,她將鐲子和金牌遞到明夏面前,咬著唇,很是忐忑。

  說到底,兩人過去並無多少交情,白日裡一時衝動賭了一把,此時再賭,卻不知自己有幾分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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