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雪入懷
「明夏！」
言清歡試探著喚了一聲。
聲音不大，可那少年聽見了，猛地剎住腳步，望向她的目光里燃著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暗火。
她竟還記得他的名字？
一絲荒唐奢望驟然竄上心頭，他飛快掃過城頭密布的禁軍，腦中閃出拼死強攻搶下她的念頭。
但言清歡先行動了。
確定他身份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對著下方大喊：「明小將軍！我若跳下來，你可願接住？」
此生的孤注一擲都押進了這話里，聲音很快被風吹散，也不知他能否聽清。
若底下是尋常人，這般行逕自然略等於送死。
可她想起來了，那人是打小跟著祖父在邊關風沙里滾大的兇猛狼崽子，南虞人口中的傳奇。
旁人家少年鬥雞走狗、吟詩作賦時，他上了戰場，頭一次便在萬軍叢中活捉北朔大將，一戰成名。
此後更是創下領六千鐵騎橫掃五萬南蠻的奇蹟，白馬銀槍，萬人莫敵。
這實力，言清歡不怕他接不住自己，只賭他敢不敢，願不願……
正想著，便見明夏跨前幾步，向她伸出仍在滴血的雙手，無聲應下了這場豪賭。
言清歡瞬間笑得明媚。
「接住！」她縱身一躍，跳得乾脆利落。
「清歡！」言易駭然伸手，卻只抓住一片碎布。
風聲呼嘯中，言清歡毫無阻攔地自由下墜，如被暴雪肆虐的白蝶，和天地融為一色。
地面一切在視野里急速放大，明夏的臉越來越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裡未熄的暗火。
「公主！」他喚了一聲，心跳得慌亂又瘋狂。
言清歡說不出話，風堵住了她的嘴，下墜的失重感攥住了她的五臟六腑。
短暫一剎被無限拉長，好似風雪都停了，整個世界只剩下墜與等待。
所幸，她很快落入他懷裡，被緊緊抱住。
如他生來便是為了承接她這一次從孤城墜落的宿命。
衝擊之下，明夏肩頭傷口被猛地撕裂，鮮血開閘般湧出，瞬間浸透半邊衣甲。
因這傷，他終究沒能完全站實，整個人向後仰去，倒地前不忘將言清歡牢牢裹住，用自己的脊背扛下所有衝擊。
「砰——！」
一聲悶響，雪霧騰起，細密的雪粒子揚揚灑灑，落了兩人滿頭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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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夏眼前發黑，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但他顧不得痛，第一時間小心翼翼看向懷中之人：「公主可還好？」
對上一雙因疼痛而泛起水霧的眼睛，心驟然漏了一拍。
這雙眼在他夢裡出現過無數次，次次令他慌到心驚膽戰。
言清歡伏在他胸前，一時說不出話，點了點頭。
有他寬闊胸膛護著，她毫髮未損，只是砸下來時有些痛。
「將軍如何……」她抹了抹臉上雪沫，揉著腰抬起頭，話音卻戛然而止。
眼前情形讓她懵了。
明夏眼尾、鼻頭皆染薄紅，頰邊明晃晃掛著一滴淚，在血色中劃出一道淺痕，襯得那張英挺的臉顯出幾分孩子氣的傷心委屈。
匪夷所思。
他竟會哭？
那淚痕在血色里太過突兀，言清歡瞪大眼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喃喃冒出一句：「莫要管我，你都疼哭了……」
疼哭了？明夏錯愕。
他在沙場上何等痛沒受過？捅穿肩胛，砍斷骨頭……只要還有一口氣，便照樣咬牙繼續戰。
血流了許多，卻沒流過淚。
可方才看她孤零零站在城頭，被風雪裹著，就那麼無從選擇地把命交到了他手上，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澀和鈍痛一起湧上來，比什麼傷都更叫他難捱。
他不信自己哭了，卻又無從解釋，只能張惶四顧。
見他如此模樣，言清歡猛然閉嘴，很快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他方才那般拼死殺敵，利落狠辣，怎會是怕疼的人？
「我眼花了，許是雪水……」她下意識抬起手，有些生澀地為明夏抹去淚水。
指尖觸到他冰涼的臉頰，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但已無法收回。
血跡被暈開，混著她指腹的溫度，在明夏臉上留下一道淡紅拖痕，反比剛才更加顯眼。
明夏身子一抖，緊箍在她腰上的手猛地鬆開，像被燙著。
抬眼望去，守軍已往城下而來。
他無暇多想，咬牙忍痛，翻身將她抱起：「公主，得罪了！」
追兵的呼喝遠遠傳來。
言清歡眼皮一跳，也顧不得什麼君臣男女，用力攥緊他衣袖：「帶我出都城！」
明夏沒有說話，只重重點了一下頭，撿回劍，抱著她穿過雜亂狹窄的暗巷小徑，雙腳猛踩幾下借力，躍上牆頭輾轉騰挪。
風聲在耳畔呼嘯，排排房舍迅速從身下掠過，言清歡有些害怕地閉上眼，下意識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他脖頸。
肌膚相觸的瞬間，明夏身子一僵，腳步亂了，靴底在瓦片上打了個滑，碎雪簌簌往下掉。
他腰一擰，硬生生穩住身形，咬緊牙關比方才跑得更快。約莫半盞茶時間，到了極僻靜之處才放緩腳步落地，靠在牆上猛烈喘了幾口氣。
此前一直緊張，如今鬆懈下來，鼻端傳來一縷清香，壓過了濃重的血腥味。
那是皇室貴女用的特製澡豆，加了冰片和梅花蕊里收的雪水，清冽得像冬日裡開出的第一朵白梅。
緊貼在身上的柔軟觸感也突然變得無比清晰，明夏一張臉瞬間發燙，手臂不聽使喚地微微顫抖起來，再無方才半點氣勢。
懷裡的是永真公主，他心底深處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呼吸又急促了幾分。
四周白茫茫一片，明明天寒地凍，卻有一股熱意驟然席捲全身，像被架在了火上。
「明小將軍！」言清歡突然抬頭，看向他染血的眉目，「你抖什麼？
明夏呆住，不敢看她。
言清歡胳膊貼著他頸側，能感受到脈搏滾燙，在瘋狂跳動。
她懷疑地看了看自己，鬆開摟住他脖子的手：「我太沉，你抱不動了？放我下來。」
「不，不沉。」明夏囁嚅著，下意識舔了舔唇，垂眼將眸底翻湧的暗色盡數藏起，生怕她瞧見分毫。
她輕得好似沒什麼重量，還很軟，讓他不知所措又不願放手，想一直抱著。
這念頭放肆地冒出來，在他心底瘋長了一瞬，馬上被狠狠壓制下去。
雪花落在她凌亂的鬢髮間，也飄進他衣甲上的刀口。兩人就這般保持著抱與被抱的姿勢，誰也沒有動，各懷心思，沉默不語。
很快，各自身上都積了薄薄一層雪。
明夏深吸一口氣，再次狂奔。
不多久，他拐進一條陋巷，敲響道旁木門。
言清歡的心猛然提了起來。
她想逃出虞都，可他帶自己來這種地方作甚？
陋巷最深處的僻靜之地，門外連個腳印都沒有，若他使什麼壞，她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聽見。
言清歡試探著喚了一聲。
聲音不大，可那少年聽見了，猛地剎住腳步，望向她的目光里燃著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暗火。
她竟還記得他的名字？
一絲荒唐奢望驟然竄上心頭，他飛快掃過城頭密布的禁軍，腦中閃出拼死強攻搶下她的念頭。
但言清歡先行動了。
確定他身份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對著下方大喊：「明小將軍！我若跳下來，你可願接住？」
此生的孤注一擲都押進了這話里，聲音很快被風吹散，也不知他能否聽清。
若底下是尋常人，這般行逕自然略等於送死。
可她想起來了，那人是打小跟著祖父在邊關風沙里滾大的兇猛狼崽子，南虞人口中的傳奇。
旁人家少年鬥雞走狗、吟詩作賦時，他上了戰場，頭一次便在萬軍叢中活捉北朔大將，一戰成名。
此後更是創下領六千鐵騎橫掃五萬南蠻的奇蹟，白馬銀槍，萬人莫敵。
這實力，言清歡不怕他接不住自己，只賭他敢不敢，願不願……
正想著，便見明夏跨前幾步，向她伸出仍在滴血的雙手，無聲應下了這場豪賭。
言清歡瞬間笑得明媚。
「接住！」她縱身一躍，跳得乾脆利落。
「清歡！」言易駭然伸手，卻只抓住一片碎布。
風聲呼嘯中，言清歡毫無阻攔地自由下墜，如被暴雪肆虐的白蝶，和天地融為一色。
地面一切在視野里急速放大，明夏的臉越來越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裡未熄的暗火。
「公主！」他喚了一聲，心跳得慌亂又瘋狂。
言清歡說不出話，風堵住了她的嘴，下墜的失重感攥住了她的五臟六腑。
短暫一剎被無限拉長，好似風雪都停了，整個世界只剩下墜與等待。
所幸，她很快落入他懷裡，被緊緊抱住。
如他生來便是為了承接她這一次從孤城墜落的宿命。
衝擊之下，明夏肩頭傷口被猛地撕裂，鮮血開閘般湧出，瞬間浸透半邊衣甲。
因這傷，他終究沒能完全站實，整個人向後仰去，倒地前不忘將言清歡牢牢裹住，用自己的脊背扛下所有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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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眼在他夢裡出現過無數次，次次令他慌到心驚膽戰。
言清歡伏在他胸前，一時說不出話，點了點頭。
有他寬闊胸膛護著，她毫髮未損，只是砸下來時有些痛。
「將軍如何……」她抹了抹臉上雪沫，揉著腰抬起頭，話音卻戛然而止。
眼前情形讓她懵了。
明夏眼尾、鼻頭皆染薄紅，頰邊明晃晃掛著一滴淚，在血色中劃出一道淺痕，襯得那張英挺的臉顯出幾分孩子氣的傷心委屈。
匪夷所思。
他竟會哭？
那淚痕在血色里太過突兀，言清歡瞪大眼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喃喃冒出一句：「莫要管我，你都疼哭了……」
疼哭了？明夏錯愕。
他在沙場上何等痛沒受過？捅穿肩胛，砍斷骨頭……只要還有一口氣，便照樣咬牙繼續戰。
血流了許多，卻沒流過淚。
可方才看她孤零零站在城頭，被風雪裹著，就那麼無從選擇地把命交到了他手上，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澀和鈍痛一起湧上來，比什麼傷都更叫他難捱。
他不信自己哭了，卻又無從解釋，只能張惶四顧。
見他如此模樣，言清歡猛然閉嘴，很快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他方才那般拼死殺敵，利落狠辣，怎會是怕疼的人？
「我眼花了，許是雪水……」她下意識抬起手，有些生澀地為明夏抹去淚水。
指尖觸到他冰涼的臉頰，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但已無法收回。
血跡被暈開，混著她指腹的溫度，在明夏臉上留下一道淡紅拖痕，反比剛才更加顯眼。
明夏身子一抖，緊箍在她腰上的手猛地鬆開，像被燙著。
抬眼望去，守軍已往城下而來。
他無暇多想，咬牙忍痛，翻身將她抱起：「公主，得罪了！」
追兵的呼喝遠遠傳來。
言清歡眼皮一跳，也顧不得什麼君臣男女，用力攥緊他衣袖：「帶我出都城！」
明夏沒有說話，只重重點了一下頭，撿回劍，抱著她穿過雜亂狹窄的暗巷小徑，雙腳猛踩幾下借力，躍上牆頭輾轉騰挪。
風聲在耳畔呼嘯，排排房舍迅速從身下掠過，言清歡有些害怕地閉上眼，下意識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他脖頸。
肌膚相觸的瞬間，明夏身子一僵，腳步亂了，靴底在瓦片上打了個滑，碎雪簌簌往下掉。
他腰一擰，硬生生穩住身形，咬緊牙關比方才跑得更快。約莫半盞茶時間，到了極僻靜之處才放緩腳步落地，靠在牆上猛烈喘了幾口氣。
此前一直緊張，如今鬆懈下來，鼻端傳來一縷清香，壓過了濃重的血腥味。
那是皇室貴女用的特製澡豆，加了冰片和梅花蕊里收的雪水，清冽得像冬日裡開出的第一朵白梅。
緊貼在身上的柔軟觸感也突然變得無比清晰，明夏一張臉瞬間發燙，手臂不聽使喚地微微顫抖起來，再無方才半點氣勢。
懷裡的是永真公主，他心底深處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呼吸又急促了幾分。
四周白茫茫一片，明明天寒地凍，卻有一股熱意驟然席捲全身，像被架在了火上。
「明小將軍！」言清歡突然抬頭，看向他染血的眉目，「你抖什麼？
明夏呆住，不敢看她。
言清歡胳膊貼著他頸側，能感受到脈搏滾燙，在瘋狂跳動。
她懷疑地看了看自己，鬆開摟住他脖子的手：「我太沉，你抱不動了？放我下來。」
「不，不沉。」明夏囁嚅著，下意識舔了舔唇，垂眼將眸底翻湧的暗色盡數藏起，生怕她瞧見分毫。
她輕得好似沒什麼重量，還很軟，讓他不知所措又不願放手，想一直抱著。
這念頭放肆地冒出來，在他心底瘋長了一瞬，馬上被狠狠壓制下去。
雪花落在她凌亂的鬢髮間，也飄進他衣甲上的刀口。兩人就這般保持著抱與被抱的姿勢，誰也沒有動，各懷心思，沉默不語。
很快，各自身上都積了薄薄一層雪。
明夏深吸一口氣，再次狂奔。
不多久，他拐進一條陋巷，敲響道旁木門。
言清歡的心猛然提了起來。
她想逃出虞都，可他帶自己來這種地方作甚？
陋巷最深處的僻靜之地，門外連個腳印都沒有，若他使什麼壞，她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