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夜長夢多
「公主莫要衝動。」
楚陽扯著嘴角笑，卻又因明春正在為她上藥而呲牙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明夏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求屬下護好你，你若是為屬下抱不平而出什麼事，他回來怕不是要屬下的命？」她嘴裡一邊發出嘶嘶的抽氣聲，一邊絮絮叨叨。
「放心，我自有分寸。」言清歡的手緊了緊。
方才那場鬧劇留下的餘悸尚未散盡，又被楚陽背上血肉模糊的傷痕激成了一團壓在胸口的火。
而說起明夏，她也有些擔憂，不知那人眼下如何了。
最怕的是他為了早日回來而不顧死活瘋狂趕路。
當初和親車隊浩浩蕩蕩一群人，有乘車的、騎馬的，也有步行的，速度自然慢。可若是快馬加鞭，烏日草原到北朔王城其實只需五六日。
但如今時值凜冬，北朔苦寒，氣候惡劣，行路困難。若遇暴雪，官道上有的地方積雪能厚達尺許，估摸著就算再快，明夏此時也應當只行了一多半路程。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千里之外，那人此時已坐在了烏朵帳中。
明夏狼皮大氅凍得梆硬，髮絲、眉毛和睫毛上都結了冰霜，被暖氣一熏，很快滴滴答答化成水。
烏日部頭人莫根的態度一直沒有明確，所以他此次前來直接私下找到烏朵，未與其他人接觸。
眼下，那丫頭和兩個貼身侍女正圍成半圓站在他面前，三個人六隻眼睛，目光皆直愣愣落在他臉上。
她們無論怎樣也想不通，眼前這人是如何只用了不足三日，便在狼群都害怕的暴風雪中從王城狂奔至烏日草原。
「永真公主讓你來的？」烏朵愣了半晌，終於開口。
她看著明夏被雪風吹得全是細小裂口的臉和雙手，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那張英挺面容有些憔悴，雙唇裂開了好幾道血口子，鬢邊碎發凌亂地貼在臉側，唯獨一雙眼睛依舊澄澈透亮。
永真公主只需一句話，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會不眨眼地去。
「是。你若不想嫁給四王子，今日便隨我走，公主會幫你。」明夏的聲音很啞。
他捧著牛乳茶的手有些顫抖，凍僵的十指尚未完全緩過來，牙齒磕在碗沿上，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你不要命了！」烏朵瞪了瞪眼，跺著腳喊道，「三日行了千里路，你體力早已透支，身上又到處都是凍傷，若不緩兩日再出發，不怕沒命活著回去見你的公主？」
「無妨，給我一個時辰，便能緩過來。」明夏垂眸看著茶碗。
熱氣裊裊升起，凝成一片模糊的白霧，霧裡浮出公主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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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他笑，對他說「我等你」。
如今他已離開王城三日，不知公主可還好，可曾被蕭夫人和四王子一黨找麻煩，可曾……被人欺辱？
一想到這些，他便沒辦法耐著性子等下去。
「就算我們北地草原的人，也不敢在深冬時節這般趕路，更別說你是南方來的！」烏朵使勁拽著自己辮子轉圈圈，急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明夏依舊堅持：「放心，帶你回去的時候，我會放緩速度，但今日必須出發！」
「如此著急，是因為那公主催著你？她真狠心！」烏朵恨恨道。
「不許詆毀她！」明夏目光一寒，聲音拔高几分。
他咬了咬牙，沒再說下去，未盡的話帶著難以啟齒的恐慌堵在喉頭。
臨行前夜，公主曾反覆叮囑他切勿心急，是他自己害怕。
「哼！」烏朵扯著辮子轉過身，背對他，「反正我若不走，你也不能回去復命！」
「我自有辦法。」明夏語氣平靜。
「有何辦法？難不成還能把我綁走？」烏朵轉過頭，一雙圓眼睛斜睨著他。
「對，綁走！」明夏喝了一口牛乳茶，一本正經地回答。
烏朵氣結。
她自然知道，以這人的身手，要想潛伏起來找機會悄悄把她打暈綁走並不是難事。除非她現在馬上去阿爸那裡告發，趁他還沒緩過來，先發制人把他綁起來。
可她不捨得。
更重要的是，她的確不想嫁給已有妻妾的四王子，若此時出賣明夏，便等於斷了自己逃脫那樁聯姻的路。
烏朵嘆了一口氣，轉回身，聲音軟下來：「你是想早些回去見她？」
明夏點點頭，卻又很快搖頭：「不完全是。夜長夢多，早些回去，我才放心。」
「那也不能罔顧性命！」
明夏將目光從茶碗移到她臉上，沉聲道：「我要不要命是我的事，不需你管。總之你放心，我定會保你性命。」
烏朵無言。
兩人又對峙了一陣。
最後，還是烏朵先敗下陣來，答應今日便走。但條件是等到夜裡再出發，在此之前，她要明夏好好洗淨上藥，歇息幾個時辰。
明夏思慮一番，同意了。
莫根寵烏朵，白日裡時常召喚她在身邊，若此時直接將她帶走，很快便可能被發現，難免有變數。
等到夜裡眾人歇下後再走，至少明日一早才會暴露。
商議已定，明夏向烏朵借了一頂空帳，又要了一套烏日部男子的衣裳換上，自去溫泉洗浴。
冬日苦寒，草原上大多數人沒那麼講究，洗澡的次數不多，整個池子只他一人。
水面上熱氣氤氳，明夏三下五除二脫掉衣裳，沉入水裡。
在極寒中凍了快三日，此時渾身被暖意包裹，緊繃的肌肉慢慢放鬆，他舒坦得險些要睡過去，腦子裡開始出現幻覺，不斷想起當初在泉里看到公主的模樣。
宛若神明。
有時候他會想，自己怎能那樣褻瀆神？
但身不由己。
明夏迷迷糊糊地胡思亂想著，想公主和父親可否安好，想夜裡如何悄無聲息將烏朵帶走，還要多帶幾匹馬……
最後，還想哪日能與公主一起泡泡溫泉，烏日草原，或是湯泉宮都好。
思及此，明夏緊繃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微笑。
但很快，他又蹙起眉。
泡久了，那些被凍僵麻木的傷口好似突然都甦醒過來，開始一陣陣刺痛。
楚陽扯著嘴角笑，卻又因明春正在為她上藥而呲牙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明夏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求屬下護好你，你若是為屬下抱不平而出什麼事，他回來怕不是要屬下的命？」她嘴裡一邊發出嘶嘶的抽氣聲，一邊絮絮叨叨。
「放心，我自有分寸。」言清歡的手緊了緊。
方才那場鬧劇留下的餘悸尚未散盡，又被楚陽背上血肉模糊的傷痕激成了一團壓在胸口的火。
而說起明夏，她也有些擔憂，不知那人眼下如何了。
最怕的是他為了早日回來而不顧死活瘋狂趕路。
當初和親車隊浩浩蕩蕩一群人，有乘車的、騎馬的，也有步行的，速度自然慢。可若是快馬加鞭，烏日草原到北朔王城其實只需五六日。
但如今時值凜冬，北朔苦寒，氣候惡劣，行路困難。若遇暴雪，官道上有的地方積雪能厚達尺許，估摸著就算再快，明夏此時也應當只行了一多半路程。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千里之外，那人此時已坐在了烏朵帳中。
明夏狼皮大氅凍得梆硬，髮絲、眉毛和睫毛上都結了冰霜，被暖氣一熏，很快滴滴答答化成水。
烏日部頭人莫根的態度一直沒有明確，所以他此次前來直接私下找到烏朵，未與其他人接觸。
眼下，那丫頭和兩個貼身侍女正圍成半圓站在他面前，三個人六隻眼睛，目光皆直愣愣落在他臉上。
她們無論怎樣也想不通，眼前這人是如何只用了不足三日，便在狼群都害怕的暴風雪中從王城狂奔至烏日草原。
「永真公主讓你來的？」烏朵愣了半晌，終於開口。
她看著明夏被雪風吹得全是細小裂口的臉和雙手，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那張英挺面容有些憔悴，雙唇裂開了好幾道血口子，鬢邊碎發凌亂地貼在臉側，唯獨一雙眼睛依舊澄澈透亮。
永真公主只需一句話，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會不眨眼地去。
「是。你若不想嫁給四王子，今日便隨我走，公主會幫你。」明夏的聲音很啞。
他捧著牛乳茶的手有些顫抖，凍僵的十指尚未完全緩過來，牙齒磕在碗沿上，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你不要命了！」烏朵瞪了瞪眼，跺著腳喊道，「三日行了千里路，你體力早已透支，身上又到處都是凍傷，若不緩兩日再出發，不怕沒命活著回去見你的公主？」
「無妨，給我一個時辰，便能緩過來。」明夏垂眸看著茶碗。
熱氣裊裊升起，凝成一片模糊的白霧，霧裡浮出公主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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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他笑，對他說「我等你」。
如今他已離開王城三日，不知公主可還好，可曾被蕭夫人和四王子一黨找麻煩，可曾……被人欺辱？
一想到這些，他便沒辦法耐著性子等下去。
「就算我們北地草原的人，也不敢在深冬時節這般趕路，更別說你是南方來的！」烏朵使勁拽著自己辮子轉圈圈，急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明夏依舊堅持：「放心，帶你回去的時候，我會放緩速度，但今日必須出發！」
「如此著急，是因為那公主催著你？她真狠心！」烏朵恨恨道。
「不許詆毀她！」明夏目光一寒，聲音拔高几分。
他咬了咬牙，沒再說下去，未盡的話帶著難以啟齒的恐慌堵在喉頭。
臨行前夜，公主曾反覆叮囑他切勿心急，是他自己害怕。
「哼！」烏朵扯著辮子轉過身，背對他，「反正我若不走，你也不能回去復命！」
「我自有辦法。」明夏語氣平靜。
「有何辦法？難不成還能把我綁走？」烏朵轉過頭，一雙圓眼睛斜睨著他。
「對，綁走！」明夏喝了一口牛乳茶，一本正經地回答。
烏朵氣結。
她自然知道，以這人的身手，要想潛伏起來找機會悄悄把她打暈綁走並不是難事。除非她現在馬上去阿爸那裡告發，趁他還沒緩過來，先發制人把他綁起來。
可她不捨得。
更重要的是，她的確不想嫁給已有妻妾的四王子，若此時出賣明夏，便等於斷了自己逃脫那樁聯姻的路。
烏朵嘆了一口氣，轉回身，聲音軟下來：「你是想早些回去見她？」
明夏點點頭，卻又很快搖頭：「不完全是。夜長夢多，早些回去，我才放心。」
「那也不能罔顧性命！」
明夏將目光從茶碗移到她臉上，沉聲道：「我要不要命是我的事，不需你管。總之你放心，我定會保你性命。」
烏朵無言。
兩人又對峙了一陣。
最後，還是烏朵先敗下陣來，答應今日便走。但條件是等到夜裡再出發，在此之前，她要明夏好好洗淨上藥，歇息幾個時辰。
明夏思慮一番，同意了。
莫根寵烏朵，白日裡時常召喚她在身邊，若此時直接將她帶走，很快便可能被發現，難免有變數。
等到夜裡眾人歇下後再走，至少明日一早才會暴露。
商議已定，明夏向烏朵借了一頂空帳，又要了一套烏日部男子的衣裳換上，自去溫泉洗浴。
冬日苦寒，草原上大多數人沒那麼講究，洗澡的次數不多，整個池子只他一人。
水面上熱氣氤氳，明夏三下五除二脫掉衣裳，沉入水裡。
在極寒中凍了快三日，此時渾身被暖意包裹，緊繃的肌肉慢慢放鬆，他舒坦得險些要睡過去，腦子裡開始出現幻覺，不斷想起當初在泉里看到公主的模樣。
宛若神明。
有時候他會想，自己怎能那樣褻瀆神？
但身不由己。
明夏迷迷糊糊地胡思亂想著，想公主和父親可否安好，想夜裡如何悄無聲息將烏朵帶走，還要多帶幾匹馬……
最後，還想哪日能與公主一起泡泡溫泉，烏日草原，或是湯泉宮都好。
思及此，明夏緊繃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微笑。
但很快，他又蹙起眉。
泡久了，那些被凍僵麻木的傷口好似突然都甦醒過來，開始一陣陣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