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最痛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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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清歡一直守在吳慕之榻前,而明夏始終站在身後靜靜守著她。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卻微微繃著,那是一種強撐的疲憊。

  他喚那一聲,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只是心裡莫名有些難受。

  言清歡回頭,對他笑笑:「你若累了,便坐下歇歇。我得等他醒來問些話,若是這便走了,怕他萬一醒轉,我來不及趕過來。」

  「臣怕公主累到。」明夏低聲道。

  「不累。」言清歡轉過頭,繼續看著吳慕之。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吳家和言易那些破爛事,沒有來得及深究明夏眼底的失落。

  明春再次給吳慕之扎完針,這是第三輪了。

  她擦了擦汗,看明夏一眼,不動聲色地將他拉到帳口,低聲勸慰:「就算我把他弄醒,也撐不過今晚,莫要糾結。如此也好,你不用髒了自己的手去殺他。」

  明夏望向吳慕之榻前專注等候的公主,點了點頭:「阿姐,我知曉。公主做的決定,我從來不會反對。」

  他不敢眨眼,怕一眨就收不住委屈,只停下來吸了吸鼻子:「我就是不甘,吳慕之那般對不起她,最後卻用這種方式在她心裡留了一個位置,哪怕只是虧欠和憐憫……」

  「你傻嗎?」明春狠狠拍了他一下,「連我都看得出,公主對他沒有虧欠,也不是憐憫。」

  她知道,明夏這是當局者迷了。

  他在公主身邊守了這麼久,付出那麼多,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的心,越在乎,便越看不清。

  就像一個人越靠近光,便越容易被灼傷。

  明春的心軟下來,緩了緩,語氣柔和幾分:「公主眼裡只有權衡,權衡他還有最後一點價值,所以眼下才如此在意他的死活。和你比起來,他在公主心裡什麼都不是。」

  明夏緊抿著唇,沒有再說話,走回言清歡身旁繼續站著,像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側,替她擋住了帳簾縫隙漏進來的冷風,而她渾然不覺。

  很快夜幕降臨。

  言清歡看了看天色,不得不回去了。

  她思索片刻,吩咐明夏:「你留在這裡,待吳慕之醒來,馬上問他我想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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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夏一愣。

  楚陽從帳外倏地躥進來,像只歡快的野兔:「公主,屬下護送您回帳。」

  明夏一把將她拉住:「你留下,我送公主回去。」

  又對言清歡道:「既然阿姐和楚陽都是穆王的人,讓她們留下也一樣。」

  「不一樣。」言清歡蹙眉看著他,「我們不知道吳慕之醒來能撐多久,得抓緊時間問,不能讓他先說一堆廢話。

  明春和楚陽對南虞朝堂沒有什麼了解,更不清楚哪些事情最重要,你是朝中武將,雖這些年一直在沙場,但至少……」

  她話未說完,明春突然大喊一聲:「醒了醒了!」

  言清歡立刻轉身,奔向吳慕之榻前。

  「朝中哪些人是言易死忠?能否給我口述一個名單?」她開門見山。

  吳慕之眼神還有些迷茫,似一時沒反應過來。

  待看清眼前之人,他眸底又亮起一束光,喉結滾了滾:「公主一直守著臣?」

  每個字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言清歡點頭,又將剛才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

  吳慕之嘴角扯開一個淡淡的苦笑,公主守著她,原來是為這個。

  他拼死想護著的人,在他榻邊等他咽氣前的最後一口情報。

  罷了,既然她想知道,便說了也無妨。

  他是聰明人,以前聽了周忠的話,心裡便有所懷疑,只不過對明夏的嫉恨讓他一直自欺欺人,不願相信。

  眼下面對死亡,倒是分外清醒,許多以前刻意不去細想的事情,此刻都像被水洗過的琉璃,清晰得刺眼。

  他知道公主方才所言是最有可能的真相——明家的確滿門忠烈,而皇帝和吳家才是對不起南虞之人。

  多諷刺,他這一生自詡清高,卻錯付了家族,錯信了帝王,錯認了愛人。

  活成了一個笑話。

  「除了我吳家,還有……」吳慕之斷斷續續說著,唇畔不斷湧出血沫。

  他已經不大口嘔血了,只有緋色的血泡子。

  聲音越來越低,字與字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可他還是在說,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來。

  交待完所有,他已氣若遊絲,喘息著苦苦乞求:「若有那一天……求公主,念在臣今日交待的一切,留我母親、嫂嫂和侄子一條性命,為吳家留個後。」

  他知道,父親和兄長必然沾了那些齷齪事,逃不過。

  就算他今日不交待一切,言易這等靠賣國上位的小人最終怕也難斗過穆王。吳家總有倒台的一天,不如趁最後的機會將功補過,求公主一個恩典。

  這是他能為吳家做的最後一件事。

  言清歡點頭應下,說了一句「你好生歇息,莫想太多」,便準備離開。

  吳慕之用盡全力伸出手,拉住她一點衣角,綢緞在他指間輕飄飄的,像他此生唯一抓住過的幸福。

  「當初臣被選作駙馬,世人都說是天作之合,錦繡良緣。若臣沒有認錯人,公主可會與臣相伴白頭,恩愛不移?」他聲音很輕,仿佛怕驚醒了自己的美夢。

  帳中安靜了一瞬。

  言清歡頓住腳步,面無表情:「吳慕之,沒有如果。」

  吳慕之的手指輕顫,卻沒有鬆開。

  「無論如何,公主在那麼多人中選了臣,沒有選明夏,他並非您的第一選擇。」他仍不肯放棄,想從她口中聽到哪怕半句曾對自己動過心的話。

  就算是騙他,也好。

  如此,他便可以帶著那個謊言上路,假裝自己曾經被愛過。

  「沒選明夏,是因為他托畫師把自己畫丑了。」言清歡淡淡道,「而且,不是我選的你,是母后。」

  吳慕之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手指鬆開,衣角從他掌心滑落。

  言清歡終究還是補充了一句:「不過,謝謝你為我擋刀,和最後的坦白。」

  吳慕之目不轉睛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樣一筆一畫刻進眼底,帶到來世的記憶里去。

  良久,他眼底的水霧終於凝成淚珠,從腮邊滑落。

  「公主,臣出身文臣世家,最怕動刀動槍,從沒想過,有一天會不加思考便迎著刀尖撲上去。更沒想到,這世上最痛之事的不是被刀刺穿心肺,而是悔不當初。」

  他低低笑了一聲,眼淚和唇畔的血沫混在一起,弄髒了衣領。

  「臣不想死在北朔,可沒有辦法。」

  他的目光越過言清歡,望向帳頂虛空,眼前出現吳家府邸,母親院裡的桂花樹,父親書房裡的松煙墨香,小侄子蹣跚學步時稚嫩的笑容……

  太遠了。

  遠到再也回不去。

  「若有一日公主能離開這裡,」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求您把臣的骨灰帶回南虞,葬在吳家祖墳。」

  「希望……」他停了很久,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下喘息都如同用盡全部力氣。

  所有人都以為他撐不下去了。

  可他終究還是說出了後面的話:「希望公主幸福,與明夏白頭……偕老!」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祝福她與明夏,也是最後一次。

  明夏的身子晃了晃,下意識看向言清歡。

  她沒有什麼表情,平靜地接受了自己前任准駙馬的祝福。

  吳慕之又斷斷續續開口:「若公主……偶爾還能想起臣,便請朝北邊灑一杯臣最喜歡的桂花釀,讓臣在下面……也能醉一回。」

  言清歡看著他,認真道:「好,我答應你。」

  說罷,轉身離去。

  她剛走出幾步,吳慕之又低喚了一聲:「公主。」

  言清歡回頭。

  吳慕之的眼神已經失去焦點,瞳孔渙散開來,空茫地望向她的方向。

  看不見她了,眼前是一片朦朧光影,可他還是努力望去。

  「公主可還記得……當初玉園雅集上,您贈我那兩首詩?」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飄飄忽忽地升起來,散在帳中。

  那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一天。

  言清歡沉默了片刻,輕聲回答:

  「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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