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命如野草
再轉過一個彎，言清歡抬起頭，驟然僵住。
被燒成焦黑的房屋只剩殘垣斷壁，道路兩旁，橫七豎八的屍身堆成小山。
全是手無寸鐵的百姓，白髮蒼蒼的老者和蜷成一團的孩童皆未倖免。
最頂端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手裡緊緊攥著一枝幹枯的梅花。
她第一次在日光下看到這樣的慘象，幾乎窒息。
轉過頭，又見個貓一般大的嬰兒被掛在木樁上，像破爛的玩偶在風中孤獨搖晃。
明夏停下腳步，黯然道：「七天前從這裡經過，還有人給臣送餅子熱湯。他們自己食不果腹，卻把糧省下來給路過的軍人，說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走北朔人……」
言清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也沒有眼淚。
她想起有一年上元節，父皇領她和兄長站在宮中高樓上，看萬家燈火綿延到天邊，如星河璀璨落入人間。
「那都是我南虞的子民，吾等皇族之人，受他們供養，便有責任護他們安寧。」
彼時，她以為父皇的話只是說給身為儲君的兄長聽，以為護佑萬民只是父兄的事。
可後來父皇崩了，兄長因傷昏迷不醒，天下交到了一個不靠譜的膽小瘋子手裡。
如今，那些燈火也滅了。
她的子民躺在路邊，無人收屍，命如野草。
烏鴉的鳴叫傳來，一聲接一聲。
太陽升起，路邊漸漸有了一些活人，和他們一樣逃亡，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背著包袱，但更多的什麼都沒有，只滿臉絕望。
言清歡堅持下地自己走，踏入從未踏足過的泥濘。
沒過多久，又見一片被燒成廢墟的房子，十來具乾癟的屍體掛在樹上，隨風搖晃。
「是此處里正一家。」明夏望過去，「前些日子我聽說過，他組織鄉勇抵抗北朔失敗，全家老小被吊死示眾……」
言清歡別過頭，深吸一口氣，跌跌撞撞繼續往前，腳步越來越慢。
南虞子民骨頭是硬的，這個國，毀在言易這樣的帝王手裡。
「公主？」明夏轉過頭。
她停在原地，攥緊雙拳，看著泥濘中一隻被踩破的撥浪鼓發呆。
那鼓面顏色還紅得鮮艷，像不曾冷卻的熱血。
「明夏……」她聲音很輕，似飄在天邊的薄霧，「我是不是不該逃？」
明夏愣住，沉默了一瞬。
言清歡抬頭，望向遠方：「父皇說，我們皇室之人，有責任護子民安寧。」
明夏的心狠狠痛了一下，握著長劍的手緊了又松：「公主，保家衛國是臣等軍人的職責，不該你去承擔。」
言清歡沒有說話，吸了下鼻子，眼底一片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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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夏的手動了動，想要為她擦淚，卻終究克制著未能伸出。
他看著那張蒼白側臉，輕聲道：「真正的安寧是靠拳頭打出來的，而不是靠和親苟延殘喘。北朔人想要的，從來不止公主一人，而是整個南虞的臣服。
皇城那些人只是想把您推出去，換他們多幾天安穩日子。可他們沒有想過，一旦邁出這步，南虞的脊樑就永遠挺不起來了。」
「南虞的脊樑？」言清歡轉過頭，怔怔看他。
這個少年將軍，好像還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毫不慌張地說出這麼多話。
「公主不該去那種地方。」明夏仍在說，只是聲音慢慢暗啞下去，「臣看不得公主受委屈，所以想帶公主走，和公主……」
他好像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猛地閉上嘴，偷偷覷了言清歡一眼。
她卻似乎並沒聽到，逼回眼淚，再次邁開腳步。
明夏忙跟上去。
言清歡走在人群中，忽然想起宮裡的日子——錦衣玉食，歌舞昇平，她曾以為那就是南虞。
原來不是，真正的南虞在這裡。
在凍得發抖的老人臉上，在餓得哭不出聲的孩子眼裡，在被糟蹋過的女子麻木的神情中……
她一刻不停地向前走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明夏緊隨其後，無言相護。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馬蹄聲、斥罵聲、甲冑碰撞聲……混成令人心悸的噪音。
「是北朔兵！北朔兵來了！」有人撕心裂肺地喊。
人群驚慌，四散奔逃。
明夏一把扛起言清歡，往路邊樹林裡躲。
但來不及了。
一隊北朔騎兵從前方拐角處衝出，將他們和道上百姓一起團團圍住。
明夏把言清歡護在身後，牢牢握緊劍柄。
逃難的百姓被驅趕到一起，像牛羊一樣被圈住，哭喊聲、求饒聲混成一片。
明夏抬眼觀察，四周全是北朔兵，至少有三四百騎，全副武裝。
一個將領模樣的人策馬上前，居高臨下看著他們，嘴角浮起殘忍的笑：「今日老子心情好，給你們一個機會。數三聲，都可以跑，看看是你們南虞人的腿快，還是我們北朔的馬和弓箭快！」
他慢悠悠揚起馬鞭，開始數數：
「三！」
被燒成焦黑的房屋只剩殘垣斷壁，道路兩旁，橫七豎八的屍身堆成小山。
全是手無寸鐵的百姓，白髮蒼蒼的老者和蜷成一團的孩童皆未倖免。
最頂端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手裡緊緊攥著一枝幹枯的梅花。
她第一次在日光下看到這樣的慘象，幾乎窒息。
轉過頭，又見個貓一般大的嬰兒被掛在木樁上，像破爛的玩偶在風中孤獨搖晃。
明夏停下腳步，黯然道：「七天前從這裡經過，還有人給臣送餅子熱湯。他們自己食不果腹，卻把糧省下來給路過的軍人，說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走北朔人……」
言清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也沒有眼淚。
她想起有一年上元節，父皇領她和兄長站在宮中高樓上，看萬家燈火綿延到天邊，如星河璀璨落入人間。
「那都是我南虞的子民，吾等皇族之人，受他們供養，便有責任護他們安寧。」
彼時，她以為父皇的話只是說給身為儲君的兄長聽，以為護佑萬民只是父兄的事。
可後來父皇崩了，兄長因傷昏迷不醒，天下交到了一個不靠譜的膽小瘋子手裡。
如今，那些燈火也滅了。
她的子民躺在路邊，無人收屍，命如野草。
烏鴉的鳴叫傳來，一聲接一聲。
太陽升起，路邊漸漸有了一些活人，和他們一樣逃亡，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背著包袱，但更多的什麼都沒有，只滿臉絕望。
言清歡堅持下地自己走，踏入從未踏足過的泥濘。
沒過多久，又見一片被燒成廢墟的房子，十來具乾癟的屍體掛在樹上，隨風搖晃。
「是此處里正一家。」明夏望過去，「前些日子我聽說過，他組織鄉勇抵抗北朔失敗，全家老小被吊死示眾……」
言清歡別過頭，深吸一口氣，跌跌撞撞繼續往前，腳步越來越慢。
南虞子民骨頭是硬的，這個國，毀在言易這樣的帝王手裡。
「公主？」明夏轉過頭。
她停在原地，攥緊雙拳，看著泥濘中一隻被踩破的撥浪鼓發呆。
那鼓面顏色還紅得鮮艷，像不曾冷卻的熱血。
「明夏……」她聲音很輕，似飄在天邊的薄霧，「我是不是不該逃？」
明夏愣住，沉默了一瞬。
言清歡抬頭，望向遠方：「父皇說，我們皇室之人，有責任護子民安寧。」
明夏的心狠狠痛了一下，握著長劍的手緊了又松：「公主，保家衛國是臣等軍人的職責，不該你去承擔。」
言清歡沒有說話，吸了下鼻子，眼底一片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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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夏的手動了動，想要為她擦淚，卻終究克制著未能伸出。
他看著那張蒼白側臉，輕聲道：「真正的安寧是靠拳頭打出來的，而不是靠和親苟延殘喘。北朔人想要的，從來不止公主一人，而是整個南虞的臣服。
皇城那些人只是想把您推出去，換他們多幾天安穩日子。可他們沒有想過，一旦邁出這步，南虞的脊樑就永遠挺不起來了。」
「南虞的脊樑？」言清歡轉過頭，怔怔看他。
這個少年將軍，好像還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毫不慌張地說出這麼多話。
「公主不該去那種地方。」明夏仍在說，只是聲音慢慢暗啞下去，「臣看不得公主受委屈，所以想帶公主走，和公主……」
他好像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猛地閉上嘴，偷偷覷了言清歡一眼。
她卻似乎並沒聽到，逼回眼淚，再次邁開腳步。
明夏忙跟上去。
言清歡走在人群中，忽然想起宮裡的日子——錦衣玉食，歌舞昇平，她曾以為那就是南虞。
原來不是，真正的南虞在這裡。
在凍得發抖的老人臉上，在餓得哭不出聲的孩子眼裡，在被糟蹋過的女子麻木的神情中……
她一刻不停地向前走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明夏緊隨其後，無言相護。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馬蹄聲、斥罵聲、甲冑碰撞聲……混成令人心悸的噪音。
「是北朔兵！北朔兵來了！」有人撕心裂肺地喊。
人群驚慌，四散奔逃。
明夏一把扛起言清歡，往路邊樹林裡躲。
但來不及了。
一隊北朔騎兵從前方拐角處衝出，將他們和道上百姓一起團團圍住。
明夏把言清歡護在身後，牢牢握緊劍柄。
逃難的百姓被驅趕到一起，像牛羊一樣被圈住，哭喊聲、求饒聲混成一片。
明夏抬眼觀察，四周全是北朔兵，至少有三四百騎，全副武裝。
一個將領模樣的人策馬上前，居高臨下看著他們，嘴角浮起殘忍的笑：「今日老子心情好，給你們一個機會。數三聲，都可以跑，看看是你們南虞人的腿快，還是我們北朔的馬和弓箭快！」
他慢悠悠揚起馬鞭，開始數數：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