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床友
步入奧斯維辛，所有人都聽到上方傳來一個德國人的聲音。
口譯員將這個德國人說的話翻譯成波蘭語念給所有人聽。
陳爾默眯了眯眼，看見塔樓上俯瞰著他們的那個穿著軍裝的德國人。
皮萊茨基記憶里倒是有這人——他叫賽德勒，是這座集中營的副司令官。
他似乎全然不在乎下面人的情緒，繼續用有些輕蔑的話語刺激著所有人。
「超過六個星期的人，多活的部分，等於是你偷來的，偷東西的人全要送到刑罰營去，在那兒，你可就活不久了。」
在死一般的寂靜和絕望中，陳爾默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
隊伍在一處棚子前停下來。
棚子裡擺著幾張桌子，後面坐著幾個穿著制服的文員。
他們的表情和外面那些拿槍的黨衛軍沒什麼兩樣，輕蔑而又睥睨地看著這群囚犯。
「下一個。」
前頭的人被推上去，走到台前，後頭的人離了有一段距離，聽不清他們說話。
但陳爾默耳朵微微一動，稍加專注，那些聲音便鑽進了他的耳中。
那個文員用蹩腳的波蘭語低聲問：「職業？」
「教師。」
軍官手裡的筆頓了頓，抬頭看了那人一眼。
然後他在紙上劃了一下，朝旁邊歪了歪頭。
「跟著去那邊。」
兩個士兵立刻走上來，帶著那個教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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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的方向不久後傳來一陣利刃割破皮肉的聲音，然後是汩汩的流血聲。
陳爾默心底一寒，明白那人已經被處決了。
隊伍繼續往前挪。
「職業？」
「裁縫。」
「去。」
這次，這個人沒有被帶往剛才處決的方向，而是被丟到另一片空地上等待下一項命令。
「職業？」
「醫生。」
又是劃筆的聲音——這次又拖向了處決的那邊。
果然，這位醫生也被割開了喉嚨，連慘叫都沒有來得及。
陳爾默明白那些德國人在火車旁邊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知識分子要少一點——教師、醫生、律師、法官、教授——
他們在刻意殺害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知識分子——
——或許德國人的瘋狂從始至終都是有條理的，這種可怕的殺戮從殺害那些知識分子開始——
很快，就輪到陳爾默了。
那個文員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陳爾默低著頭，儘量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木訥些。
「姓名。」
「塞拉芬斯基。」
「職業？」
陳爾默沒有立刻回答，他讓這個停頓顯得儘量自然，像是在費力地理解德語口音的波蘭語，而又不讓人感覺不耐煩。
然後他用一種略帶遲疑的語氣說：「木匠。」
軍官看了他兩秒：「木匠？」
「是。」陳爾默的聲音帶著點鄉下人那種慢吞吞的腔調，「我父親也是木匠。」
軍官低頭在紙上寫了什麼，揮揮手讓人把他帶過去。
陳爾默不露痕跡地看了一眼，裡頭的隊伍被分成兩撥。
自己被分到了右邊那撥，而左邊那撥里有老人、孕婦、瘸子、孩子。
陳爾默不知道這些無法勞作的人會被送到哪裡去，但他知道那個地方一定比這裡更壞。
這讓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些悲戚，更產生了對這個鬼地方的厭惡與憤怒。
接下來是「消毒」。
等右邊的人漸漸多了，就有一批軍官帶著將所有人趕進一間大屋子，脫光身上全部的衣服。
然後每五個人被分到了一把推子——
「剃乾淨！腋下，下面，頭髮，全部剃光！」
士兵們瞧著這群人趕時間地用推子剃掉所有的毛髮，只有少數好運的人才沒有在匆忙間被剃出血。
等所有人都剃完了，幾個士兵扯過來一根水管，對著人群直接沖水。
十月的波蘭夜晚已經很冷了，陳爾默聽見四周響起了壓低的抽氣聲，但沒有人敢叫出聲。
沖完之後他們被趕到另一間屋子，每人發了一套囚服——又薄又硬，穿在身上沒有半點禦寒的效果，大抵只是讓他們好分清囚犯與囚犯。
一個囚犯拿著工具站在門口，一個一個清點著人，在走出去的犯人手臂內側印上一個號碼，便於集中管理。
陳爾默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數字——
4859。
從此這具身體在集中營沒有名字了，只有一串數字。
「你被分配到17區a，和那邊一群人走。」
得到了號碼的人被趕出那間屋子，被同為囚犯的人帶著穿過一道一道的鐵絲網，去往另一個營區。
被拘留者住在軍營的一樓與二樓，每個軍營各有獨立的組織與行政人員，因此構成獨立的「區」。
營區之間用鐵絲網隔開，每道鐵絲網不遠處都有持槍警戒的軍人，稍遠些，還有用來觀察的塔樓。
陳爾默看著那些塔樓，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高度。
自己爬上去，只需要兩秒左右。
唔……襲殺起來不算麻煩。
17區a在一樓，房間裡空間不大，但塞了很多人。
鋪位是三層大通鋪，每一層都要睡三個人，陳爾默被分到中間那層靠里的位置。
鋪位木板之間的距離窄得離譜，只能側著身子才能勉強躺進去，基本沒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勞駕，你得往裡擠擠。」
就在陳爾默躺進床鋪里的時候，有人結束了一天的勞動進來了。
那是個瘦削的男人——三十來歲，顴骨很高，眼睛陷在眼窩裡，看起來像是很多天沒睡好。
看來這就是自己的……呃……床友了——
這人態度不錯，陳爾默又努力往裡頭擠了擠。
那個高顴骨的男人躺在床上，側目看了他一眼：「你是今天來的？」
「嗯。」
「從哪兒來？」
「華沙。」
高顴骨的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我叫塔德烏什，在這兒待了一個月了。」
「我叫……」陳爾默想了想，「塞拉芬斯基。」
「塞拉芬斯基。」塔德烏什念了一遍，「好……我也是華沙來的，我給你些忠告——你記住三件事。」
他頓了頓：「第一，別出頭。不管看到什麼，別第一個動，也別第一個說話。第二，別多話。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第三……」
他頓了頓。
「不要阻攔別人自殺，阻攔別人自殺的，會被他們處決。」
說第三條的時候，這人聲音里滿是悲戚。
不允許阻攔別人自殺……
什麼地方會允許甚至鼓勵囚徒放棄自己的生命呢？
與其說這裡是監獄，不如說這裡是屠宰場。
「明天會分配勞動分隊。」塔德烏什說，「他們現在在擴建營區，新開了一片工地，我們大概會被分到那裡去幹活。」
那是建造什麼的？
因為在門口偷聽過了黨衛軍的對話，陳爾默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焚屍爐。
等他們建好了，建造它的人就要被推進去。
何等諷刺。
「睡吧。」塔德烏什仰頭看著床板，閉上了眼，「明天天不亮就得起來，你最好祈禱明天別下雨。」
陳爾默閉上眼睛，三屍的聲音忽然在意識里響起來。
【媽的，這還說什麼，弄死他們啊！你媽逼的這是人住的地方啊？！】
【囚犯似乎會藏食物——你能把他們的搶過來嗎？】
陳爾默在心裡嘆了口氣，心想這下真是最認同嗔屍的一集了。
嗔屍也就是個暴躁老哥，但貪屍你媽的你是人啊？！真是給你畜完了！
口譯員將這個德國人說的話翻譯成波蘭語念給所有人聽。
陳爾默眯了眯眼，看見塔樓上俯瞰著他們的那個穿著軍裝的德國人。
皮萊茨基記憶里倒是有這人——他叫賽德勒，是這座集中營的副司令官。
他似乎全然不在乎下面人的情緒，繼續用有些輕蔑的話語刺激著所有人。
「超過六個星期的人，多活的部分，等於是你偷來的，偷東西的人全要送到刑罰營去，在那兒，你可就活不久了。」
在死一般的寂靜和絕望中，陳爾默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
隊伍在一處棚子前停下來。
棚子裡擺著幾張桌子，後面坐著幾個穿著制服的文員。
他們的表情和外面那些拿槍的黨衛軍沒什麼兩樣，輕蔑而又睥睨地看著這群囚犯。
「下一個。」
前頭的人被推上去，走到台前，後頭的人離了有一段距離，聽不清他們說話。
但陳爾默耳朵微微一動，稍加專注，那些聲音便鑽進了他的耳中。
那個文員用蹩腳的波蘭語低聲問：「職業？」
「教師。」
軍官手裡的筆頓了頓，抬頭看了那人一眼。
然後他在紙上劃了一下，朝旁邊歪了歪頭。
「跟著去那邊。」
兩個士兵立刻走上來，帶著那個教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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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的方向不久後傳來一陣利刃割破皮肉的聲音，然後是汩汩的流血聲。
陳爾默心底一寒，明白那人已經被處決了。
隊伍繼續往前挪。
「職業？」
「裁縫。」
「去。」
這次，這個人沒有被帶往剛才處決的方向，而是被丟到另一片空地上等待下一項命令。
「職業？」
「醫生。」
又是劃筆的聲音——這次又拖向了處決的那邊。
果然，這位醫生也被割開了喉嚨，連慘叫都沒有來得及。
陳爾默明白那些德國人在火車旁邊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知識分子要少一點——教師、醫生、律師、法官、教授——
他們在刻意殺害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知識分子——
——或許德國人的瘋狂從始至終都是有條理的，這種可怕的殺戮從殺害那些知識分子開始——
很快，就輪到陳爾默了。
那個文員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陳爾默低著頭，儘量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木訥些。
「姓名。」
「塞拉芬斯基。」
「職業？」
陳爾默沒有立刻回答，他讓這個停頓顯得儘量自然，像是在費力地理解德語口音的波蘭語，而又不讓人感覺不耐煩。
然後他用一種略帶遲疑的語氣說：「木匠。」
軍官看了他兩秒：「木匠？」
「是。」陳爾默的聲音帶著點鄉下人那種慢吞吞的腔調，「我父親也是木匠。」
軍官低頭在紙上寫了什麼，揮揮手讓人把他帶過去。
陳爾默不露痕跡地看了一眼，裡頭的隊伍被分成兩撥。
自己被分到了右邊那撥，而左邊那撥里有老人、孕婦、瘸子、孩子。
陳爾默不知道這些無法勞作的人會被送到哪裡去，但他知道那個地方一定比這裡更壞。
這讓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些悲戚，更產生了對這個鬼地方的厭惡與憤怒。
接下來是「消毒」。
等右邊的人漸漸多了，就有一批軍官帶著將所有人趕進一間大屋子，脫光身上全部的衣服。
然後每五個人被分到了一把推子——
「剃乾淨！腋下，下面，頭髮，全部剃光！」
士兵們瞧著這群人趕時間地用推子剃掉所有的毛髮，只有少數好運的人才沒有在匆忙間被剃出血。
等所有人都剃完了，幾個士兵扯過來一根水管，對著人群直接沖水。
十月的波蘭夜晚已經很冷了，陳爾默聽見四周響起了壓低的抽氣聲，但沒有人敢叫出聲。
沖完之後他們被趕到另一間屋子，每人發了一套囚服——又薄又硬，穿在身上沒有半點禦寒的效果，大抵只是讓他們好分清囚犯與囚犯。
一個囚犯拿著工具站在門口，一個一個清點著人，在走出去的犯人手臂內側印上一個號碼，便於集中管理。
陳爾默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數字——
4859。
從此這具身體在集中營沒有名字了，只有一串數字。
「你被分配到17區a，和那邊一群人走。」
得到了號碼的人被趕出那間屋子，被同為囚犯的人帶著穿過一道一道的鐵絲網，去往另一個營區。
被拘留者住在軍營的一樓與二樓，每個軍營各有獨立的組織與行政人員，因此構成獨立的「區」。
營區之間用鐵絲網隔開，每道鐵絲網不遠處都有持槍警戒的軍人，稍遠些，還有用來觀察的塔樓。
陳爾默看著那些塔樓，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高度。
自己爬上去，只需要兩秒左右。
唔……襲殺起來不算麻煩。
17區a在一樓，房間裡空間不大，但塞了很多人。
鋪位是三層大通鋪，每一層都要睡三個人，陳爾默被分到中間那層靠里的位置。
鋪位木板之間的距離窄得離譜，只能側著身子才能勉強躺進去，基本沒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勞駕，你得往裡擠擠。」
就在陳爾默躺進床鋪里的時候，有人結束了一天的勞動進來了。
那是個瘦削的男人——三十來歲，顴骨很高，眼睛陷在眼窩裡，看起來像是很多天沒睡好。
看來這就是自己的……呃……床友了——
這人態度不錯，陳爾默又努力往裡頭擠了擠。
那個高顴骨的男人躺在床上，側目看了他一眼：「你是今天來的？」
「嗯。」
「從哪兒來？」
「華沙。」
高顴骨的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我叫塔德烏什，在這兒待了一個月了。」
「我叫……」陳爾默想了想，「塞拉芬斯基。」
「塞拉芬斯基。」塔德烏什念了一遍，「好……我也是華沙來的，我給你些忠告——你記住三件事。」
他頓了頓：「第一，別出頭。不管看到什麼，別第一個動，也別第一個說話。第二，別多話。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第三……」
他頓了頓。
「不要阻攔別人自殺，阻攔別人自殺的，會被他們處決。」
說第三條的時候，這人聲音里滿是悲戚。
不允許阻攔別人自殺……
什麼地方會允許甚至鼓勵囚徒放棄自己的生命呢？
與其說這裡是監獄，不如說這裡是屠宰場。
「明天會分配勞動分隊。」塔德烏什說，「他們現在在擴建營區，新開了一片工地，我們大概會被分到那裡去幹活。」
那是建造什麼的？
因為在門口偷聽過了黨衛軍的對話，陳爾默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焚屍爐。
等他們建好了，建造它的人就要被推進去。
何等諷刺。
「睡吧。」塔德烏什仰頭看著床板，閉上了眼，「明天天不亮就得起來，你最好祈禱明天別下雨。」
陳爾默閉上眼睛，三屍的聲音忽然在意識里響起來。
【媽的，這還說什麼，弄死他們啊！你媽逼的這是人住的地方啊？！】
【囚犯似乎會藏食物——你能把他們的搶過來嗎？】
陳爾默在心裡嘆了口氣，心想這下真是最認同嗔屍的一集了。
嗔屍也就是個暴躁老哥，但貪屍你媽的你是人啊？！真是給你畜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