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黎明
四月六日，加蘭走出帳篷時，天還沒有亮。
埃林已經帶人去坡腳集合，暮潮也牽了過去。阿萊斯特抱著頭盔跟出來，問他要不要現在戴上。
「先替我拿著，我聽完吩咐就過去。」
少年點頭，沿著火把照亮的道路去了。加蘭將手套戴好，轉向王帳。
昨夜還留著篝火的空地上，此刻站滿了披甲的人馬。騎手們將長槍豎在身側，給前來歸隊的人讓出位置。有人低聲清點人數，叫到一個名字，黑暗中便響起一聲回答。加蘭從他們身旁走過，認出了幾張熟悉的臉。
往坡下望去，更多騎兵已經排列起來。遠處的旗幟被風展開，天色太暗，他只能看清旗面的輪廓。史坦尼斯的營地里同樣亮著火把，隔著兩軍之間的空地，緩緩移動。
加蘭多看了一會，繼續往前。
王帳透著燈光，帕門站在門旁，埃蒙·庫伊在另一側，黃色鎧甲上的向日葵映著近旁的火焰。
兩人讓開入口，加蘭掀簾進去。
帳內很暖，鐵盆里的炭燒得正旺。藍禮站在幾步外，布蕾妮正將胸甲與背甲固定在他身上。深綠的甲面上，金色的扣飾隨著國王轉身閃了一下。
「陛下。」
藍禮朝他點了點頭。馬圖斯與藍道站在桌邊，洛拉斯也已披掛整齊，正在向國王稟報先鋒的情形。
加蘭走到表弟旁邊時，洛拉斯剛說完最後幾句。藍禮抬了抬手臂，讓布蕾妮拉緊腋下的皮帶。
帳簾又被掀開了。
凱特琳走進來，披風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羅拔替她放下帘子，留在帳外。
「我一定要跟您談談，陛下。」她說。
「稍等片刻，夫人。」藍禮轉向馬圖斯，「請繼續。」
「陛下，我軍已經準備就緒。」馬圖斯看了凱特琳一眼，「何必等到天亮？現在便可以吹號進軍。」
「你這是要讓人們說我背信而勝，發動毫無騎士精神的偷襲？黎明才是約定的時間。」
「那是史坦尼斯選的時辰。」藍道說，「等太陽升起來，我們衝下去，日光便正對著眼睛。」
「也就最初那一次衝鋒會刺眼。」藍禮說，「洛拉斯會衝散他們，隨後便是混戰了。」
洛拉斯抬起頭。
「是，陛下。」
藍禮望著他笑了一下。布蕾妮扣好皮帶，又檢查了一遍，隨後取來護喉。
「還有一件事。」國王說，「我哥哥倒下以後，不許任何人侮辱他的屍首。他是我的血親骨肉，我決不允許誰把他的頭顱穿在槍上到處炫耀。」
「假如他投降呢？」藍道問。
「投降？」馬圖斯笑了一聲，「當年梅斯大人把他困在風息堡，他寧可吃老鼠也不願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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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狀況我記得很清楚。」
藍禮抬起下巴，讓布蕾妮替他系好護喉。
「到最後實在撐不下去，加文·威爾德爵士和他手下的三個騎士想從一道邊門溜出去投降。史坦尼斯捉住了他們，下令用投石機把他們從城裡拋出去。我還記得加文被捆上去時臉上的表情，他一直是我們的教頭啊。」
加蘭看向國王。
父親說起過封鎖破船灣時的風浪，布萊斯也說過城裡的人不好過。可他從未聽說，有人險些被綁上投石機，從那座高牆上扔下來。
馬圖斯皺起眉。
「沒人從城內擲出來啊，我記得很清楚。」
「克禮森學士勸住了他。學士說，我們已經餓得快要吃死人了，何必把好好的肉扔出去？」
藍禮將頭髮向後攏去。布蕾妮繞到他身後，用帶子束好，拿起頭盔里的墊帽。
「多虧洋蔥騎士，我們才沒有走到吃屍體那一步。加文爵士卻沒能活下來，他死在牢里。」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
「陛下。」凱特琳說，「您答應要和我談談。」
藍禮轉過臉，向她點頭。
「去照看你們的軍隊吧，大人們。」他說，等馬圖斯將手套拿起來，又叫住他，「還有，如果巴利斯坦·塞爾彌在我哥哥的陣營里，我要他活著。」
「巴利斯坦爵士自從被喬佛里趕走後就沒了消息。」馬圖斯說。
「我了解那位老人。他需要一位供他守護的國王，不然他算什麼？既然他沒站到我這邊，凱特琳夫人說他也沒和奔流城的羅柏·史塔克在一起。那麼除了史坦尼斯，他還能在哪兒呢？」
「如您所願，陛下。他將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馬圖斯躬身告退，藍道跟著往外走。加蘭也向國王行禮，轉身時，洛拉斯從他身旁經過。
「洛拉斯。」
表弟停下來。
「等我的號角。」藍禮說。
「我會的，陛下。」
洛拉斯答應一聲，同加蘭走出了帳篷。
羅拔站在帳門旁，朝他們點了點頭。凱特琳沒有跟出來，帘子在身後落下，帳內的說話聲便聽不清了。
馬圖斯與藍道已向各自的隨從走去。加蘭跟著洛拉斯沿道路往坡下走，冷風吹在臉上，方才在帳里捂出的那點熱意很快散了。
「你的人在哪邊？」洛拉斯問。
加蘭指向坡腳。
「埃林帶他們先過去了。」
「那還能走一段。」
兩人並肩往前。幾名騎手正從岔道上出來，將馬帶往下面的隊列，他們讓到路旁，等最後一匹過去，才繼續走。
「你聽過加文爵士的事麼？」加蘭問。
「沒有。」洛拉斯說，「陛下很少說起那時候的事。」
他們走過一排低矮的帳篷，前方的騎手已經上馬，一名家臣沿著隊列走，叮囑各處等候號令。
加蘭向坡下看去，想從那些擠在一起的人馬中找出自己的隨從。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叫。
加蘭回頭。隔著帳篷，他看不見是誰。洛拉斯也停下腳步，朝來路望去。
又有人喊了一聲，比方才更響。
附近一名家臣快步穿過道路，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跑去。加蘭想叫住他，那人卻已經繞過帳角。
「怎麼回事？」加蘭問。
沒人回答。洛拉斯已經往回走了。
加蘭跟上他，起初只是走得快些。越往前，喊聲越響，也越能辨清聲音傳來的方向。
王帳就在那邊。
加蘭心裡一緊，越過洛拉斯的肩膀朝前看。兩頂帳篷之間，有人急匆匆地跑過去，手裡提著一隻桶。
「讓一讓！」那人喊道。
洛拉斯跑了起來。
加蘭緊隨其後，轉過帳角，便看見了火光。
陛下還在裡面。
加蘭猛地吸了一口氣。方才國王站在那裡，布蕾妮還在替他穿甲，凱特琳正等著說話。他們才走開這麼一會兒。
「陛下！」
洛拉斯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加蘭加快腳步，眼睛盯著帳門，想從圍在那裡的人影中找出藍禮。有人從門前退開，卻不是國王；另一人彎著腰，正將一桶水潑向燃燒的帳壁。
「讓開！」洛拉斯喊道。
加蘭喘著氣，跟著表弟沖向入口。
羅拔就在門外，一隻手橫在兩名兵士面前，似乎剛攔住他們。他回頭看見洛拉斯，嘴唇動了一下。
「洛拉斯——」
表弟已經從他身旁沖了過去。
加蘭撥開擋在面前的帳簾，熱氣與煙一齊撲來，嗆得他喉嚨發緊。
帳內一側的帷幕正在燃燒，鐵炭盆翻倒在地上。埃蒙跪在近旁，一隻手撐著地毯，黃色的向日葵鎧甲映著跳動的火光。更裡面倒著一名兵士，長劍落在伸開的手邊。
洛拉斯突然停住。
加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藍禮倒在地上，頭偏向一側，金色披風壓在身下。深綠的胸甲上全是血，脖頸處的護喉裂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從下面的傷口往外流，沿著頸側浸進地毯。
加蘭的腳步頓住了，一時連呼吸都忘了。
埃林已經帶人去坡腳集合，暮潮也牽了過去。阿萊斯特抱著頭盔跟出來，問他要不要現在戴上。
「先替我拿著，我聽完吩咐就過去。」
少年點頭，沿著火把照亮的道路去了。加蘭將手套戴好，轉向王帳。
昨夜還留著篝火的空地上，此刻站滿了披甲的人馬。騎手們將長槍豎在身側，給前來歸隊的人讓出位置。有人低聲清點人數，叫到一個名字，黑暗中便響起一聲回答。加蘭從他們身旁走過，認出了幾張熟悉的臉。
往坡下望去，更多騎兵已經排列起來。遠處的旗幟被風展開，天色太暗，他只能看清旗面的輪廓。史坦尼斯的營地里同樣亮著火把，隔著兩軍之間的空地，緩緩移動。
加蘭多看了一會，繼續往前。
王帳透著燈光，帕門站在門旁，埃蒙·庫伊在另一側，黃色鎧甲上的向日葵映著近旁的火焰。
兩人讓開入口，加蘭掀簾進去。
帳內很暖，鐵盆里的炭燒得正旺。藍禮站在幾步外，布蕾妮正將胸甲與背甲固定在他身上。深綠的甲面上，金色的扣飾隨著國王轉身閃了一下。
「陛下。」
藍禮朝他點了點頭。馬圖斯與藍道站在桌邊，洛拉斯也已披掛整齊，正在向國王稟報先鋒的情形。
加蘭走到表弟旁邊時，洛拉斯剛說完最後幾句。藍禮抬了抬手臂，讓布蕾妮拉緊腋下的皮帶。
帳簾又被掀開了。
凱特琳走進來，披風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羅拔替她放下帘子，留在帳外。
「我一定要跟您談談，陛下。」她說。
「稍等片刻，夫人。」藍禮轉向馬圖斯，「請繼續。」
「陛下，我軍已經準備就緒。」馬圖斯看了凱特琳一眼，「何必等到天亮？現在便可以吹號進軍。」
「你這是要讓人們說我背信而勝，發動毫無騎士精神的偷襲？黎明才是約定的時間。」
「那是史坦尼斯選的時辰。」藍道說，「等太陽升起來，我們衝下去，日光便正對著眼睛。」
「也就最初那一次衝鋒會刺眼。」藍禮說，「洛拉斯會衝散他們，隨後便是混戰了。」
洛拉斯抬起頭。
「是，陛下。」
藍禮望著他笑了一下。布蕾妮扣好皮帶，又檢查了一遍，隨後取來護喉。
「還有一件事。」國王說，「我哥哥倒下以後，不許任何人侮辱他的屍首。他是我的血親骨肉，我決不允許誰把他的頭顱穿在槍上到處炫耀。」
「假如他投降呢？」藍道問。
「投降？」馬圖斯笑了一聲，「當年梅斯大人把他困在風息堡，他寧可吃老鼠也不願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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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狀況我記得很清楚。」
藍禮抬起下巴，讓布蕾妮替他系好護喉。
「到最後實在撐不下去，加文·威爾德爵士和他手下的三個騎士想從一道邊門溜出去投降。史坦尼斯捉住了他們，下令用投石機把他們從城裡拋出去。我還記得加文被捆上去時臉上的表情，他一直是我們的教頭啊。」
加蘭看向國王。
父親說起過封鎖破船灣時的風浪，布萊斯也說過城裡的人不好過。可他從未聽說，有人險些被綁上投石機，從那座高牆上扔下來。
馬圖斯皺起眉。
「沒人從城內擲出來啊，我記得很清楚。」
「克禮森學士勸住了他。學士說，我們已經餓得快要吃死人了，何必把好好的肉扔出去？」
藍禮將頭髮向後攏去。布蕾妮繞到他身後，用帶子束好，拿起頭盔里的墊帽。
「多虧洋蔥騎士，我們才沒有走到吃屍體那一步。加文爵士卻沒能活下來，他死在牢里。」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
「陛下。」凱特琳說，「您答應要和我談談。」
藍禮轉過臉，向她點頭。
「去照看你們的軍隊吧，大人們。」他說，等馬圖斯將手套拿起來，又叫住他，「還有，如果巴利斯坦·塞爾彌在我哥哥的陣營里，我要他活著。」
「巴利斯坦爵士自從被喬佛里趕走後就沒了消息。」馬圖斯說。
「我了解那位老人。他需要一位供他守護的國王，不然他算什麼？既然他沒站到我這邊，凱特琳夫人說他也沒和奔流城的羅柏·史塔克在一起。那麼除了史坦尼斯，他還能在哪兒呢？」
「如您所願，陛下。他將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馬圖斯躬身告退，藍道跟著往外走。加蘭也向國王行禮，轉身時，洛拉斯從他身旁經過。
「洛拉斯。」
表弟停下來。
「等我的號角。」藍禮說。
「我會的，陛下。」
洛拉斯答應一聲，同加蘭走出了帳篷。
羅拔站在帳門旁，朝他們點了點頭。凱特琳沒有跟出來，帘子在身後落下，帳內的說話聲便聽不清了。
馬圖斯與藍道已向各自的隨從走去。加蘭跟著洛拉斯沿道路往坡下走，冷風吹在臉上，方才在帳里捂出的那點熱意很快散了。
「你的人在哪邊？」洛拉斯問。
加蘭指向坡腳。
「埃林帶他們先過去了。」
「那還能走一段。」
兩人並肩往前。幾名騎手正從岔道上出來，將馬帶往下面的隊列，他們讓到路旁，等最後一匹過去，才繼續走。
「你聽過加文爵士的事麼？」加蘭問。
「沒有。」洛拉斯說，「陛下很少說起那時候的事。」
他們走過一排低矮的帳篷，前方的騎手已經上馬，一名家臣沿著隊列走，叮囑各處等候號令。
加蘭向坡下看去，想從那些擠在一起的人馬中找出自己的隨從。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叫。
加蘭回頭。隔著帳篷，他看不見是誰。洛拉斯也停下腳步，朝來路望去。
又有人喊了一聲，比方才更響。
附近一名家臣快步穿過道路，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跑去。加蘭想叫住他，那人卻已經繞過帳角。
「怎麼回事？」加蘭問。
沒人回答。洛拉斯已經往回走了。
加蘭跟上他，起初只是走得快些。越往前，喊聲越響，也越能辨清聲音傳來的方向。
王帳就在那邊。
加蘭心裡一緊，越過洛拉斯的肩膀朝前看。兩頂帳篷之間，有人急匆匆地跑過去，手裡提著一隻桶。
「讓一讓！」那人喊道。
洛拉斯跑了起來。
加蘭緊隨其後，轉過帳角，便看見了火光。
陛下還在裡面。
加蘭猛地吸了一口氣。方才國王站在那裡，布蕾妮還在替他穿甲，凱特琳正等著說話。他們才走開這麼一會兒。
「陛下！」
洛拉斯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加蘭加快腳步，眼睛盯著帳門，想從圍在那裡的人影中找出藍禮。有人從門前退開，卻不是國王；另一人彎著腰，正將一桶水潑向燃燒的帳壁。
「讓開！」洛拉斯喊道。
加蘭喘著氣，跟著表弟沖向入口。
羅拔就在門外，一隻手橫在兩名兵士面前，似乎剛攔住他們。他回頭看見洛拉斯，嘴唇動了一下。
「洛拉斯——」
表弟已經從他身旁沖了過去。
加蘭撥開擋在面前的帳簾，熱氣與煙一齊撲來，嗆得他喉嚨發緊。
帳內一側的帷幕正在燃燒，鐵炭盆翻倒在地上。埃蒙跪在近旁，一隻手撐著地毯，黃色的向日葵鎧甲映著跳動的火光。更裡面倒著一名兵士，長劍落在伸開的手邊。
洛拉斯突然停住。
加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藍禮倒在地上，頭偏向一側，金色披風壓在身下。深綠的胸甲上全是血，脖頸處的護喉裂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從下面的傷口往外流，沿著頸側浸進地毯。
加蘭的腳步頓住了，一時連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