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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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四日,風息堡出現在道路盡頭。

  加蘭先看見了那座巨大的圓堡。它高出外牆許多,頂端迎著灰白的天空,遠遠望去,幾乎遮住了後面的海。再走近些,他才看清城牆。牆面彎曲而平整,沿著高地向兩邊延伸,幾面雄鹿旗在上方翻動。

  城外也有軍旗。

  那些旗幟立在帳篷與木料之間,靠近道路的地方堆著新伐的樹幹,還有幾個已經搭起的木架。有人正把木頭往後拖,發現遠處出現的騎兵,便停下來張望。

  加蘭放慢了馬。

  三月二十八日清晨,他們離開苦橋。藍禮帶走了兩萬騎兵,步卒、大車與攻城器械都留在後面,瑪格麗也沒有同行。這一路趕得很急,再沒有沿途停留的宴席,往往天色剛亮便上馬,傍晚下馬以後,首先想到的也是讓人把馬牽去飲水。

  如今,史坦尼斯的軍隊就在前面。

  「科塔奈還守著。」

  布萊斯來到近旁,望著城頭的旗幟。伯爵的披風下擺沾滿干泥,手裡的韁繩卻很鬆。

  在苦橋聽說圍城的消息以後,加蘭便已從洛拉斯那裡知道,留守風息堡的是科塔奈·龐洛斯爵士。

  「他們在造攻城器械。」加蘭說。

  「造出來,還得能送到牆下。」

  布萊斯向城牆看了一眼,隨後將馬帶到路旁,給身後的騎手讓路。

  前面傳來吩咐,要他們沿坡道向北。兩人撥轉馬頭,跟著隊伍往預定紮營的高地走。海風從城堡那邊吹來,加蘭聞見了淡淡的鹹味。

  「你父親當年便在那邊。」布萊斯說。

  他指向城堡後方。

  加蘭知道他說的是哪場戰爭。父親的艦隊曾封鎖破船灣,舅父的軍隊則圍住了陸上的道路。他小時候聽過這些事,可直到此刻親眼看見城牆,才發覺自己從前想像的風息堡小了許多。

  「父親說過,海上的風很壞。」

  「城裡也不好過。」

  伯爵抬手按了按被吹起的披風。

  「史坦尼斯守了一年,藍禮陛下那時還小,也在裡面。」

  加蘭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城門緊閉,牆頭的雄鹿仍在風中起伏。

  前方的騎手已經勒馬,家臣站在岔路口,正將不同旗幟下的人馬引往各處。布萊斯向加蘭道別,去找自己的部屬,加蘭也帶著隨從離開了道路。

  他們的帳篷搭在坡上。等沃特將馬安頓下來時,後面的騎兵還沒有走完。

  傍晚,加蘭奉召去見藍禮。

  國王的帳前已經插起旗槍,布蕾妮守在門旁。加蘭向她問候,進去時,藍禮正在聽一名騎士稟報導路上的情況。國王讓那人去歇息,又將加蘭叫近。

  「明日我要去見史坦尼斯。」他說,「你跟我去。」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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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禮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杯子。

  「早些過來,別讓我等你。」

  第二日,加蘭到達王帳時,布蕾妮已經披掛整齊。

  她騎在馬上,手中豎著一柄長槍,黑色雄鹿在金底旗面上迎風展開。加蘭將暮潮帶到她旁邊,向她頷首。她也點了一下頭,目光隨即回到帳門。

  藍禮出來得稍晚些。

  國王穿著綠天鵝絨上衣,披風邊緣鑲著松鼠皮,金玫瑰王冠戴在黑髮上,額前的綠寶石雄鹿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一晃。侍從牽來坐騎,他上馬以後,先望了望對面的營地。

  一名騎手過來稟報,史坦尼斯已經出營。

  藍禮這才抖動韁繩。

  「走吧。」

  加蘭跟在他右後方,布蕾妮在另一側執旗。出了營地,腳下的草越來越稀,露出車輪碾過的濕土。幾處新砍的樹樁留在路旁,斷面顏色很淺,四周散著尚未收走的枝條。

  凱特琳已經在空地上等候,身邊有一名持冰原狼旗的騎手。另兩人停在她對面,其中一人穿著鑲釘的皮背心,頭上的赤金王冠做成了火焰的形狀。另一人披著紅色斗篷,連兜帽也是紅的,手中所持的旗幟上繡著一顆燃燒的心。

  走近以後,加蘭才看見雄鹿被繡在那顆心裡。

  「國王沒有朋友,」史坦尼斯正在說,「只有臣民和敵人。」

  「還有兄弟嘛。」藍禮接道。

  凱特琳轉過臉來。加蘭跟著國王停馬,看清史坦尼斯瘦削的面孔與修剪得很短的鬍鬚。他的目光從藍禮頭上的王冠落到臉上。

  「藍禮公爵。」

  「是藍禮國王。」藍禮糾正道,隨後望向那面紅心旗,「你換了旗?」

  「這是我自己的旗。」

  紅袍女人開了口。

  「國王陛下的徽章乃是真主光之王的烈焰紅心。」

  「原來如此。」藍禮說,「至少打起來的時候兩邊的人不會認錯。」

  「仗還是別打的好。」凱特琳插話,「我們三方應該好好研究如何對付共同的敵人,否則它會把我們大家全部摧毀。」

  史坦尼斯轉向她,臉上沒有一點笑意。

  「按照律法,鐵王座屬於我。否認這點的都是我的敵人。」

  「那你的敵人未免太多了,史坦尼斯。」藍禮說,「你需要的是有人肯支持你。」

  史坦尼斯繃緊下頜。

  「我曾發誓,只要你還戴著那頂叛逆的冠冕,我就絕不和你打交道。我早該遵守誓言。」

  「這一切是多麼可笑啊。」凱特琳的聲音尖銳起來,「泰溫公爵率領兩萬大軍屯駐於赫倫堡,弒君者的殘部在金牙城重整旗鼓,而在凱岩城下,蘭尼斯特正加緊編制新軍,同時瑟曦和她兒子還占有著君臨以及你們那寶貝的鐵椅子。你們都自稱為王,眼下王國正分崩離析,除了我兒子,難道就沒人肯拔劍而出、捍衛王國了麼?」

  「您兒子的確贏了幾場戰鬥,夫人。而我打算贏得整個戰爭。」藍禮答道,「我沒有忘記蘭尼斯特。可您也看見了,我哥哥正圍著我的城。」

  「你有什麼建議,趕快提出來,」史坦尼斯說,「不然我馬上離開。」

  「向我宣誓效忠。我們合兵北上,一起對付蘭尼斯特。」

  「你永遠不會得逞。」

  「你能為勞勃效勞,為什麼不能為我?」

  「勞勃是我長兄,你不過是我的小弟。」

  「所以,只因為你比我年長,我便該把王冠、軍隊,還有擁戴我的領主,全部交給你?」

  「那本來就不屬於你。小偷,篡奪者!」

  藍禮嘴角微微一動。

  「坦格利安家也這樣稱呼勞勃,可你並沒因此拒絕替他效勞。」

  「聽聽你們說的話!」凱特琳說,「如果你們是我兒子,我要把你們兩個的頭狠狠撞在一起,然後鎖進一間臥室,直到你們認清彼此是兄弟為止。」

  「你假設得太過火了,史塔克夫人。我是合法的國王,而你兒子和我弟弟一樣都只是叛徒。他也有末日來臨的那一天。」

  凱特琳挺直了背。

  「大人,您有這個自由去隨意指稱別人為『叛徒』或『篡奪者』,可瞧瞧您自己有什麼區別?您說您是合法的國王,但我還沒忘記勞勃留下了兩個兒子。不論依照七國上下何處的律法,喬佛里王子才是他的法定繼承人,其後是托曼。只憑一封信,便足以把他們從繼承順序里除掉麼?我們都是叛徒,不管各家有什麼好理由。」

  「看來那封信還沒能說服所有人。」藍禮說。

  「喬佛里不是我哥哥的種。」史坦尼斯道,「托曼也不是。他們都是私生子,包括那女孩在內,三個都是亂倫產下的孽種。」

  凱特琳望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加蘭早在高庭便讀過這些指控。當時文告已經在許多營帳里傳開,不同的人爭論過它是真是假。如今,寫信的人就在面前,正一字一句地說給他們聽。

  「我讀過你的信。」藍禮說,「如果是真的,王位確實該由你繼承。」

  「如果是真的?難道你懷疑我說謊?」

  「那麼證據呢?你總不能指望七國都憑你這句話,就改稱你為王。」

  史坦尼斯咬緊牙關。

  「史坦尼斯大人,」凱特琳問,「您既已得知王后犯下滔天罪行,為何一直保持緘默?」

  「我並沒有保持緘默。我將自己的懷疑告訴了瓊恩·艾林。」

  「而非告訴自己的兄長?」

  「勞勃待我,從來不過是盡兄長的本分。」史坦尼斯說,「何況從我的角度,這樣的指控只可能顯得自私和不妥,別人會以為我的目的是想把自己放到繼承順序的首位。我相信勞勃會更傾向於聽取艾林公爵的意見,因為他敬愛艾林公爵。」

  「可惜,瓊恩·艾林已經死了。」藍禮說。

  「你以為他真是偶然病逝?你這不長眼睛的蠢貨,瑟曦毒死了他!唯恐他揭發她的醜行。瓊恩大人已經搜集到確鑿的證據,那些證據無疑——」

  「也和他一起進了墳墓?」

  凱特琳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移過。

  「我妹妹萊莎在一封送到臨冬城的密信里指控王后謀殺了她丈夫。」她說,「其後,在鷹巢城,她又把這項指控轉嫁到王后的弟弟提利昂身上。」

  史坦尼斯哼了一聲。

  「若你掉進毒蛇窩,被哪條先咬到有什麼區別?」

  藍禮等他說完,才重新開口。

  「即便那些指控全是真的,也只說明你的繼承權在我之前。我們早就知道你是兄長,史坦尼斯,可那些領主依然選擇了我。」

  他將手伸進披風。

  史坦尼斯立刻握住劍柄。加蘭看見的瞬間,也將右手從韁繩上移開,藍禮卻已經把手拿了出來。

  他拿著一顆桃子。

  「嘗嘗?高庭產的。」

  「我不是來吃水果的。」

  藍禮自己咬了一口。汁液沾在嘴角,他用手背擦掉,史坦尼斯的手卻仍在劍柄上。

  「大人們!」凱特琳說,「我們應該協力打造聯盟,而不是惡言相交。」

  「人不該拒絕一顆好桃子。」藍禮說,「誰知道往後還有沒有機會吃?人生苦短,史坦尼斯。史塔克家怎麼說來著?凜冬將至。」

  他又咬了一口,低頭吃著桃子。加蘭重新握住韁繩,看見凱特琳將目光轉向史坦尼斯。

  「我也不是來聽你威脅的。」

  藍禮咽下果肉。

  「我沒有威脅你。我們從來不親近,但你仍是我的兄長,我不想和你交戰。」他將啃淨的桃核扔進草中,轉頭看了一眼風息堡,「承認我為王,這座城便是你的。就當弟弟送給兄長的禮物。勞勃當年把它賜給我,我也可以把它給你。」

  「輪不到你來賜予。照權利它本就屬於我。」

  藍禮輕輕搖頭。

  「城堡不要,婚禮也不肯來。你對自己的弟弟倒很挑剔。」

  「好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你那婚禮不過是出拙劣的鬧劇。一年前你還計劃讓那女孩變成勞勃的又一個婊子。」

  加蘭握緊韁繩,沒有開口。藍禮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是王后。」他說,「沒錯,我曾打算讓她成為勞勃的王后。如今野豬帶走了勞勃而我帶走了瑪格麗。瑪格麗還是清白之身,你既然提起這樁婚事,就該給我們一句祝福。」

  「在你的床上,她恐怕到死也是清白之身。」

  藍禮看著他,片刻沒有說話。

  「你倒很關心我的婚床。還是先想想你自己的吧。你和賽麗絲成婚這麼多年,也沒給我添過一個侄子。」

  他的聲音不高,接下來的話卻使加蘭也感到不自在。

  「至於你女兒的事,我倒能理解。如果我的妻子長得和你妻子一樣丑,我也寧可讓弄臣去服侍她。」

  「夠了!」史坦尼斯咆哮起來,「我絕不允許誰當面侮辱我,你聽清楚了麼?我絕不允許!」

  劍出鞘時,加蘭先看見了光。

  那道光沿著劍身流動,由紅轉黃,又變成刺眼的白色。加蘭眯起眼,看見凱特琳的坐騎向後退了一步。布蕾妮已經催馬插到兄弟之間,將旗槍握在左手,右手拔劍。

  「把劍放下!」

  加蘭握住劍柄,將暮潮帶近藍禮右側。史坦尼斯並未策馬向前,那柄發光的劍卻已抬起,指向布蕾妮身後的國王。

  「我不是個嚴酷寡恩的人。」他喊道,「我也不想用親兄弟的鮮血來玷污『光明使者』的劍刃。為著哺育我們的母親的緣故,今天晚上我就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反省你的過錯,藍禮。降下叛旗,在天亮之前投效於我,我將封你為風息堡公爵,並保留你在御前會議中的重臣席位,甚至在我兒子出生前,我仍舊把你指定為我的繼承人。你若不照辦,別怪我不客氣。」

  藍禮看了看那柄劍,又望向兄長。

  「你的劍很漂亮,史坦尼斯。可你真以為,能憑它逼我摘下王冠?」

  他抬手指向身後的山岡。

  「看看那些旗幟。」

  「你以為幾根裹著毛料的杆子就能讓你稱王?」

  「提利爾的寶劍能讓我稱王。羅宛、塔利和卡倫能讓我稱王,用的是他們的戰斧、槌杖和戰錘。塔斯的弓箭和龐洛斯的長槍能讓我稱王。佛索威家族,庫伊家族,穆倫道爾家族,伊斯蒙家族,塞爾彌家族,海塔爾家族,奧克赫特家族,克連恩家族,卡斯威家族,布萊巴爾家族,莫里根家族,畢斯柏里家族,希梅家族,杜恩家族,傅德利家族……」

  藍禮放下手。

  「還有佛羅倫,你妻子的娘家。他們也站在我這一邊。」

  史坦尼斯沒有說話。

  「我在這裡有兩萬騎兵,苦橋還留著六萬多名步卒。這些人都已向我宣誓。你有多少?五千?鱈魚大人、洋蔥騎士,還有你雇來的傭兵。你指望他們替你打敗這些領主?」

  加蘭沒有轉頭。身後有哪些旗幟他知道,這一路上,它們始終伴著他。眼前的史坦尼斯仍握著劍,卻沒有反駁弟弟報出的數目。

  「我的斥候告訴我,你的騎兵還不滿四百。」藍禮接著說,「你我都知道,穿皮甲的自由騎手擋不住重甲騎士的長槍。我不懷疑你的本領,史坦尼斯,但明日交戰的是這兩支軍隊。我的前鋒一旦衝起來,你的人便會潰散,恐怕還有不少人會轉過來向我效忠。你真要用一場敗仗來證明自己的繼承權?」

  「我們走著瞧,弟弟。」

  史坦尼斯將劍收回鞘中。明亮的劍光消失,暮潮晃了晃頭,加蘭順著韁繩安撫它,鬆開了握著劍柄的手。

  「天明之時,我們走著瞧。」

  「我只希望你的新神慈悲為懷。」藍禮說。

  史坦尼斯鼻子一哼,撥轉馬頭。紅袍女人卻多停了一會兒,兜帽下的臉朝著藍禮。

  「記住你自己的罪孽,藍禮大人。」

  說完,她也策馬離開。那顆燃燒的紅心隨著長杆轉了過去,不久便同史坦尼斯的火焰王冠一道,消失在起伏的地勢後面。

  布蕾妮收起長劍,重新握穩旗槍。

  藍禮策馬返回營地。凱特琳跟了上去,加蘭與布蕾妮仍在兩側稍後的位置。

  踩過一片尚未清走的枝條時,藍禮回頭望了一眼。

  「我倒想知道,那把劍是從哪裡來的。」他說,「洛拉斯若是看見,明日一定要把它當禮物獻給我。」

  他嘴角又有了些笑意。

  「只是從自己的兄長手裡得來,終究有些遺憾。」

  「你遺憾的方式倒很輕快。」凱特琳說。

  「我們兄弟一向不大親近。」藍禮說,「不過,他那封信……夫人,您覺得他的指控有沒有可能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史坦尼斯就是勞勃的合法繼承人。」

  「如果他活著。」

  凱特琳看了他一眼。藍禮讓馬放慢了些,與她並行。

  「可為什麼一定要選最老的,而不是最好的?我能做得比他們好。我會比勞勃勤勉,也比史坦尼斯寬厚。我知道這些領主需要什麼,也有足夠的耐心——」

  「還有謙遜?」

  藍禮停了一下,笑了起來。

  「您總得允許國王有幾個缺點,夫人。」

  加蘭也露出一點笑意。前方已經能看見營地入口,幾名等候的騎士站到路旁,向歸來的國王行禮。藍禮抬手回應,又從他們讓出的道路間騎過去。

  暮潮踏上坡地,加蘭隨他進了營地。金玫瑰、夜鶯與獵人的旗幟在近處展開,再往後,更多旗槍立在成排的帳篷之間。

  他又想起史坦尼斯離開前的那句話。

  天明之時。

  不遠處,藍禮已經在王帳前停馬,洛拉斯迎上去,伸手扶住了國王的馬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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